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卿是被眾人的喧鬧聲給吵醒的,她這院落平日裡清靜得很,加之父親不需要她清晨請安,無人關心亦無人管束,便漸漸養成了晚起的習慣,雲煙也由得她去。
此時她因為這份意外的嘈雜而眉頭緊鎖,幾度反覆,深知睡眠無望之後索性起身,入眼便是外面才微微放亮的天空,就連她這份慣來淡漠的人也覺得有幾分不爽。
“煙兒,煙兒……”喚了幾聲也沒見這丫頭出來,外面人聲嘈雜,卻是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索性自行穿戴起衣物,煙兒最知她的心意,床頭擺放著的仍是素日裡最愛的淡綠色,清爽乾淨。清水裡擰了手帕,細細擦了遍臉,仍然有些恍惚,未能睡到自然醒讓她狹長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慵懶和迷茫,卻添了些平日沒有的嫵媚。
出了門去尋雲煙,卻看到不大的院落裡站了好幾個人,雲煙正與其中幾個周旋著什麼,聽雲煙話中的大意是自己還睡著,不讓對方打擾。心裡有一絲羞愧,貪睡這種事情哪能這般理直氣壯地說出去呢?
“煙兒,怎麼回事?”剛起,聲音裡還帶著一點沙啞,方可卿沒去管院子裡突然冒出來的幾個人,只淡淡地詢問雲煙,話音剛出院子裡就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方可卿。
“小姐!”煙兒驚喜地大叫,放佛獲了大赦一般,快走幾步到方可卿的身邊說,“小姐你怎醒了?”
“這麼吵我哪裡睡得著?喚你又不應我,只好自己出來了。這是什麼情況?”可能是沒睡醒的緣故,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樣子。
“煙兒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一大早這幾人便來了,說是老爺派來的。”雲煙一個個指著院子裡的人介紹道,“這個是裁縫,說是要給小姐做幾身衣服的,這個是花匠,過來詢問小姐院子裡想擺些什麼,這個是木匠……至於院門口那幾個,我還沒來得及說上話,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方可卿聽了這介紹,更是一頭霧水,想了想也不知為何自己突然會受到如此重視。父親確實不曾委屈過自己,衣服每年也都添,但卻不會像其他幾位姐妹一樣三五不時便做上一件,不過是每逢換季做上幾套應季的衣服罷了。
這院子不大,單單幾株她特意移植過來的桃花就已經顯得有些熱鬧了,哪裡還需要裝飾花草。至於其他,就更是無從說起。心道,這般盤算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既然是父親的安排,從了便是。
“告訴他們,彼此商量下,錯開時間再過來,也不急在一時。沒必要平白地大家都在這裡浪費時間,我用過早餐,自然由著她們安排便是。”心裡這樣想,方可卿便小聲對雲煙吩咐道。想不通的事情不願再想,倒是腹中空空才讓她重視。
雲煙跟著自家小姐久了,雖未見過這種場面,處理起來還是得心應手的,不一會兒便將一干人等遣散得乾淨,又
趕緊將一早備好的早點端入屋內。
“這可是我昨日和梅姐姐學來的點心,入口即化,小姐你嚐嚐。”方可卿在方府無人重視,偏偏這個自小就隨她一起長大的雲煙不管他人臉色,對自己是一心一意。她心裡明曉,卻不如旁人那樣會表達,只輕聲說道:“坐下來一起吃。”
雲煙也不客氣,大部分時候主僕二人便是如此。坐下後卻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對方可卿說:“小姐,門口的幾位,我剛剛去問過了,倒不是過來辦事的,只說老爺吩咐守在咱們院門口,其餘的多一個字也不肯說了。”
“沒事,和平常一樣便是。”感覺到雲煙有些擔憂的目光,方可卿仍是一臉平淡。該自己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早知晚知也未必有什麼區別。
如常用完早餐之後,先前打發走的人也按照各自商定好的順序回來了,方可卿也不推遲,大大方方地任由堆著滿臉笑容的婆婆們出入自己的院子,為自己量體裁衣,至於款式布料則一律隨意。
又說服其餘幾位不要太過改變這院落的格局,幾番折騰下來,竟然已經到了晌午十分,她面上並無不悅,但是卻深感疲憊,狹長的眼眸被長長的睫毛覆蓋,隱隱可以看到水汽。
雖然自己在方家一直不受重視,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平添了許多的自由,偶爾和雲煙一起出去到長堤上閒逛也不會受人阻攔。眼看著人都已經散了,她略微伸了伸懶腰,果然早起自己還是不在行的。
消失了一上午的雲煙這時候也端著精緻的飯食出現了,對方可卿的眼光卻多有躲閃。方可卿略一思索,就知道這丫頭定然是趁著自己被眾人擺佈的時候出去打探訊息去了,看這個神情大概不會是什麼好訊息了。
原是也不會有什麼好訊息存在,她也不問,只徑直取了筷子,安靜地吃了起來。
主僕二人各懷心思,雲煙想的是如果府裡面的傳聞沒錯的話,這下可是出了大事了,只是不知道以小姐的脾性,會如何應對。轉而又在心裡悠悠地嘆了口氣,以小姐的脾性,應該是沒有任何反應才對的吧,卻不知如何開口,幾次欲言又止。
而方可卿只是覺得今日的飯菜格外爽口,加上上午太過疲憊,更是一門心思都撲在瞭如何填飽自己的肚子上。屋子裡一下子安靜的很。
卻突然有不和諧的聲響打破了這份平靜,雲煙睜大眼睛看著從房樑上飄然而下的陌生男子,嘴也跟著長得大大的,卻還未及發出聲音,就已經被對方掩住了口。
“不要叫……”男子顯然是不想驚動外面的人,因此低低地警告道。
對方的手勁太大,又恰到好處,雖然不會很痛,但是掙扎也明顯沒有任何效果,煙兒只能試圖用自己的肢體來告訴小姐出事了!若是她之前見過寧辰風的話,恐怕此時便也不會如此驚慌失措。
正低著頭吃東西
的方可卿秀眉微微擰起,莫非自己連吃東西都不得安生了嗎?
一抬頭,看到的就是寧辰風和雲煙詭異的姿勢,雲煙還在掙扎,只不過看起來唯有徒勞。
令寧辰風沒有想到的是,方可卿只是緩緩放下竹筷,站起身對自己福了福身子,開口卻是對著雲煙:“煙兒莫惱,想必寧公子不會無故拜訪的。”
聽到這話,雲煙果然平靜了下來。不會突然出現兩個寧公子這麼巧的事情吧?那麼小姐口中的寧公子就是剛剛梅姐姐和自己說的那個?
寧辰風確定對方不會大喊,這才鬆開了自己的手。得了自由的雲煙趕忙跑到自家小姐背後,卻還不忘恨恨地對寧辰風罵道:“登徒子!小姐的閨房你怎麼能說進就進,還躲在房樑上?”雖然已經在心裡確定這位就是府裡的貴客寧公子,但是不管是誰,如果欺負到小姐的話,她煙兒第一個不願意。
寧辰風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笑得邪佞,脣紅齒白,開口卻也是對著方可卿:“我是你的未婚夫。”
雲煙心下大驚,看來自己聽梅姐姐說的果然是真的,老爺將自家小姐許配給了寧公子,偷偷用眼角去看方可卿的表情,入眼卻是無波無瀾。
方可卿笑,狹長的眼眸裡卻不見笑意,也不見懊惱,語氣更是如同蜻蜓點水:“那日後便有勞寧公子了。只是此地畢竟是我閨閣之地,可卿尚未出嫁,雖然寧公子為人坦蕩,但是若被他人看了去,終究是對你我不好,還望公子自重。”
其實心底未必是沒有波浪了,自己訂婚的訊息竟然是從這個人的嘴裡知道了。雖然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從來未曾起過反抗的心思,和誰還不是過一生呢。只是卻不想得知這個訊息的渠道竟然是透過眼前這個人,心底未免有些涼。
“在下自然知道,來此只是問小姐一句是否願意?”寧辰風這句話說得其實沒有什麼底氣,自己原本為何到了這裡已經忘記了,只是看到方可卿這副表情便忍不住說出了這段話。眼下卻很是擔心對方說出不願意來,那自己又該如何收場是好。
方可卿雖然此前已經見過寧辰風,但由於在宴席之上,自己又一直低著頭,所以對於寧辰風的長相卻是沒有任何印象。眼下,寧辰風落落大方地站在自己面前,嘴角帶著若有若無地笑意,說著這樣不明所以的話,卻給了她機會仔細看清眼前人的樣子。
傳聞中寧家公子浪蕩不羈,如今看清這人的長相,只覺得浪蕩也要有浪蕩的資本。寧辰風生的比女子還要好看幾分,卻不見一絲女氣,稜角分明的臉上不見剛毅,但是卻有一種飄忽與塵世之外的飄逸。
“可卿自是沒有不願的。”
寧辰風再次笑了,連空氣都跟著盪漾起來一般,然後他走進,在方可卿的耳邊說了一句話,轉身飄然離開,並未驚動任何人,就好像不曾出現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