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氣氛似乎越來越緊張起來。平時荒僻的小路,如今經常可以看到行人,山莊內的侍衛也增加了不少。
慕容樾每次回莊,初晴都能看到他緊皺的眉。卻又在看見她的霎那鬆開,若無其事的望著她笑,一如既往的溫柔。
一天傍晚,初晴照例去給慕容樾送茶。走到書房外,卻聽到“啪”的一聲脆響,是花瓶摔碎的聲音。
透過窗,可以看到慕容樾坐在書桌後,眼神凌厲,怒意勃發。花瓶碎片濺了一地。
“屬下該死。然而眼下局勢的確緊張起來。那邊的人蠢蠢欲動,王爺不能將自己置於險地而不顧。”是趙青謙卑卻隱含固執的聲音。
“大膽!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本王了。”慕容樾拍桌怒喝。
“屬下不敢!”趙青急忙跪下,鋒利的瓷片深深扎進他的膝蓋,雙膝血跡淋漓,猶在往外滲血。他卻恍如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兀自直挺挺的跪著。
“王爺,皇上同太后本就對您多加猜忌。若王爺久不在京城居住,難保他們不會有別樣的心思。”憶及紫陌踏青時的一事,趙青仍心有餘悸。此番就是死,也要勸得王爺回京了。
慕容樾冷笑一聲:“本王愛呆在哪裡便在哪裡,他們縱猜忌又能怎樣?”
“屬下還聽聞,陸左相對王爺專寵王妃一事頗有微詞。”趙青仍不死心。
“夠了!”慕容樾厲斥一聲,“本王的家事何時輪到他們來指手畫腳。下去!”
趙青呆了呆,心知再說無益,只得磕了個頭,起身欲走。
“去找大夫上些藥。”慕容樾聲音依舊冷然,卻隱隱透出一絲關切。
趙青一怔,方知慕容樾是在和他說,不由心中一暖,低頭躬身道:“屬下遵命。”
慕容樾倒被他氣笑了,揮手讓他出去不提。
趙青出得門來,一眼見到書房外靜靜立著的初晴,一驚之下,又待見禮。
初晴忙止住他,笑道:“腿都傷成這樣了,還鬧這些個虛禮做什麼。況且王爺的安全還要仰仗著你們呢,快去將傷養利落了才好護衛王爺啊。”
“謝王妃。”趙青抬眸看了初晴一眼,眼中神色複雜無比,告退走了。
初晴端著茶走進書房。慕容樾正微微閉了眼,一手扶額斜靠在椅背上。初晴將茶輕輕擱在他手邊的小几上,便欲去收拾滿地的碎瓷。
剛一轉身,手臂卻被人拉住了。
初晴回頭,見慕容樾睜開了眼睛,眼眸深得看不到任何情緒。他將初晴拉進懷中,擁著她,輕輕道:“晴兒,我只想讓你快樂。”
“嗯,我知道。”初晴輕輕答道。
因為她的一句話,而近乎固執的專寵於她,不惜得罪德高望重的陸搵,甚至還有當朝的太后。因為陸靜婉本就是太后做主指婚的。
因為知道她不喜歡王府的生活,不願見到他的那些姬妾,所以為她造了這座山莊,日日伴著她住在這裡。
他待她如此用心,那麼,自己
是否也不能太任性。
“樾,我們回府吧。”初晴低垂了眼,雙手無意識的撫上薄胎玉瓷茶盅,手指一下一下的繞著上面蜿蜒的青花枝蔓。
慕容樾雙眉一皺,眼中怒氣一閃而逝,他壓抑著聲音低低道:“你聽見趙青的話了?……那些人,我還沒放在眼裡。”
“不是。”初晴轉頭看向他,“我只是…在這裡呆膩了。”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撫過他的眉,笑道:“你皺眉一點也不好看,我還是喜歡看你笑。”
慕容樾鬆開眉頭,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深深看著她:“你真的想回去?”
“嗯。”初晴低眉看向他們交握的雙手,卻無端的感覺他有些心慌。他攥得那麼緊,以至於她都感到指尖有些鈍鈍的痛,卻仍是一動不動仍由他攥著。脣角含了笑,期待的語氣:“下雪了呢,王府後苑的梅花只怕要開了。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了了。”
“那陸靜婉呢?”慕容樾淡淡道。他知道她最在意的是什麼。
“無妨,我知道的。只要樾的心在晴兒這裡便好。”初晴一笑,不以為意的語氣。
慕容樾凝視著她。許久,鬆開手,嘴角慢慢挑起,一絲笑意漸漸浮現:“好。”
初晴自他懷中脫身,將茶遞給他,道:“剛沏的貴定雲霧茶,嚐嚐可好。我先去知會管家一聲,我們明天就回府去。”
“好。”慕容樾淡淡笑著,揭開杯蓋,優雅的啜了一口清茶。
初晴又快手快腳的將地上的瓷片清理了,方轉身而去。
慕容樾目送著初晴的身影走遠,笑意凝結在眼中。
晴兒,連你也不相信我麼?陸搵如何?太后、皇上又如何?只要你平安喜樂,我縱負了這天下又如何?
怒火突現,慕容樾狠狠一甩手,茶杯嘩啦砸碎在地,茶水飛濺,滿屋皆是淡淡的茶香。
天色暗暗,滿空灰黑色的雲朵堆積。雲腳極低,沉沉壓在山頂。看得久了,心裡也漸漸沉重起來。
趙青做事極其乾脆利落,初晴晚上才令人告訴了他,他次日上午就將一切收拾妥當,準備啟程。初晴方知原來趙青竟是如此迫不及待的希望他們回府。
此刻,趙青率領著一隊侍衛靜靜候在莊前。
慕容樾同初晴一起步出山莊,身後則是雲兒赭紅小福子等近身隨侍。
慕容樾神色淡淡,深邃的眸中看不出一絲情緒。
初晴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楓林照晚”四個字張揚著映進她的眼中,初晴忽然很是不捨。彷彿,離了這裡,那段甜蜜純粹的日子便不復再有了。她心中刺痛,幾乎邁不開腳步。
“王妃。”雲兒輕輕拽了拽她的袖。
初晴轉頭一看,慕容樾正望著自己,面色冷淡。好像自從決定回府後,他便一直是這樣的表情。
“若不想回去,現在還來得及。”慕容樾看著她,忽然開口。她的不捨他悉數收在眼中,決定再給她一個機會。
初晴收回視
線,輕輕搖頭。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要後悔了。況且他為她想了那麼多,做了那麼多,她也應該學著為他考慮,不是嗎?
其實,從她見到他在趙青前發怒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怒的不是趙青,而是他自己。自認識他以來,他在下屬面前或威嚴、或冷厲、或溫和,卻一直都是極尊貴優雅自持的,從未如昨日一般控制不住自己怒意而失態。那麼,只有一種原因可以解釋,就是,他其實在擔心。擔心在眼下波詭雲譎的局勢中給不了她要的快樂安寧,兌現不了自己諾言。
太后、皇上的猜忌,陸搵的掣肘,杜家的虎視眈眈,她自是幫不上忙。她可以做的,就是儘量不要讓自己去影響他的決策,使他分心傷神。
“上車吧。”初晴輕輕道,嘴邊勾出一個明媚的笑。
慕容樾扶著初晴上了馬車,替她放下簾子,轉身欲走。
“樾,”初晴挑起車簾,低低喚住他,“你去哪裡?”
“騎馬!”慕容樾頭也不回的走過去,自趙青手中接過踏雪,翻身上馬。
“回府。”淡淡吩咐後,慕容樾縱馬如飛,當先而去。趙青留下大部分侍衛護衛初晴的馬車,率領剩下的十數騎急急跟了上去。
初晴坐在馬車裡,看著慕容樾青衣獵獵,疾馳而去,心神有些不定。慕容樾似乎是在生氣。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
不知他激怒下又會做出什麼事來。心中發急,便令車伕急急趕去。
緊趕慢趕,終於在一個時辰後追上了慕容樾。彼時慕容樾已經下了馬,倚坐在一棵大樹下。踏雪閒閒的啃著枯草,趙青等人遠遠站在一旁,不敢靠近。
初晴心中一安,跳下馬車。走到慕容樾跟前,毫無儀態的蹲下,看向慕容樾:“樾,我一個人在馬車裡好無聊,陪我坐坐吧。”
她語氣中帶了幾絲小女子般撒嬌的意味,眉眼彎彎,脣畔含著一抹嬌俏的笑,眸中卻有了幾絲祈求。
慕容樾默不作聲的看著她,拒絕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冷哼一聲站起來,自顧自的上了馬車。
初晴一愣,隨即笑開,也樂顛樂顛的走近馬車,剛欲往上爬。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伸出,將她一把拉了上去。跟著,就跌落在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裡。隨即,溫軟的脣覆了上了她的額。
“不生氣了?”初晴瞄嚮慕容樾,小心問道。
慕容樾眉目仍是淡淡,卻明顯的少了幾絲沉鬱。他輕輕嘆口氣,將臉偎著她的臉,道:“晴兒,其實你可以再任性一些的。一切有我。”
任性的索求更多,霸著他,獨享他,逼他“但求一心人,白首不分離”麼?可是……初晴慢慢將手撫上他的臉,微笑:“我知道。可是我不止是你的女人,還是你的妻子。”
是夫妻,所以應該彼此著想,應該共進退,同生死。
慕容樾明白她未說出的話,緊緊擁住她,不再說什麼。
兩人靜靜依偎相擁,輕輕搖晃的車廂內,恍惚間,時間已然靜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