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緯縱橫織作網,此網恢恢疏不漏。
自觀月亭一別,已是多ri。我側臥狐姬廂房貴妃榻上,守著秀桌上一紙棋盤,纖指一顫,一枚黑子砰然落定。一黑一白,亦正亦邪,人且正邪難分,這是非曲直,天下黑白,又怎麼能分得清?
啪——又是隨意落了一白子。
墨翼,御前侍衛統領,皇帝的人。
啪——黑子圍之。
白子又落,鉤脣。
紫陌,皇帝的樂師,與九殿下交好,宮裡zi you之人。
啪——復黑子圍之。
再落一白子。
翟青,霂家將軍,掌握天澤一半兵權。
啪——黑子狠狠落定,棋成黑子包圍之勢。俏指彎彎,含笑一一拾起白子,把玩在手心。
“狐姬,你說……這局中局,誰執棋?千千結,又是誰佈網?”與自己對弈著,我沒有抬頭,語調一挑,和一邊的狐姬搭著話。
“門主心情似乎很好?”方才告知了她羅剎早已逃離天牢,在天澋曜門下的事情,狐姬心情也是舒暢,笑著與我打趣:“想必是又得了貴人?”
“似有神助。”手下棋局已定,平局之勢。我抬眸,笑得放肆。
“未分勝負?門主怎也如此得意?”
“狐姬且細看,勝負早已註定。”單手支起側臉,我似笑非笑地看著狐姬。覆掌棋盤之上。
手掌之下,黑白交錯,兩字分明——天下。
“公子,有您的一封信。”一個小丫鬟疾步跑入,酡紅著小臉雙手顫顫遞來一封信,低頭等著接信停當,不住偷瞟我的臉。
“恩。”笑著接過信,封皮上行雲流水般灑脫的筆記——“龍漓澈收”,看得我臉上一僵。
這字跡,又是天澋曜。
拒絕住在他那裡的第一天,樓外樓就收到第一封書信:浮雲甚美,誠邀龍公子共賞之。
轉手把信紙燒火了,回書一封:身體欠佳,擇ri。
於是……不出半個時辰,天澋曜便帶著白鳳親自造訪,打擾一天,ri落而歸;
翌ri,依然是一封書信,浮雲甚美,誠邀龍公子共賞之。
轉手把信紙墊了桌角,回書一封:心情欠佳,擇ri。
於是……不出半時辰,天澋曜隻身而來,以調解我心情為由,賴了一天,月升而歸。
第三ri,還是一封:浮雲甚美,誠邀龍公子共賞之。
一怒撕了信紙,傳話回去:暴躁,不想見人。
於是……半時辰之後,又是一封:浮雲如山,甚美。再過半個時辰……浮雲若松,甚美。半個時辰……浮雲若兔,甚美……浮雲若人,甚美……浮雲若公子,甚美……浮雲若你我……浮雲相依……浮雲纏綿……浮雲*……浮雲……
於是,第四天……第五天……
轉手把信封直接扔出窗外,我扼腕嘆息:“他在別苑靜修檢討了這麼久,怎麼也不見皇上召他回宮……”
“呃……公子……”小丫鬟眼眸閃爍著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送信的人說……若是公子丟了書信……”
支支吾吾間,她竟是又遞來一封。
揉揉額頭,接過信的同時,嘴角一抽:“狐姬,京郊的房子準備的如何了?什麼時候可以搬過去?”
“尚有五ri。”
指尖一抽,那信被我緊緊攥住。
“公子……”怯怯一聲喚,又是一封遞來。
天澋曜……算你狠……
“還有嗎……”顫抖著接過那封信,我低沉道。
譁——
小丫鬟衣袖一抖,信封呼呼掉落,堆在地上。
“外面柴房裡還有一些……公子要看的話……”
“不用了!”我猛地起身:“這些,還有柴房那些,全都拿去燒火!”轉眸,看了狐姬一眼,鬱郁道:“收拾東西,我今天就搬過去。”
雷厲風行,一路從樓外樓衝出,忽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截住我的腳步。
鳳錦言?
只見他身影一閃,下了馬車,直接進了樓外樓的賭場。
目光停留在那鳳家馬車上扎眼的徽章處,心生疑竇。
當朝右丞相,四小相,各路藩王以及皇親國戚都不曾聽說誰有家族徽章,唯獨這鳳相,搞出這樣一個飛鳳標記,很是標新立異啊……
而且,這個圖案,鳳凰身上穩坐一個鳳字,鳳尾翹起,舒展……卻總覺得筆畫不甚流暢,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卻又看不明白……
“門主也覺得這個徽章奇怪吧?”狐姬走到我身邊,低語道:“總覺得那形象過於方正,不像繪畫,反倒是像個字……”
“字?”轉頭,我惑道。
“是啊,你看那長喙的鳳頭連著細長的脖頸,好似人字旁,右邊的鳳尾,又好像是立刀旁演化……只是這單人加鳳再加立刀……”
“側!鳳字可以由貝字勾勒而來,這樣一看,這個徽章可以說是由側字演化而來!”語氣顫顫,心中一個巨大的謎團隨之解開。
黃允說過,清澤會的統領身上分別紋著“清、君、側”三個字;紫陌也說過,墨子虛是統領之一,身上紋有君字。爹爹亦是身上紋著“清”。而當年的變故,全是因為內部人員出賣和陷害。於是墨翼化身飛羽,名義上採花,實則尋找那個身上紋著“側”字的人。只是奇怪的是,他們尋找了五年,找遍京城上下無果,又開始找聯名上書的人,依然無果。很可能是那個背叛者隱藏了行跡,或者……改變了紋身……
所以,那個身上紋著“側”字的人,為了逃避報復改變紋身掩飾的人……正是鳳湘轅!
不覺攥緊了拳頭,我冷笑道:“狐姬,我聽說這賭場是樓外樓暴利之源,所有進去的人,不輸個jing光,是不會出來的?”
“怎麼?門主對賭錢也感興趣?”
“忽然興起,我們進去看看。”衣襟一甩,我飛身進入賭場。
青天白ri裡,賭場門窗緊閉,昏暗的光影裡,人影綽綽。一股人肉味兒瀰漫開來,滿耳都是押注的喊聲。視線轉了一圈,我發現目標,湊了過去。
“壓啦壓啦,買大買小,買定離手啊……”
莊家痞裡痞氣地喝著,一把收了骰子,單腳踩在長凳上,耍起樗蒲來,搖、轉、拋、接,耍個花樣,紅衣翻飛,那莊家縱身一躍竟是跳上桌子,蹲踞著,單手把樗蒲拍在桌上。
一陣語塞,我兩指戳著眉心。
這個苑瑰菱……還真是哪裡都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