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六章 退婚(5)這時,夜幕已經降臨,屋裡漆黑一團,間或有一點兒火光在昭珙的嘴邊一明一暗地閃爍,像磷火似的,讓人不覺頭皮發麻。
門後面的廣播像木棍子斷裂時發出的聲音一樣,噼裡啪啦地響著,這聲音跟大門外汽車的嘈雜聲混雜在一起,更顯得模裡模糊:“二十點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聯播節目……”“還有,”昭珙可能是因為煙抽得太猛了,居然咳嗽起來。
他咳嗽了很久,才努力控制住,“那邊還傳出話來,說這是姑娘的意思,如果咱這邊不答應他們的要求,姑娘就一繩子吊死在咱家的大門口。
姑娘說,她活著是鮑家的人,死了是鮑家的鬼。
你說這……這還象話嗎?姑娘真要是這樣難纏,嫁過來也終歸是個秧子。”
說來說去,還是想把這門婚事兒退掉。
鮑福不好多說什麼,心想,我若是那姑娘,乾脆拉倒,即使嫁過來也會窩囊一輩子,跟這樣的公公攪和在一個家庭裡能有好日子過嗎?到頭來還落得個貪圖富貴的壞名聲。
他不由得為姑娘暗暗叫起苦來。
但轉念一想,他忽然又坦然起來:“大哥,這個忙我幫。”
“好!好!”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面,想必此時也有些喜形於色了。
“不過有些事兒咱還得考慮得周全一點兒。”
“你說,你說。”
“第一,雖說那邊跟桂晴有點兒拐彎兒抹角兒的關係,可那畢竟是八杆子打不著的親戚,到底沒見過面呀。
倘若讓我去成就一樁好事兒,也許一說就行;如今要讓我去破壞一樁婚事,人家通情達理還好,倘若氣不過,一腳把我踹出門外我都沒地兒去喊冤。
在家你是大哥,你決不會讓我平白地幹一件沒面子的事兒,我聽你的話絕對沒錯,可是你得給我找個漂亮的藉口。”
“這個你放心,需要你出面時你再出面,一切聽我的安排。”
“第二,學湘已經到了很成熟的年齡了,他的事兒本應該由他自己拿主意。
你既然為他做主了,就得把他本人的思想做通。
如果他在這事兒上有半點兒含糊,或者摸稜兩可,這個忙我可不敢幫。”
“這……”昭珙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斬釘截鐵地說:“這個也請你放心,當叔叔的為他操心,他不會不明理。”
“第三。”
鮑福想說,又覺得太無聊,“算了,你自己會處理的。”
“說下去。”
“這兩年咱送給女方的彩禮你怎麼考慮?”“這還用說嗎?咱一分都不再要了,不僅不要,對方再有什麼要求,咱還得適當考慮。
——這話我可是隻對你一個人說啊,你千萬不要講給任何人聽,包括桂晴。”
昭珙這後一句話說得格外擲地有聲。
“我明白了。”
這時屋裡屋外彷彿比剛才寂靜了許多,廣播裡發出的聲音也比剛才清楚了許多。
只聽女播音員一字一句地念道:“邑城縣人民廣播站,現在報告新聞:……”接下來的新聞使他們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唐莊公社最近發生了一對青年男女雙雙投水自殺事件。
青年男女系父母包辦婚姻,男方兄弟姐妹較多,經濟困難。
女方父母卻多次託媒人傳遞口信,若男方拿不出彩禮,女方將退婚。
小夥子得知這一訊息後,花費了一夜的時間給姑娘寫了一封長達十幾頁的書信,表達了他對姑娘的一片愛慕之情,末了咬破手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血手印。
姑娘接到信件,夜不能寐,伏案寫了回信,並約好時間和地點,不見不散。
兩人如期相會,共同約定,婚姻再遇阻礙,隨即私奔。
幾天後女方父母發現小夥子的書信,問明情由,強逼姑娘改訂他婚,姑娘不從,父親對她進行嚴酷拷打,姑娘一怒之下,投河身亡。
小夥子聽說此事,亦投河身亡。
播音員最後念道:“事故發生後,縣裡領導非常重視,並責成有關部門嚴肅處理。
縣革委主任馮爾筱同志指出:‘婚姻自由,是我黨一貫倡導的婚姻路線,任何人都無權干涉。
今後各級各部門,特別是一些農村領導幹部一定要以此為戒,帶頭搞好移風易俗活動,從思想上剷除封建殘餘勢力的影響,把黨交給的各項任務做細做好。
’”黑暗中,鮑福能清楚地聽到鮑昭珙呼吸的頻率明顯加快。
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悅不覺油然而生,心說,你老鼻子可要聽好了,這故事是專門講給你聽的,千萬保重,咱們的故事一旦發生了,受到傷害的就不一定是孩子了。
鮑福努力地控制住情緒,起身告辭道:“大哥,如果沒有其他事兒的話,我回去了。”
“這麼晚了,還是一塊吃了飯再走吧。”
一邊說,一邊衝著廚房喊:“上飯。”
話音剛落,楊氏便顫顫悠悠地從廚房裡走來。
她一隻手端著小煤油燈,一隻手端著飯筐子。
鮑福急忙迎上去,接了一樣。
看來這頓飯是非吃不可了。
小煤油燈下,兩人一言不發地各自草草吃完了飯。
然後,一個要去大隊,一個要回家,兩人一同跨出廳房。
剛走出廳房,昭珙忽然想起一句話來:“再過兩天,學湘就正式從部隊裡回來了,到時候他肯定會找你說說話,你把我的意思再給他說說,我知道他從小就愛跟著你玩兒,你們小爺兒倆一向很合得來,你的話他還是能聽進去的。
就怕這年輕人頭腦一熱,啥都不顧。”
“試試看吧。”
鮑福回答得很不乾脆。
他知道這是廣播暫時起的作用。
昭珙沒有再往下說,卻又拐到了另一個話題上:“還有一件事兒,我差點忘了——就是你二大爺進學校的事兒。
本來昭闐找過我好幾次了,我一直沒答應,覺得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兒,何必跟眼前的事兒攪在一起?真要上報,臨時找個人頂替一下不就得了。
你二大爺真要想去,到時候把他再換下來嘛。
結果後來我聽說你又找了霍組長,那天你剛走,霍組長就對我說了。
既然都這樣說了,那就讓他去唄。
你回去就告訴他們吧,大隊這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讓你二大爺把隊裡的活兒好好地安排安排,過兩天就上任去吧。”
鮑福聽了,喜不自勝。
出了院子,他覺得空氣特別新鮮,沒到家門,就遠遠地看見一個黑影在椿樹底下晃動。
不用說,那一定是昭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