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前，一個綠袍女法師伸手攔住我，卻將臉別到另一邊，似乎我是天底下最面目可憎的人。
自從塔麗莎回到光明之城，所有的法師都穿上了綠袍，那曾經被視為身份象徵的紅色法師袍從此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麻煩稟告大魔法師，我有事求見。”我只得忍氣吞聲，對於未來的妻子，不得不尊稱為大魔法師。
女法師翻著白眼，鄙視著我，“大魔法師永遠不會見你，你有多遠走多遠。”
“你的意思代表著塔麗莎的意思嗎？”我很不愉快，就算我的失蹤不可饒恕，但是總要給我一個辯解的機會吧？
女法師繼續鄙視著我，“這是整個光明之城的意思，這裡沒有人歡迎你。”
我心頭冒火，但是又自覺理虧，不便發作，“那我在這裡等塔麗莎吧。”我想塔麗莎總還是會出來的。
“汙了我們的地方。”女法師的言辭有些過分了。
“貝爾莎，注意你的言辭。”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另一個綠袍女法師走了出來。這個女法師的地位似乎較高，貝爾莎大概也感覺自己言語失當，低下頭不敢做聲。
“誰讓你替大魔法師做主了？”地位較高的女法師嚴厲地看了貝爾莎一眼。貝爾莎的身體開始顫抖。
“雖然有些人卑鄙無恥，但是寬巨集大量的大魔法師還是會給予他見最後一面的機會的。”那個地位較高的女法師同樣鄙視我。
不管怎麼樣，塔麗莎還是答應見我了，我鬆了一口氣。數百年的恩情，怎麼會不給我一個辯解的機會？
地位較高的女法師冷冷道：“大魔法師叫你進去。”
雖然感覺很窩囊，但是我也不好跟她們一般見識。那女法師向左邊挪了一步，我再次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廳堂，富麗堂皇的程度絲毫不亞於魯高因的王宮。依然是一襲水綠色法師袍的塔麗莎坐在正中，低頭寫著字。
“塔麗莎……”我舔了舔嘴脣，似乎自己是千古罪人，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塔麗莎似乎沒有聽見，繼續在紙上寫著字。
“塔麗莎，你聽我說……”我感覺呼吸困難，似乎正遭遇一生中最大的困境。
塔麗莎緩緩抬頭，我注意到，她刻意化了妝，本來很嫵媚的柳眉畫得很濃很粗，眼皮上塗著深色的眼影……清麗脫俗的塔麗莎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威嚴的女皇。
我的心裡莫名其妙感覺一陣不適。
塔麗莎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雖然我感覺自己理虧，但是那種眼神仍然讓我無法適應。我在魯高因等了你數百年，難道你等我一兩個月都不可以嗎？雖然我知道這不是一個良好的認錯態度，但是那一句話依然幾乎要脫口而出。
“我知道，我忽然失蹤令你顏面掃地，但是你應該相信我，我是遭遇了非常之事。”我開始辯解。
塔麗莎依然冷漠地看著我。
“塔麗莎，我遇到了德埃博羅，巴爾的弟弟……”我很艱難地說出了緣由，但是塔麗莎的目光讓我自己都感覺自己是在撒謊。
“你不相信我嗎？我，我真的遇到了德埃博羅，
被他挾持到了一個神祕的結界，所以這才……這才……”我明明說的是真話，但是在塔麗莎漠然的目光下，也不由得有些結巴了。
塔麗莎放下手中的筆，託這腮，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德埃博羅挾持了大師，我沒有辦法不跟他走，況且你也知道，我當時武力全失，根本沒有能力反抗……德埃博羅將我帶到了一個神祕的空間，以應劫的方式幫助我恢復武力……”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大魔王幫助我恢復武力，說了誰信？
完了，我心裡亂成一團麻，雖然我的遭遇是千真萬確的，但是卻有很多不能讓人信服的地方，讓人聽起來就像在撒一個彌天大謊。
“塔麗莎，這聽起來似乎很可笑，但是我沒有一句虛言，大魔王在我恢復了武力後才肯放我走，我一從那個結界出來，就發瘋般地來找你，一刻也沒有耽擱。我知道我的忽然失蹤會給你帶來傷害，你要相信我，我是身不由己的。”我感覺自己的臉都紅了，但那絕不是因為心虛。
塔麗莎望著我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暖意，我暗暗鬆了口氣，走到她面前，深情地說道：“與你成婚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我為什麼要逃婚呢？我知道就算我不解釋，你也應該明白我的心……”
可是，我似乎太過自信了。塔麗莎忽然揚手狠狠打了我一個耳光。
我的左耳轟鳴了一陣。我呆住了，塔麗莎給過我很多冷暴力，在定情之前甚至用隕石轟炸過我，但是，她從來沒有打過我的耳光。
我感覺我的心在下沉。不相信我，塔麗莎不相信我！我終於品嚐到了含冤的痛苦。
塔麗莎在案頭上抓起一件事物，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是一塊雪白的手帕……
我傻了，那是瑪維娜的手帕，在火焰之河下面，她曾經拿來給我擦汗用的，我迷迷糊糊的就把手帕收進了懷中。一定是厄運騎士撕破我衣裳的時候這張手帕掉了出來，留在了迪卡凱恩的房間……
牽強附會的解釋加上其他女人的私物……我感覺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塔麗莎低下頭去寫字，彷彿我已不存在。
“塔麗莎，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沮喪到了極點，塔麗莎不相信我，就算沒有瑪維娜的那塊手帕，她也不會相信我。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百年以來，我所憧憬的幸福似乎完全破滅了。
塔麗莎頭也不抬，緩緩伸出左手，往門外一指。
我畢竟是個男人，並不是所有的窩囊氣都能夠忍受。我慢慢後退了幾步，轉過身去。
要從這裡出去嗎？那是不是意味著決裂？
我停頓了片刻，回過頭去。
塔麗莎依然低頭在紙上塗抹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在驅使著我，我彎下了腰，將瑪維娜的那塊雪白的手帕拾了起來，揣進懷裡。在這個時候做這樣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我一定是瘋了……
我慢慢扭過頭面對著大門，緩緩走了出去。這樣一走，等於我自己默認了，我的逃婚是因為別的女人。可是解釋有用嗎？塔麗莎認定我已經背叛了她拋棄了她，也許她對我的感情已經轉為了滿腔的怨恨……
我的腦海裡回想起了一句話——相見不如懷念，我已經記不清是什麼人曾經跟我說過這樣的話。也許我和塔麗莎生離死別的時間實在太長了，我們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發生了改變。我再也不是那個只知道打打殺殺的張龍，而塔麗莎也再不是那個靠接僱傭兵任務為生的避難者。
塔麗莎的大門“砰”一聲在我背後關閉了。我呆呆地站了一會，努力去回想二百多年前離別之際的那場對話……那曾無數次出現在我夢魘中的對話，此刻卻變得遙不可及。因為不忿死別，卻換來無奈的生離，這也許就是我逆天行事的報應。
“趕快走吧。這裡不歡迎你。”守門的貝爾莎充滿嫌惡地對我說道。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流浪的狗。門內的女人是我的至愛，但是因為我身不由己的過失，她可以允許她的看門人像趕狗一般驅逐我。
“張龍，大魔法師原諒你了嗎？”亞瑟斯似乎比我還要緊張。
我感覺眼皮很沉，沒有心思去回答他的問題。
“你不要放棄，慢慢懇求她，她終有心軟的一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亞瑟斯在鼓勵我。
可是我不是一個會跪在女人面前痛哭流涕乞求寬恕的男人。我做不到，無論如何做不到。如果沒有了信任，苦苦哀求回來的感情有價值嗎？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對著亞瑟斯微微一笑，自顧自走出了法師協會大院的門。
走在黃昏的大街上，遇到我的人依然大翻白眼。這個城市不歡迎我，從來都不歡迎我，我被掃地出門了，我自我解嘲地笑笑，今夜我的棲身之地在哪裡？我想喝酒，但是在光明之城，甚至不會有人願意賣一滴酒給我，因為我冒犯了他們至高無上的精神領袖，我罪該萬死。
離開這裡吧，這裡不是我逗留的地方。回望燈火輝煌的法師行政大院，萬箭穿心的痛楚開始襲來。塔麗莎不再愛我了，她甚至可以允許一個看門人隨意侮辱我。
我迷迷糊糊地往城門走去，卻看到燈火闌珊處，有一個人靜靜地看著我。
瑪維娜。
我頓時痴了。
站在街頭，兩人痴痴對望，一時間不知光陰為何物。
“妖龍，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瑪維娜淚眼模糊。
“你怎麼會知道我有事？”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會在婚禮前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遇到了可怕的事情。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會讓你做出對不起塔麗莎的事……我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瑪維娜抽泣著，“我在這裡等了你兩個月，都沒有你的訊息，我真的好怕……”
不問緣由，不需要解釋，就知道我遇到了非常之事……為什麼相處年餘的瑪維娜能夠了解我，相戀了數百年的塔麗莎反而不能夠？這彷彿是我一生中最奇異的時刻，不知是哀傷還是幸福。
“傻瓜，你不是決定拋棄我了嗎？為什麼還要來這裡？你難道想看一看你的男人怎麼和別人舉行婚禮嗎？”我痴痴地看著瑪維娜，暫時忘記了所有的事情。
“我的男人……”瑪維娜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
我輕輕牽著她的手，“跟我去露宿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