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僻靜的佛堂,裡面傳來低低的唸經聲。我在門口猶豫了半天要不要進去,剛才李德全派人告訴我要我到這裡等皇上。
回頭看了眼四周空寂無一人,高高的青瓦白牆越看越蕭條,越看越慎人,彷彿有股巨大的力量壓迫而來。親孃阿,我還是趕緊進去吧,好歹裡面還有個人在。
推開門,唸經之人著灰色長袍跪著背對大門,背影看上去有點老態龍鍾。我走過去,跪在他旁邊的墊子上,一個帶髮修行的老者正閉著眼唸經。
不敢去打攪他等了一會兒,老人家停了下來。“請問老爺爺,皇上在這裡嗎?”老人家閉眼說:“這裡沒有皇上。”
“怪了,明明讓我來這裡的啊?”自語道,看了眼老人家,仍閉著眼。“老爺爺,您是居士嗎?”
“居士?”老人家這下睜開眼了,真不知道老人也可以有如此明亮清澈的眼神,洗盡雜念,看透俗事。這目光卻變了顏色,慢慢到疑惑到不可思議,老人家驚訝的望著我,恍惚的喊道:“宛兒?”
宛兒?“老爺爺,我是瑩兒?”湊到他跟前讓他看清楚些。宛兒?為何這麼熟悉?
老人家有絲苦笑,低語:“宛兒,你早走了。為何修行這麼多年,我還是不能忘卻呢?”
這人莫非是順治帝?他真在五臺山?他說的宛兒不就是我的姑姑了?我長得像姑姑?可從沒人對我說過阿!緊緊地盯著他,仙鶴羽毛般的白色頭髮,映襯清瘦臉龐蒼白,古稀之年依舊鶴骨松姿帶著欲成仙的氣質,只有那目光炯炯。
“心如果淨化了,自然是一片清靜之地,自然能忘卻過往。”跪在佛堂裡,融合在寂靜的空氣中,我也被淨化了,超凡脫俗的清靜下來,忘卻了紅塵,忘卻了愛情。
帶著審視的味道掃了過來,目光所留之處似要看穿我。老人家淡淡一笑,“小小年紀,竟也能說出這番話。康熙帶你來的?”
直呼康熙而不是皇上,看來真的是了。“老爺爺,您是…”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帶髮修行之人,誰都不是。”我興奮得眼眸黯淡了下來。是就是,幹麼事這麼神祕!
老人家笑了開來,“你這女娃兒有趣的緊,一會兒笑一會兒愁的。”
我呵呵傻笑了兩聲,門外走進來一人,逆著光看不清臉,龍行虎步邁了進來,沒有了那股威嚴沒有了那股霸氣。我起身恭迎他,老者依然跪在墊子上。
我想退出去,可康熙喊住我意示留下。康熙跪在老者面前,嚇得我趕緊跟著跪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老者淡然也坦然,“皇上,你是九五之尊,行痴受不起。”他叫行痴,看來您老入了空門仍然不能擺脫那讓後世傳頌的曠古愛情。
“皇父,您至今仍不肯認玄燁嗎?”康熙的聲音微微的顫抖著,我的身心則是激烈的顫抖著。這是天大的祕密,卻毫不避諱的在我面前上演,我命休矣!
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悄悄地朝門口移去,但願你們看不到我,忘記我的存在。“瑩丫頭,你做什麼?”康熙怒喝嚇醒了我。“奴婢….奴婢沒….”瑟瑟發抖不知所措。
“她是…..”老者,不,順治帝問。“那拉墨瑩,多鄂倫之女,費揚古侄女…..”康熙沒有說完,順治帝點頭閉眼後長嘆口氣,“真像啊!”聲音裡透著無限的懷念和惆悵。
康熙看了眼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呆若木雞的我,“下去吧。”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康熙是讓我走了,起身退退退,終於退到門邊,壓抑死我了。“唉呀!”還沒來得及轉身的我再次華麗麗的在康熙面前上演了一幕被門檻絆倒的場景,這一次的觀賞者多了一個讓後世女子無比羨慕的不愛江山愛美人的順治皇帝。
面對著回身看著我的兩位大清皇帝,坐在地上的我面紅耳赤的,尷尬的自我解嘲道:“奴婢三生有幸,太緊張了,獻醜、獻醜。”說完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身後似乎傳來笑聲,發自內心開心的笑聲。
康熙大隊人馬回京,留下我一個人在五臺山陪順治帝。他們離去前一天,在沒人的地方,我拉著胤祥、胤禵的手哭了好一會兒,讓他們一定跟胤禛說留在這裡是為了洗去我身上的罪孽,罪孽洗清後我才能回去和他相逢。
外人都以為我是自願跟康熙請求留在五臺山唸佛,其實我是在康熙無形的逼迫中自願的。順治帝的身體骨越來越差,那天他對我的態度已經承認了他就是順治帝。康熙這次拉著我來,是為了讓我照顧他老爹,我是什麼人啊,順治帝最愛的女人的侄女嘛。
分別給胤礻我、胤祥、胤禵一個大大的擁抱,胤礻我可是第一次被女人大白天的擁抱告別,黑圓的臉羞紅了,映在他魁梧的身材上,甚是可愛。至於胤禩,我只握了握手。胤禩依舊滿面春風笑容如水問我為何不和他擁抱,笑答他太帥氣了,擁抱後我會不捨得放開。有種情緒映在他溫柔的眼裡,我卻沒有興趣研究,那天那股輕蔑已經深深刺痛了我。
看不起我,輕視我,不相信我,就別來和我做朋友。雖在清朝,雖嘗過苦、嘗過痛,依然要依著性子活在清朝。我就是要看看現代挑戰古代誰笑到最後,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挑戰的最後最慘的不過是刀一橫劃過脖子閉上眼去極樂世界罷了。
已經跟現任和下一任皇帝處好了關係,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如果能跟上一任皇帝再處好關係,豈不是錦上添花?得意間笑出了聲。“不哭了?”淡如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忙收斂了笑意,轉身低首而立。“我不過一修行之人,你不用這麼拘束。”依舊淡如水。
我高興得一笑,“是。那我怎麼稱呼您?老爺爺?”雙手不自覺中扶住了他。
“老爺爺?”眉間一個川字,“是啊,我確實老了。那年,你阿瑪還不到十歲吧。”淡淡的回憶,淡淡的呼吸,淡淡的過往,輕輕地飄出。
順治帝很是慈眉善目,那股若仙的氣質,更是讓人心生好感。“那我應該稱呼您姑父。”他笑,很親切,很溫和。“沒人時還真想聽著姑父二字。”
安心紮營在五臺山上,每天陪他教我下棋談古頌今佛學禮教,閒暇時我喜歡拖著他在後山散步,看天空,看風景,看大地,賞月賞星賞心悅目,唱小曲說笑話逗他開心。順治帝從不問我的來歷,對我太現代的詞語和太現代的舉止總是一笑置之。
我對他的敬仰如黃河之水天上來,長江之水綿綿不絕,長江一浪推一浪,前浪仍在沙灘上。第一次對胤礻我說這話,是戲弄。第二次對康熙說這話,是崇拜。第三次對順治說這話,才是真心。
只是夜闌人靜時,思念像小蟲子一樣吞噬著我,鑽入心肺,鑽入血管,鑽入每一寸活著的地方。思念像黑夜那樣漫長,仰望星空任由淚水肆意的落下,帶著鹹、帶著苦、帶著痛肆掠臉龐。
胤禛,我想你!從沒有過如此狂熱的思念、痛徹心肺的想念,思念、想念過後是讓我莫名恐懼的不安陣陣襲來。總有什麼讓我覺得不安。
二十多天後,山下來了一個客人,進了寺廟指名道姓的要見我。帶著疑狐去了廟門口,遠遠的就看見那身藍衫在微風的吹拂下,衣角飄動露出黑色的布靴,清瘦的臉龐帶著倦容和思念的渴盼。香客經過他身邊,他的清淡、冷漠顯得越發孤寂。
揮揮手,在他寵溺的注視下跑到他跟前。“小傻瓜,怎麼哭了?”他俯下身子湊近我的臉,臉上帶著無盡的喜悅之色,眉毛都笑開了,深邃的眼眸流露著溫暖的光芒,一如這初春的太陽。
“胤禛!我想你!”溫柔的眼溫柔的話讓我無法控制靠在他胸前哭了起來。腰被摟住,思念的味道不敵熟悉的檀香味和男人特有的氣息,放肆的哭開來。末了,仍舊拉過他的衣襟擦了擦眼淚。
“好了?”柔情響起,“哭得醜死了。”我怒視,無意間回頭,經過身邊的香客像看呆子似的三三兩兩的一邊竊竊私語。“呀!”我又忘形了。嗔怪他怎麼不提醒我,他只笑不答。
拉著他跑去了後山,找個沒人的地方,盡情的擁抱,貪婪的嗅著他熟悉的味道。“小妖精,想死我了。做什麼要在這裡唸佛?京城也有寺廟的啊?罪孽並非你本意帶來,何必這麼介懷?”帶著無奈無盡的思念狠命的揉著我,手上的力道之大是對我不回家的懲罰吧。
我抗議,“再揉,要被你揉碎了。”他溫柔,“揉碎了好,正好帶回去。”
佯怒,“壞蛋。”他邪氣,“壞不壞你最清楚。”
給了他一腳,“唉呀,痛死了,老婆大人,饒命!小的不敢了!”他裝樣,其實我只是輕輕的踩了一腳而已。未來的雍正皇帝可是被我帶的越來越壞咯。
我去跟順治帝和方丈告了假,和胤禛下山找了間酒樓吃飯。胤禛到山西辦差,快馬加鞭疾馳半天趕來看我。康熙回去後下旨誰都不可以來五臺山找我,因而他只能偷偷來。
很是奇怪康熙既然不允許他們來看我,為何又讓胤禛來山西辦差,擺明了給胤禛一個機會來會會我的嘛。雖然有點恨康熙留我一人在這裡,但是他對父親的親情,對兒子的父愛,終究讓我不再計較。
我怕康熙知道胤禛來看我會責罰他,不敢讓他久留。誰知胤禛死纏爛打的拉著我找了家客棧過了一夜才依依不捨的離去,說了一宿的話,也狠狠纏綿了一宿。這人膽子也太大了,跟他出來辦差的那些侍衛一個晚上不見他還不知道慌成什麼樣,可他倒好篤定安然。
胤禛,你該有這份大膽,該有這份篤定,該有運籌帷幄的氣度。否則,你承擔不起這沉重的天下。
對於我的一夜未歸,順治帝一句話都沒有,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我反而心虛的幾次想主動坦白交待,話到嘴邊終是嚥了下去。看著我的欲言又止,老人家反而搖頭,“不想說就不要強迫自己說。”是阿,不想說,說出來的也是謊話,不說是對的。
胤禛的信每隔半個月準時到我的手上,告訴我京城發生的事情,崇煜的近況,李衛香雲、小月和小六子想念我,他時時刻刻念著我,就是沒有他雍王府半點資訊。他知道我不喜歡聽那些女人的事情,從來都不提。
胤祥和胤禵偶爾也給我來封信,我的人緣還真好,胤礻我竟然讓胤禵轉告希望我早日洗清罪孽回京城。我的人緣確實是好,沒等到胤禟的隻言片語,卻等到他人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瞧什麼瞧,不認識我了?”桃花眼帶著戲謔問我,灰頭土臉的仍擋不住滿面春風。我驚呆了,“你…..你怎麼來了?我沒看錯吧?”伸手揉揉眼睛。
“如假包換!”笑言如微風拂來,帶著清新、幽香、淡的氣息迎面而來。
“山下有家酒樓不錯,看在我這麼老遠的趕來看你,陪我吃頓飯吧!”詢問卻不可拒絕。我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又要請假?這次要找個什麼理由啊!
硬著頭皮跟著他走著,心裡像鼓被敲得咚咚作響。看到他的那一霎,不相信之後是深深的感動。我以為他喜歡我,只是說說而已,只是得不到想得到的一股氣,只是要跟胤禛一爭高下。如果我拒絕見他,他不是帶著遺憾白跑一套嗎?
他來這裡若被康熙知道了怎麼辦?忽而心裡有些害怕,這實在是像在…像在偷情一般。我呸,瞎想什麼呀。就當是以前的合作伙伴見面聊個天吃頓飯一樣,這樣想著,釋然開朗。
他似乎看出我的緊張,邪邪笑著:“放心,不會有人知道我來這裡。”
瞪他一眼,“我不是人啊。”
他被逗樂了,大笑,“說話還正常,沒嚇壞。”
給了他一個超級大白眼,低頭狠狠地消滅碗裡的美食。“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山上伙食可是剮壞了你吧。”
嘴裡含著一隻鴨腿,邊吃邊點頭,“你沒見我都瘦了嘛,再不吃肉我要死了。”
“死了我帶你回去藏起來。”桃花眼輕描淡寫說著,我氣憤有這麼咒人的嘛。怒視他卻被他專注的眼眸驚呆了,就這麼嘴裡含著鴨腿望著他。那眼眸,似兩汪清水說不出的清澈,眼神似柔美的月光帶著清煙般的惆悵一點點的溶化著我。第一次被他沒有帶電的眼眸嚴肅認真深情專注而視深深的電到,電的渾身顫慄。
慌亂中移開眼睛看向別處,取下嘴裡的鴨腿扔到一邊,慢慢的趴著飯。他忽然說:“對不起!”愕然抬頭看他,“讓你食之無味了。”他一本正經滿臉嚴肅地說著。
不禁撲哧笑了起來,“拜託你別這麼嚴肅,很不習慣。”
“喜歡甜言蜜語啊,來加點糖水。”他笑,空氣裡的尷尬慢慢散去。
謝謝你來看我,胤禟。遠離家鄉的這裡,我很容易被感動,真不知道回去後該如何面對你。心裡的狂跳已經亂了我的節奏,亂了我的方寸。
春去夏來,四季依舊轉換,我在五臺山上迎來了康熙五十年,也迎來了順治帝病重的日子。
整天侍候在他床前,一年多的日子對他已產生了很大的依戀感。他的聰明才智,他的大度,他對姑姑的熱愛,無一不感動、震撼我。
“姑父,太陽下山了,瑩兒扶您出去走走可好?”小心的扶起他,擦了他額頭的汗珠。他愈發消瘦,山上並不熱,可他的汗卻出的不停。偏偏他不讓喊大夫,更不讓我捎信去京城,只說他活了這麼久,該去見她了。眼裡帶著沉重炙熱的眷念,對愛情的眷念,深情滿滿。
“瑩兒,這些日子苦了你了。”虛弱的身子在我的攙扶下,來到後山。遠眺,一望無盡的大山延綿起伏,青青蔥蔥滿山綠色,盎然生機。
“瑩兒,你究竟來自哪裡?”順治第一次問我的事情,看著他明亮的眼睛,不忍再隱瞞。
告訴他我的事情,我的經歷,就像在說一個故事般。告訴胤禛後我有輕鬆的感覺,告訴順治帝后卻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一般,不僅輕鬆更自然。
“下一個皇帝會是老四嗎?”這問題太尖銳拉。
“是,您….”不敢相信的看著他,沒有人包括胤禛都沒有問過我這個問題。
“嬉笑怒罵盡放在臉上,別人一瞧就瞧出來你的獨特來。玄燁必然也是猜到,才要將你趕離皇宮。偏偏你繞了一圈又回到老四身邊,你這麼霸著老四,想不知道都不容易。”雲淡風輕的說著超級分量的話語,說的我不由得心裡一凜,微微發顫。
他感覺到我的害怕,微微笑著轉頭看了我一眼。“天註定,不可違。別忘了我曾經也是真龍天子。”是啊,你曾經也是。閻王爺說過只有真龍天子才能看得出,胤禛還沒到時辰。
“我…..我,其實瑩兒一開始也不知道就是胤禛,等我喜歡上胤禛後才知道是他,否則借我十個膽也不敢喜歡他。”若一開始就知道他是雍正帝,我絕對不敢跟他沒大沒小,硬著來。
“為何?”順治帝奇怪的問我。我撅了下嘴,嘴脣朝左邊徹了一下,大大的不屑說:“姑父,你都不知道,他那個時候整天都冷冰冰的,像我欠了他的銀子沒還似的。”
順治帝大笑,對著我搖搖頭,一臉無奈和寵愛。“姑父,瑩兒長的像姑姑嗎?”困擾我許久的問題終於問出來。
他黯然了片刻,深深凝視著前方綠色的大山,滿山樹林看不到盡頭,卻帶著他的思緒他的回憶飛翔到高空。漸漸的眼裡浮現溫情帶著醉人的笑,眼眸裡的柔情如春意濃濃化不開。“像。尤其笑起來時更像,眼睛笑到心底,彷彿會說話似的,感染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不過,你姑姑可比你漂亮多了。”停下看了我一眼,見我一臉汕然哈哈大笑起來。“你也有你姑姑比不上的地方。”
“什麼?”好高興,凝神聽來。
“鬼靈精怪!”他捏捏我的臉,這一刻慈祥的像父親般感動的我想哭。“姑父!”依偎在他懷裡,忍不住落淚。有多久沒有在父親的懷抱裡感受那分安全感帶給我自由自在的放鬆?又有多久沒有抱著父親的懷抱肆意的撒嬌任性?
“傻孩子。”順治帝輕拍我的後背,任我依偎著他,夕陽西下,天邊那一抹鮮豔的晚霞,發出耀眼的光芒隨灑人間。山上,好一幅父女情深相偎圖,深深地感動了微服前來的康熙。
順治臨終前指著我對康熙說:“善待她!”帶著滿意幸福看著康熙,在他兒子溫暖的懷抱裡漸漸睡去不再醒來。
“姑父!”又一個疼我的親人離開了我,悲痛的我哭天搶地,顫抖著雙脣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視線越來越模糊,身子如脫了線的風箏搖搖欲墜飄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