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家和幾乎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山頭。
他是倉促之下趕來的,並不可能像何家一樣提前在附近撒下探子,將這裡的一草一木的變化都掌控在手中,又和滿成器失去了聯絡,只能遠遠躡著盤子的隊伍,在丘陵中扎進扎出,尋找著蛛絲馬跡。
這樣尋尋找找,一天一夜就過去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盤子的隊伍闖進了一片宿營地,雖然這裡的人並不認識,但他們還是敏銳地從設施器材上認出這些東西屬於滿成器和源修竹那一隊,更要命的是,他們發現了尚未來得及隱藏的血跡,於是迅速動手想要控制這裡。
留在營地裡掃尾的何家人反抗起來,竟憑藉人數優勢將盤子死死壓住。看到盤子的情況危急,滿家和不得不現出蹤跡,帶著身邊的滿家人衝上前去,幫盤子拿下了營地控制權。
緊接著,發現被堆在林子裡準備火化的屍體的滿家和嗔目欲裂,動用了滿家混社會時最酷烈的方式拷問了幾個領頭者,才問出了兒子的去向。相互合計後,兩人合併一處,向滿成器和源修竹的藏身地趕來,正巧碰上了這一幕。
此時,他還不知道暗花已經反水的訊息。
站在山頭的滿家和是威風凜凜的,雖然體型寬厚,但他並不是虛胖,而是真正的結實。由於救子心切,滿家和早已抽出了多年沒用的砍刀,虎吼一聲:“何其狂,你想怎麼玩我兒子啊?”
何其狂不是等閒人,他迅速從錯愕中恢復過來,大笑起來:“滿叔叔,不過是個玩笑而已,我和滿少情同手足,怎麼會對他下毒手?不如您把他叫出來,我們好好聊聊,菊城四大家怎麼能被秦錚那小子牽著鼻子走?”
他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沒錯,滿家和混社會時是街頭霸王,混商圈時是業界霸主,現在戳他臣服於秦錚的短處,肯定能激起滿家和的不甘。
但是何其狂預料錯了,如果刨去劉傑娜和秦錚的關係,這話對劉雲棟或許還有點作用,但對滿家和一點作用都沒有。
混社會出身的人最講什麼?義氣!忠誠!既然鬥不過秦錚,臣服於他又如何?再說了,臣服於秦錚的是未來接滿家和班的滿成器,老子替兒子的老大做事,說出去丟人麼?不丟!
有堅持,講操守,這就是滿家和為什麼能夠成功,而青皮只能捱揍的根本原因!
滿家和也笑起來,他說:“好啊,你讓你的人退開,等我兒子到我身邊的時候,咱們好好聊聊。”
拿什麼聊?刀子!
何其狂不傻,他讓滿家和叫滿成器出來,本身就是為了扣住兒子威逼老子。萬一滿家和使小心眼帶著滿成器走了,何其狂還得頭疼。
其實到這個地步,大家已經是撕破臉了,話說得再好聽,背後的意思都很清楚。
何其狂搖搖頭,說:“滿叔叔,不是小侄不給您面子,實在是您和秦錚牽涉太深,總得給我一個保障吧?”
“保障?”滿家和不怒反笑,“小子,就算是你爹來,也沒資格跟我說這種話,我滿家和半輩子搏殺,從來不需要給任何人保證,更不可能用自己的兒子來保證!”
何其狂一揮手,斬釘截鐵道:“那就沒得說了,滿叔叔要一條道走到黑,可菊城不能成為別人的菊城,你滿家慫了,我們何家就只能剜了你這塊瘡!”說著,他大手一揮,一隊何家人衝向了山頭。
其實這種談判,隨便換一個人都不會這麼快就崩掉,可誰讓雙方都是性烈如火的人呢?何其狂懂讓步?滿家和能讓步?打起來是必然結局,只是早晚不同而已。
看到那些何家人衝上來,滿家和眯起了眼睛。他雖然不練武,但也看得出這些都是何家的精銳子弟。可是這樣滿家和就怕了麼?他一揮手,當先一排的小弟衝下了山坡,當面迎上了那些何家人。
此時,兩邊都還有些顧忌,當兩群人靠近後,並沒有揮著刀衝過去,而是停在那裡默默對峙著。
“滿總,”盤子在滿家和身邊輕輕說,“何家以武立家,您的兄弟們會不會吃虧?要不要暗花上去頂一下。”
滿家和輕蔑一笑,說:“你就請好吧。”他再次一揮手,留在他身邊的小弟也開始行動,只不過他們並沒有往山坡下移動,而是逐漸散開,對何家人形成了包圍之勢。
“喀啦喀啦”聲響,這些人從懷中掏出黑黝黝的金屬塊,上好了子彈,打開了保險。
“槍!”何家那邊有人驚呼起來。
現代社會不是古代,除了何家這種有所堅持的家族,已經很少有人練武了。《精武英雄》裡船越文夫就對陳真說過:“殺人最快的是手槍”,不但藉此闡述了武術並非殺人術的本義,更充滿了對時代逝去的無奈和感傷。
滿家不是習武世家,是靠血肉拼殺從社會底層慢慢崛起的現代家族,對他們來說,槍的作用遠遠大於拳腳。
何其狂也愣住了,槍支在華夏是不能私有的,即便何家也能從黑市弄到,但卻沒有這樣做。他們實在沒料到滿家和居然敢保留這麼多槍支,而且還明目張膽地拿了出來。
“滿叔叔,過分了吧?”何其狂說道,“您這樣做,一個不留神可就完了。”
滿家和哼了一聲,說:“不用你何大少關心,我完了,我兒子照樣能替我弄死你們!”為了兒子的安危,他也是第一次拋開小心謹慎,動用了這麼多私人武裝。
父子情深,的確不是瞎掰的。
在滿家黑洞洞的槍口威脅下,何家人漸漸退下了山坡。
何其狂也很無奈,但還是順從地讓出了地道門外的一塊區域。
滿家人迅速佔據了這塊區域,和周圍不服氣的虎視眈眈的何家人對峙著。
滿家和來到鐵門前,大聲喝道:“兔崽子死了麼?沒死趕緊滾出來!”
鐵門後隨即傳出一陣機括聲響,不一會兒就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了源修竹半張臉。
他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說:“滿叔叔,滿少讓我問問你,你打算怎麼罰他?”
“打斷腿!”滿家和氣哼哼地說,臉上卻現出微笑,只要兒子還能說俏皮話,就證明他依然活蹦亂跳著。
在經過十幾個小時的自我禁閉後,滿成器和源修竹終於重見天日。他們晃晃悠悠從地道里走出來,用手遮擋著刺眼的陽光,衝滿家的小弟大喊道:“水!快給老子水!”
十幾個小時滴水未進,也是難為這兩位少爺了。
看著灰頭土臉、嘴脣乾裂的兒子,滿家和又是激動又是氣憤。
激動是因為他的兒子終於長大了,能夠為了朋友的利益忍飢挨餓,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保持著義氣。
氣憤是因為……何家人也忒不把我滿家放在眼裡了吧?
他回過頭去,眼中寒光爆射,對何其狂說:“何少,你剛才說和我這個兔崽子情同手足,是也不是?”
“是。”雖然這話不要臉,可何其狂坦然地認了。
“哼!”滿家和指著狼狽不堪的滿成器,大聲喝問,“原來何少就是這麼對待手足的?你們何家的兄弟還真不容易做啊!”這話既是說何其狂不要臉,也是說我們才不要做你何家的朋友。
何其狂笑了笑,沒有發火。面前可是黑洞洞的槍口啊!他何大少也沒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不過,何其狂心中沒有焦慮,因為他在等待。
等待著一個徹底翻盤,把眼前這些人一網打盡的機會!
這個機會,就在眼前了。
剛才滿成器和源修竹要水喝時,滿家人都正和何家人對峙,沒來得及反應。八兩地帶來的人則留在了宿營地內看著那些被拿下的何家人,沒有跟來……上去遞水的人是盤子手下的暗花。
就在兩人大口大口喝水的時候,他們身旁的暗花動了,一手扣住了他們的喉嚨,一手的匕首就頂在了兩人背後。
一刀進去,神仙難救,他們的法子遠比滿家和的小弟科學。
滿家和被這變故驚得一愣,吃驚地看向身旁的盤子。
沒想到,統領這些暗花的盤子也同樣吃驚的看著他,大吼一聲:“滿總小心!”作勢就要撲上來!
滿家和沒有反應過來,就覺得後心忽然一痛,冰涼的感覺瞬間從心臟傳遍周身每一處血管。
刀尖從他前心處捅了出來。
滿家和喉嚨裡傳出“咯咯”的聲音,目光現出一絲狠厲,手中砍刀倒轉,從腋下捅進了背後那名暗花的身體!
與此同時,盤子手中的短刀也插進了那名暗花的喉口!
盤子的行動引起了周圍暗花的行動。奇怪的是,他們明顯地分成了兩撥,一撥開始從後面襲擊背對自己的滿家人,一撥則擋在了他們的去路上。
“爸!”滿成器嘶聲裂肺地叫起來,死命掙著,想要脫出束縛。
制住他的暗花見滿家和中招,也要跟著將刀捅進滿成器體內時,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寒光,藉著喉口傳來劇痛,渾身力氣消散,倒在了地上。
沒有了束縛的滿成器快步跑過去,堪堪接住了正在倒地的滿家和。
而另一邊,制住源修竹的暗花也同樣享受到盤子的飛刀待遇,命喪黃泉。
“爸?爸!”滿成器淚如泉湧,拼命叫喚著滿家和。
滿家和緊閉的眼睛努力張開了一條縫,用盡全身的力氣,抬手拍拍滿成器的臉,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乖,跟著秦錚……好好的……你長大了!”
一代梟雄,溘然長逝!
這時,另一側的山頭,忽然傳來一陣掌聲,一個熟悉又可憎的聲音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好好好,滿總一去,滿家就沒指望了。滿少,我蘇家這招釜底抽薪用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