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月湄的暗示也非空穴來風,自從方家和寧家結成婚約之後,便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在觀望著她月湄的去留。甚至早就有紈絝弟子在紛紛競價,想要繼寧辰風之後入駐佳人香閨。
只可惜,寧辰風新婚第二天便大大方方地經由正門走進了月湄的香閨,也讓許多人只能望洋興嘆了,末了也只能感嘆那寧府新婦遇人不淑。
被眾人嘆息著遇人不淑的方可卿此時倒是自在,送自己回來之後,寧辰風就藉故離開了,雖然雲煙早已從各路訊息中探知寧辰風是又去了凝翠樓。她生性活潑,又好相處,很快就已經和小蝶等寧府眾人打成了一片。不過她的控訴卻沒有得到自家小姐的重視,方可卿此時正在觀察自己的院落裡的花草。
大概是因為寧辰風在這個府裡不容動搖的地位,兩人的新房是新蓋的,兩層的結構,很大,但是因為分成了很多的房間,倒也不顯得空曠。
尤其是院落就更顯得別緻,寬敞的庭院裡種滿了應季的花草,雖然剛是春天,還略有寒意,但是此刻卻也是鬱鬱蔥蔥。尤其是那大片的迎春花,更是美的熱鬧。
不過,最讓方可卿在意的是那些看起來新培植的樹苗,聽小蝶說是梅樹。她平日裡無事便讀些詩詞,對於那詩詞中提到梅花更是向而往之,可惜以自己在家裡的地位,想要開口移植一些梅花過來,恐怕就又會被人抓住把柄諷刺上一番。
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自己的院落裡種滿桃花,雖然美,卻總是缺少一些味道。那種在春寒料峭中綻放的花朵,總是讓人嚮往。
如今這細小的嫩芽,恰到好處地勾起了心底的期待,莫名地,想看著它們快點長大,抽枝長葉,凌風綻放。
不知是誰,有著對梅花的品鑑?
方可卿感覺得到煙兒的焦慮,單是比起擔心寧辰風去了何處,她更願意擔心這幾株嫩芽的存活概率。
說實話,寧辰風的離開反而讓她放鬆了許多,她還是學不會與那個男子相處自如。那男子有時候表現出極其強大的掌控力,有時候又彷彿稚子,就連對待自己的態度也不甚明瞭。但不管怎麼說,這院子,倒著實符合她的心意,若是能再次度過春夏秋冬,了此一生,她也並不覺得缺憾。
“小姐,你不要總是這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好嗎?現在可不比在方府,再怎麼說你也是小姐,那些下人也不敢造次。”雲煙已經跟隨小姐在
這個院子裡逛蕩了大半個時辰了,她可不覺得那些嫩嫩的樹苗有什麼好看的。
原本還以為姑爺對自家小姐是有著心意的,卻不想,只是一日的時間,就現出了原形,又跑到那種煙花柳巷去了。她氣寧辰風,但是更氣的是自家小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皇上不急太監急的日子,從方府出來,倒是一點都不改。
“他去何處是他的自由。再說,現在我莫就不是寧府的少夫人了嗎?我在孃家,倒真的不算是小姐,這麼多年不也這麼過來了嗎?”方可卿一早懂得,寧府老爺夫人,甚至是寧辰風對待自己的態度早就已經讓那些下人們不敢造次了,只是雲煙關心則亂,自然想的多。
其實自己也非完全不想,孃親的話還在耳邊揮之不去,她很少聽到孃親那樣的篤定,那種聲音,似乎她又是那個江南人人仰慕的雲娘,而不是嫁為人妾,懦懦無語的方府二夫人。但那般的篤定,她卻給不起。她始終記得,唯有沒有心,她才可以不被傷害。
“這少夫人還不是一個頭銜,他們認了小姐才是,不認的話……”雲煙的話還沒說完,便看到小蝶急急地跑了進來,福了福身子說:“少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
“我隨小蝶過去,時間不早,你先回去準備晚飯吧。”結束了沒有完成的話題,方可卿起身隨小蝶前往。走著走著才發現這條路竟不是通往婆婆居住之處的。
方可卿雖然剛剛嫁過來,但是因為雲煙性格活潑,早就與府上的眾人打成一片,所以對這寧府上的種種也算是有了大致的瞭解,她和寧辰風所居住的院落選址十分巧妙,雖然不在偏僻之處,但偏偏因為草木的佈局而獨自闢出了一片清淨淡雅來,頗合她的心意。而此時路越走越寬,明顯是通往正廳的路。
寧府十分注重規矩禮節,就算是婆婆接待客人,也會在專門為夫人準備的見客的廳堂,小蝶說了是婆婆請自己過去,方可卿尋思著,看來這次的見面不是閒話家常那麼簡單。這樣想著,卻見小蝶又轉了彎,繞過正廳,可卿亦不開口詢問。
曲曲折折的小路轉了又轉,方可卿不得不承認,若是自己獨自在府中散步的話,迷路的概率是非常大的。這才拐了幾次彎,煙兒的那點訊息就全然不管用了,可卿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正尋思著,卻見小蝶已經在自己前面停下,一扇木門小巧古樸,嵌在油綠綠的爬山虎之間,若非早就知道,定是
不會看到這扇門的存在的。
小蝶叩了叩門,便躬身退了下去。開門的是寧老夫人,一臉的熟稔親切,伸手拉了可卿進來,屋內並不十分寬敞,但也雅緻舒適,卻只有寧老夫人一人。
“婆婆……”方可卿身子還沒有福下去,就已經被寧老夫人伸手拉到身邊坐下,輕聲示意她不要說話。
方可卿不知怎麼回事,突然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爽朗的大笑聲,既而是兩個人的談話聲。其中一人聲音沉穩有力,方可卿分辨出來,正是公公。
“吳巡撫新官上任,老夫還沒有攜犬子前去拜訪,卻不曾想,大人竟然屈尊駕臨寒舍,這讓老夫怎麼好意思呢?”
“寧老爺客氣了,本官初來乍到,許多事情還需要寧老爺多多照拂才是。”
“老頭子不過是區區一介商人,大人身份尊貴,哪裡是我能比得上的。我朝國策,重農抑商,我們商人再怎麼說也是下等的人,我這裡倒是需要大人多多照拂才是。”
“寧老爺言重了。朝廷重農抑商是為大局著想,但是對待寧老爺這樣的商人我們還是需要支援合作的。”
聽起來,像是當地新上任的官員前來拜訪,公公正在前廳會客,方可卿卻實在不明白婆婆叫自己來這裡聽是有何意。抬眼看去,卻只看到婆婆笑而不語,只示意她繼續聽。
那笑容太過溫暖,甚至帶了一點恍惚,讓方可卿覺得自己一下子就回到了當年的西湖邊上,孃親臨水而歌,盈盈笑意比西湖的水還要柔上幾分。也便是那一分恍惚,讓她的心都跟著靜了下來,只繼續聽著,而自己的手掌還握在寧老夫人的掌心,不自知,又或者,只是貪戀,於最細微的點滴處才敢流露的一點貪戀。
場面上的會客,你來我往,大多都是恭維,其中間或夾雜著一些東西,雖然淡淡提起,但恐怕卻是這次會客的關鍵。說起來,新官上任前來拜訪各地名紳的很正常,但是拜訪商人卻是極為少見。
公公雖然一句重農抑商略微帶過,但是其中包含的種種心酸卻是尋常人家無法瞭解的。這寧府雖然在整個江浙地區都是數一數二的門戶,但是大部分的人看的不過是銀子的面子,說到底商人,在這個朝代,身份自然是無法貴重起來的。
就連自己那行將沒落的家,也仍稱得上望族,而寧家卻萬萬不能。
所以,這拜訪,倒的確有些其他的味道在裡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