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四章 瞧這一家子(7)然而外間卻始終沒有停止談論。
文氏這些天來最害怕的事兒就是大喇叭上天天講的火化政策。
她白天黑夜裡都在琢磨一個問題:這人死後經過大火一燒煉,那不等於下地獄了嗎?正當她惴惴不安時,衚衕裡發生的一件事更讓她嚇破了膽。
原來前兩天衚衕北頭的一個年輕的媳婦突然得病死了,她親手給死者穿了衣服,親眼目送死者被抬上靈車拉往城裡,又親眼看見死者的家人從城裡抱回來一個像戲匣子(收音機)一樣大小的骨灰盒。
連日來,她晚上不敢出門,即使在家裡,也老覺得那個年輕媳婦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她活了五十多歲,見過那麼多死人,卻從來沒有像最近幾天這樣害怕過,歸根結底都是那個該死的骨灰盒造成的。
她想聯合一部分人抵制這件事兒。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兒子,可得到的只是一頓搶白。
媳婦儘管批評兒子態度不好,但明顯地看出並不站在自己的一邊。
她也多次把自己的精闢見解向附近的老太太們發表過,也博得了她們的同情與理解,但美中不足的是這些人所共同維護的觀點太缺乏必要的理論支援和政策援助。
這些人的話一萬句都頂不上兒子的一句。
當然,她完全可以對兒子實行強硬態度從而達到解決爭端的目的,然而,她又不得不擔憂大隊那邊難以過關。
她跟兒子的爭端萬一被大隊知道了,很有可能引起更大的麻煩,她本人也極有可能被定為“反革命”。
她雖然不知道“反革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她知道“反革命”比地主還厲害。
這幾年,她家好過就好過在了成份上,不僅世代是貧農,而且老親少眷沒有一家跟地主有瓜葛的。
如果自己因為一言不慎而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每當想到這些,她的後脊背就一陣陣發涼,比發現幽靈還可怕。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孤立,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憐。
正好今天晚上昭闐來了——昭闐可是十里八村最有學問的人,對人也和氣——正好藉此機會說說積壓在肚子裡的話。
“我說,他二哥。”
話剛一開頭,她又有些躊躇了。
也許她怕隔牆有耳,也許她怕昭闐也像兒子一樣搶白她一頓。
即使兩者都不是,她也擔心昭闐會不會笑話她見識短。
她尷尬地笑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昭闐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很隨和地笑笑:“大嬸子,咱娘倆還有啥話不好說的?”“我說他二哥,我說了,你可別笑話我。”
“大嬸子,您這是說哪裡話呢!”文氏試著說:“北頭建遵他媳婦說死就死了,你說多好個媳婦啊,怪可惜了的。
聽說得的叫心、心啥病來?”說著又在努力地想。
學智在一旁提醒道:“心臟病”“對,心臟病。
這人哪,特別是像我們這些有了年紀的人,一想起這些事兒來,心裡就發慌,說不準哪一天,我兩腿一伸,就啥也不知道了。”
說到這裡,她用一塊老藍布擦臉手巾展展溢位眼眶的兩汪淚水,繼續說道:“這兩天我尋思著,上面講的火化不是個好事兒。
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都說沒有鬼神,依我看呢,這神靈還是有的。
連著這三四天啦,每天夜裡都是快到下半夜的時候,我就恍恍惚惚覺得——你說是做夢吧,不像,你說是醒著吧,又不像——那個像戲匣子一樣的東西一拱一拱的,還覺得裡面像有人說話似的。
我機靈一下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醒了我就在想,建遵他媳婦那麼大的身量,死後被關在那麼小的盒子裡,你說她能不折騰嗎?”文氏說得有聲有色,而且越說越激動,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說法打動了,她已經有好久沒有這樣暢快地說話了,今天既然有了這種機會,她豈肯輕易放過?她要讓昭闐聽聽,她說的話到底有沒有道理。
學智看到奶奶一發而不可收拾,而且越說越恐怖,越說嗓門越高,完全忘記隔牆有耳了。
他不得不拉拉***衣襟,往裡屋噥噥嘴,提醒她注意節制——碧月膽小,以免嚇得晚上睡不著覺。
其實,學智的擔心是多餘的。
***話裡屋的人連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碧月紅漲著臉準備說出自己的心事兒,但是她無論怎樣絞盡腦汁冥思苦索都不知如何開口。
她從沒有意識到面對這麼一位既令她熟悉又讓她崇拜的人兒還會有什麼饒口的話。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難言之隱吧?如果不是這種事兒,哪怕她做了一件錯事兒,就算是偷了一位同學的鉛筆盒,她都有勇氣向桂晴承認。
為什麼這件事兒卻不能呢?能。
一定能!!!她再一次鼓足勇氣。
可是話剛湧到嘴邊兒就流了回去。
她試量著、退縮著……。
最後她終於張開嘴巴,可是剛吐出一個字:“我”就聽見外間發出一陣恐怖的笑聲。
她嚇得瞪大眼睛,朝桂晴只伸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