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章 初涉《紅樓夢》(6)這番話的確說到她的心坎上去了,可是當想到即將面對兩位父親時,她又害怕了。
因為她連一點基礎都沒有。
別說要面對學智的父親了,就是在自己的父親面前都過不了關。
那學智的父親豈是好應付的?她平時一見到這位叔叔的面,心裡就發怵。
在她看來,這位叔叔是眼裡最揉不進沙子的人啦。
她不知道該對學智說些什麼。
學智看懂了她的意思:“有道是:‘門裡(行家的意思,裡為重音字。
)出身,不懂也會三分。
’你我都不笨,萬一有不如意的地方,咱們多在私下裡切磋一下就什麼都有了。”
碧月一想也是。
但她立刻又不塌實起來。
她畢竟是個很要面子的孩子,她不願意一出面就讓人家看笑話。
她還是想著先在外面磨練磨練為好,即使遭點兒羞辱也值。
她常聽爹爹講,學戲是很吃苦的,捱打捱罵那是家常便飯。
她在想,就算汪老師不讓加入宣傳隊,能允許他們在旁邊聽聽也行。
於是她扭捏道:“在家學,當然可以,可咱倆的父親誰會唱京劇呢?”學智笑了:“還提京劇呢,今兒當著你的面,我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就他那‘京劇’也算京劇?依我看那,跟瞎喊亂叫差不多。
你先別急,聽我慢慢地解釋。
京劇我雖然不太懂,但至少不會像汪老師那樣在這三個問題上胡鬧:第一,現代京劇不像傳統京劇那樣,有尖團音之分。
尖團音又叫上口音,它遵循的是《中原音韻》。
我們這個地方的發音特點就屬於《中原音韻》的範疇。
也就是說,假如讓我們學傳統京劇的話,我們不用專門注意,就已經把尖團音字區別開了。
我舉個例子,尖音字如:西、先、千;團音字如:稀、掀、牽。
而普通話是沒有尖團音之分的。
如剛才說的‘西’跟‘稀’,‘先’跟‘掀’讀音是相同的。
現代京劇的發音遵循的是普通話的發音特點。
汪老師因為不懂普通話,所以在唱現代京劇時才會出現很多笑話。
第二,京劇非常講究行當,生、旦、淨唱法各不相同。
同為旦角,老旦跟青衣又有所不同,如阿慶嫂屬青衣,沙奶奶屬老旦,行當的不同就決定著發音部位的不同,汪老師過去是唱地方戲的,很少了解這些。
在他教唱的時候我經常可以注意到行當不分的現象。
第三,相比之下,京劇比地方戲更講究聲腔的韻味,如刁德一唱的‘這個女人吶’中的‘吶’字,裡面多少腔!可汪老師連一點兒都沒唱出來;再如鐵梅唱的‘這裡的奧妙’的‘妙’字,他都唱成什麼樣了?那是在展示英雄形象嗎?那是在醜化英雄形象。”
學智在說話的過程中,同時對正誤兩種唱法都做了演示。
碧月還是第一次聽到學智在唱京劇,因此不忍打斷,繼續聽他往下講:“不管是京劇也好,地方戲也好,都特別追求字正腔圓。
剛才說了,汪老師不懂得字的發音,這起碼說他沒有把字唱‘正’;聲腔的韻味讓他丟棄了,這說明他沒有把腔唱‘圓’。
連最基本的字正腔圓都做不到,還算什麼‘京劇’?”一席話讓碧月大開了眼界。
當她再度把目光移到這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上的時候,湧在心頭的已不是驚奇與喜悅了,而是憂傷。
精彩的講述給她帶來的第一個心理感應就是:“我們都長大了!”是啊,我們已經跨越了童年時代,又即將告別少年時代,多少美好的回憶轉眼都變得遙遠起來。
青春固然是美好的,然而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更可貴。
她多麼想再度跟學智一前一後地在漫天飛舞著蒲公英絨毛的芳草地裡追逐啊;她多麼想在黑夜裡跟學智一起依偎在桂晴嬸兒的臂腕裡聽那牛郎會織女的故事啊……她不明白,天地生人為什麼良莠不分?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男子都像學智一樣優秀,那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為什麼她的大姐夫,她的哥哥,還有汪老師那些人竟是那麼不近人情?天地間究竟有沒有神靈?如果沒有,為什麼兩個姐姐的命都是那麼苦?可她們卻都是千里挑一的好人啊!她今後的生活會充滿陽光嗎?她的未來也會像大姐二姐那樣可怕嗎?想到這些,她的鼻子裡一陣陣發酸,她真想趴在學智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然而她不能再這樣做了,再這樣做,街上就會有人說閒話了。
即便是自己什麼都不在乎,也該替學智想想了。
如果真想哭,也得一個人關在屋裡偷偷地哭。
誰知她越想控制自己,心裡越覺得難受。
她無論怎樣剋制,眼淚還是抑制不住地流了出來。
“你咋哭了?”“誰哭了?”碧月努力裝作在笑,但眼淚卻絲毫不替她掩蓋。
“還說沒哭呢,都快成淚人了。
好了,快把淚擦乾淨吧,不然同學們又該笑話你好哭鼻子了。”
說著,把自己的手絹遞過去。
碧月接過手絹,扭過臉去擦眼淚,卻回頭送來一句:“討厭!”“趕快走吧,剛才還在催我呢,很快就打預備啦。”
學智笑著催道。
“你先走,我跟在後面。”
碧月撒著嬌說。
“還是你先走吧,我在後面保護著你,讓人看了,呵,多氣派!”“大白天的,誰還能把我搶了?盡充好人。”
“好,那我先走了。”
學智剛走了兩步,就聽後面喊道:“站住。”
碧月走上前去,“還是我先走吧。”
說完,碧月便一溜煙地往學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