雪夜無聲,梁府中燈火通明,將遠近樹影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夜裡雪花又簌簌下了起來,萬籟寂靜,府中來回守院的下人們也來回巡視的少了一些。
大雪皚皚落無聲息,只有落在臉上的那一點冰涼讓你感受著它的存在。
“咯吱……咯吱……”
幽靜的夜,只有遠處漸近踏雪的聲音在空曠的院落間響起,雪語踏著足有半尺來厚的積雪,臉上冰涼一片,不禁又縮了縮脖子伸手將斗篷上的兔毛領子朝中間拉攏了半分。
穿過林間的小路,雪語終於走到了遊廊之下,趕忙就著簷下的燈火將斗篷上的帽子褪下,掃了掃身上的浮雪,望著偶爾飄入廊下的飛雪輕輕舒了一口氣。
簷廊而走,雪語一路垂首快步而行,生怕被多嘴的人看到,興許是夜深了,一路走到梁府後院的柴棚,竟未遇到一個人。
果然如劉媽媽所說,梁母已經安排妥了一切,柴棚外連一個看守的人也沒有,透過雪簾傳來的零星光暈,讓雪語知道,那裡便是關守趙乳孃的所在。
冬雪越下越大,也和被梁母事先安排好的一般,落盡瓊花連綿無絕。
想到這,雪語又拉起了斗篷匆匆朝雪中走去。
“吱呀”一聲,刺耳的推門聲打破了周圍的寂靜,雪語推門而入,正準備回首關門,卻冷不丁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呆在了那裡。
簡陋的柴房之中,除了堆砌在房間角落的拾柴火和一張破爛不堪的木板凳以外再無其他,一盞昏黃的油燈“忽忽”的在牆上躍動著,如這雪夜的鬼魅一般,散發著讓人不寒而慄的陰冷之光。
只見趙乳孃被人用麻繩捆綁在屋中的紅梁旁,眼睛睜得老大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雙眼已經失去了神采,空洞無物,她的嘴邊還殘留著已經乾涸了的血漬,猩紅的血漬將整張臉襯得更加蒼白,雪語看到這一幕,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上一陣抽痛不由朝後退了一步,身子微微一抖扶住了門欄,頓在了
那裡。
記憶深處的掙扎在腦中如困獸一般撕扯著雪語,心痛欲絕,曾幾何時自己也是死在了一個這樣的地方……
波瀾翻湧的潮水漸漸被夜的冰冷所退卻,雪語的心漸漸恢復了平靜,順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吶吶道:“這也許就是命吧?”
說著,退身將房門關上,步履匆匆的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晨起開門雪滿園,初霽晴雲光淡寒,廊下冬梅遙似雪,暗香不懼苦寒散。
“小姐,晴雯姑娘來了,說是老夫人請你過去一趟呢。”剪春福了福身,眉眼微挑看了一眼正在練字的雪語說道。
“我知道了。”雪語聲若浮光,回答了一句並未抬頭,仔細的將筆下一點點上,才緩緩將紫毫落在筆架上,抬頭問道:“去把斗篷拿來吧,我這就去。”
剪春聽言趕忙將放在架子上的月白錦緞繡蓮花鳳尾紋的斗篷取了過來給雪語披上,看著雪語素白的面龐若屋外冰雪,身姿娉婷,冰心未染,雅芳冰魄,不由讚道:“這冬日裡來,小姐越發的素雅了。”
聽剪春這般說,雪語只當開了玩笑,笑言:“只怕是寡素被你說成了冰潔。”
說罷,又留下了剪春、落橋二人只囑咐在屋中看顧,便一個人朝屋外走去。
待雪語走了,落橋一邊收拾筆墨紙硯,一邊垂首默語道:“這老婦人叫小姐去是有什麼事呢?小姐竟自己去了?”
剪春看著落下的簾子,回首瞟了一眼落橋,語氣中也分不出是何心情,“主子的事情,該我們知道的我們便知道,不該我們知道的,我們也不要多想,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落橋聽剪春這麼說也自然是有道理的,點了點頭,又忙活起手中的物件來。
院中,青石板道上的積雪一大清早就被打掃院子的下人們清理乾淨,雪語一路走去,看著堆積在道路兩旁夾雜著枯葉的積雪,心中暗自思量昨夜之事該如何與梁母說才好。
…………
屋中,兩個炭火盆被看顧的下人守著,“茲茲”的冒著青橘色的火苗,正對門的香龕上焚香未盡,香灰“噗噗”的從香燭頭上落在青花海水紋香爐之中,飄逸而出,瑞靄繚繞。
梁母只穿了一件鴉青色掐牙葫蘆雙喜紋雞心領斜襟的夾襖斜躺在屋中的貴妃榻上,慵懶的看著一旁的劉媽媽,眉眼間皆是愜意。
劉媽媽垂手侍立,也不多言,只等著梁母先開口發話。
“今日雪停了,我聽說院裡的臘梅開了?”梁母說著不經意的瞄了一眼窗戶,頓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了劉媽媽身上。
“是呢,今兒奴婢出去辦事,就看到院中梅花三三兩兩已經開了。”劉媽媽說著,福了福身子,一想到今日一早下人來報說趙乳孃咬舌自盡的事情,她的心裡就有些不舒服,只是臉上卻未曾表現過半分。
“哦,這倒是好事。”梁母說著,抱著手爐的雙手輕輕敲了兩下。
“譁”棉簾子被人撩了起來,劉媽媽循聲望去,便見晴雯從外面走了進來。
“老夫人,大小姐來了。”晴雯進屋欠身回道。
“哦。讓她進來吧。”梁母說著,便示意劉媽媽將自己扶了起來,端坐在榻上,眼睛卻不往那邊看,只雙目含笑的望著手中的手爐。
雪語在外已經聽到了梁母的聲音,見晴雯出來回報,理了理衣裙便隨之走了進去。
“雪語給祖母請安。”雪語盈然行了一禮,語調也放緩了幾分,垂首看著眼前的地面,心中只覺氣氛不同往日。
“你來了,過來坐吧。”梁母倒和往日無二,慈眉善目地朝雪語笑了笑,招手示意雪語上前坐下。
雪語聽言,抬頭正對上樑母目光,雖見梁母滿面笑容,卻覺梁母眼底含藏冰魄。
“雪語辦事不利,還望祖母責罰。”說著,雪語並不上前,又欠身拜了一拜,她知道,趙乳孃死了,自己對梁母也沒了交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