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快走幾步,伸手扶起族長夫人,急切的問:“感覺怎麼樣?他們人呢?”
對方卻彷彿沒有聽見一般,依舊死死的盯著那幅畫,口中喃喃自語:“她還是回來了……把詛咒帶回來了……一個也跑不了……”
朝顏想起西伯死前講述的前塵往事,不禁心下憂傷,低聲道:“當初是你們對人家趕盡殺絕,逼得家破人亡,那個時候,你們有沒有想過,今時今日會有這樣的報應?”
族長婦人哆嗦了一下,死死盯著那幅畫,似有不甘的道:“我們暮夕族人,又怎麼會看上凡人?採書一定是被那凡人的花言巧語騙了,怨不得別人,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她抬起手指,手上血跡沾染到畫上,在發黃的宣紙上慢慢暈開。畫中人明明還在笑,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之氣,眉眼間竟是十足的得意。朝顏將畫拿起來,對著燭火仔細端詳,明明是這樣嬌媚的美人,眉宇間卻透著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只因為怨氣無處釋放嗎?
她撿起族長夫人身邊的五彩石,忽然記起那個傍晚,夕陽很美,少年的笑容那樣純真無暇,彷彿不曾染指的璞玉般,泛著晶亮的清華……
她緩緩站起身,憐憫的看一眼仍喃喃自語的族長夫人,握緊那塊五彩石,毫不遲疑的追了出去。因為,她急於要確定一些事情,用來證明她的判斷沒有錯,她可以守護住的……
清冷的月光下,灑下淡淡餘暉,拉長一個頎長的身影,清矍的黑影立於月下。夜風獵獵,鼓起男子墨色的錦袍,他勾起殷紅的脣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淡聲道:“出來吧。”
兩個小小的身影緩緩從樹林裡走出,一人提劍,一人握槍,月光打在他們清秀的臉上,惟有漆黑如寶石的眼睛熠熠生輝,散發著奪目的光彩。
容璟微笑著轉身,不動聲色的看著面前的兩名少年,輕聲道:“所以,你們殺不了我。”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綾珈緩緩握緊手中的武器,槍尖在地上劃開一道深深的痕跡,發出刺耳的響聲。
容璟不以為然的攤開雙手,笑望著兩名殺意凜凜的少年:“不如,先談談?”
“也好,死也要死個明白的。”珈藍揚起燦然的笑容,孩子特有的天真還掛在臉上,純淨的眸底卻隱匿著針刺般的冰冷。
容璟表情未
變,低聲問:“為什麼要殺人?”
“為什麼?”珈藍好像聽到了最好玩的笑話,忍不住笑出聲,側眸對綾珈道,“哥哥,他好有趣,竟然問為什麼,難道殺人還需要理由麼?”
綾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一笑,道:“他們都該死。”
“是因為死去的父母嗎?所以才如此憎恨族人?”
容璟波瀾不驚的話語彷彿平靜湖面中投入巨大的石子,頓時驚起千層浪。一貫溫順的珈藍眼中迸射出憤怒的火焰,彷彿要將這黑暗的夜色灼燒一般:“沒錯,他們合謀殺死了我的父母,逼得我和哥哥家破人亡,無路可走,卻仍然可以打著仁慈的嘴臉說是孃親自作自受,這樣的人早晚都會有報應,死不足惜。”
容璟摸著光潔的下巴想了一會,又道:“當年知道你母親行蹤又告密的女人就是柳夫人吧?所以你們就先殺了她;而殺了劉三是因為他是鎮上唯一的鐵匠,當年殺死你父母的劍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對吧?至於柳映雨恐怕也是因為是柳夫人之子,才會慘遭毒手。柳家早已是你們的目標,現在的柳老爺和柳映月一個重病不起一個瘋瘋癲癲,也在預料之中。只是西伯雖然當年帶人征討你父母,卻也收留了你們撫養了十年,把你們當作親生兒子般對待,為什麼還要恩將仇報?”
“我們沒有殺西伯。”珈藍揚起娟秀的小臉,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用清朗的聲音道,“他是自殺的。”
綾珈接著冷冷道:“那也是因為愧疚而死。”
容璟平靜的注視著兩兄弟,他們的臉上還帶著難以掩飾的稚氣,他們的身體還未真正硬朗,卻過早的揹負了太多的罪惡。
“西伯早就知道是你們,卻一直用詛咒之說來搪塞,希望能夠救你們,可是,”容璟淡淡一笑,“他現在會寒心吧?”
珈藍的身體微微一顫,綾珈手中的槍尖直直指向了容璟,嘶聲道:“你的廢話太多了。”
“人前是討人喜愛的雙胞胎,人後卻是殺人不眨眼的小惡魔。”容璟無半點懼色,只是憐憫的看著兩兄弟,低聲道:“最後一個問題,殺朱貴是什麼理由?據我所知,他當年並沒有參加那場殺戮。”
兩兄弟的眸光黯淡下去,沉默良久,珈藍才咬著嘴脣顫聲道:“因為我和哥哥要保護最重要的人,不允許任何人去傷害她。”
“最重要
的人?”容璟半眯起眼睛,狐疑的打量著兩人,大膽猜測道,“所以,殺我也是與那個人有關?”
“沒錯。”珈藍與綾珈相視一笑,若孩子般的童真,用最天真的語氣道,“殺了你,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傷害她了,我們會永遠保護她。”
噹啷——
朝顏手中的五彩石應聲落地,骨碌碌的滾了出來,停在兩兄弟的腳邊。綾珈拾起它,撅起嘴巴吹去上面的灰塵,露出溫暖的笑。
“珈藍,綾珈……”
她從陰影裡走出來,小心翼翼的呼喚他們的名字,聲音帶著陣陣顫慄。
“姐姐……”
兩張同樣漂亮的臉,兩雙同樣明亮的眼,就那麼滿含期待的望著她,好像兩束燈火,照亮了這片蒼茫的夜色。
她情不自禁的張開雙臂,向著兩少年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容璟微微蹙眉,大聲喊道:“朝顏,你這個笨蛋,別過來,他們已經失去了理智……”
朝顏彷彿聽不見一般,仍踏著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與其同時,一槍一劍以電光火石之速飛快的刺來,朝顏只覺得一陣冷風捲起自己的發,使自己更清晰的看見兩個少年的表情。那是曾經充滿童真的笑臉上,掛滿陰鶩的冷冽,發出毒蛇一般的冷笑。
他們依然用最動聽的聲音輕聲道:“姐姐,跟我們走吧,離開這個骯髒的世界,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朝顏愣愣的望著兩個少年,忘記了閃躲,身體就被凌空抱起,容璟輕輕一躍,帶離朝顏落在安全地帶。
兩個少年相視苦笑,漸漸流露出難以言表的悲傷,豆大的眼淚滾滾而落,尖銳的利器同時刺穿對方的身體,在彼此的陪伴下,一同跪倒在地。
“珈藍!”
“綾珈!”
朝顏用力掙脫掉容璟的懷抱,不管不顧的撲了過去,顫抖著雙手,緊緊的將兩個少年抱在懷裡。
空氣中飄蕩著濃重的血腥味道,有溫熱的**沾滿了雙手和臉,伴隨著止不住的淚,打溼了腳下的土地。
這一刻,她終於將珈藍和綾珈緊緊擁在懷中,卻是生死相隔。
這也是朝顏所度過的,最難忘記,也最不願記起的一晚。
那晚的風很涼,刮到臉上就好像數九寒天般冷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