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終究不如天算,抑或是,命裡無時,便不該強求。
這許是,上官敏玉經歷過許多之後,沉澱出的想法。
長樂不在,這一切做主的人,自然就是上官敏玉,即使他重病纏身,那他也是主子。
小德子連滾帶爬的跑進帳內,跪在地上大喊:“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上官敏玉剛做了一場噩夢,他夢到長樂渾身是血的站在雪地裡,穿著單薄的白裡衣,赤著腳也沒有鞋子,對著他伸出一隻手,眼裡在流淚又像是流血。
她抬著髒兮兮的小臉,可憐巴巴的叫著:“哥哥,抱抱我,樂兒疼,樂兒疼……”
上官敏玉伸手去抱她,手卻穿過長樂的身體,他一驚,卻見長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著遠去。
她身上的衣服不曾變過,卻漸漸地由現在的模樣倒退成兩人初見的時候,三歲的小孩子渾身是血,對著他伸著小手,哭的撕心裂肺,滿是驚恐:
“我不要走,我想哥哥……哥哥,快救救樂兒,樂兒不要走,樂兒要和哥哥在一起……”
上官敏玉從夢中驚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一個人坐在**呆了許久,剛想下床找人問問長樂有沒有訊息,便見小德子鬼哭狼嚎的闖了進來,臉色不由一變,厲聲道:“怎麼了?可是……”
可是什麼,他卻說不下去了。
小德子跪在地上,此刻完全顧不得擔心上官敏玉的身體,手忙腳亂的指著帳外,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殿下,不好了,不好了,雪崩,雪崩,把路都堵住了……”
上官敏玉本就慘白的臉色分辨不出變化,只是張口吐出一口血來,鮮紅的血映出他蒼白的臉,像是幽魂厲鬼般悽然。
小德子一驚,這才想起上官敏玉的身體實在受不得驚嚇,趕忙勸道:“殿下,你莫要著急,天關峰距離這裡還有段距離,未必會發生雪崩,再說,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小德子絮絮叨叨的,也不知說些什麼。
上官敏玉卻已經從**下來,冷聲命令道:“小德子,扶我出去看看。”
小德子見上官敏玉比自己還要冷靜,趕緊拿了披風給他披上,也不敢反駁,扶著他走出營帳。
雪崩的地點正是長樂走時的那條路,延伸向天關峰的方向,越遠處雪堆積的越高,顯然,真正雪崩的地點並不在這裡,這只是餘威,恐怕,雪崩的,就是天關峰。
上官敏玉的身體晃了晃,呼吸緊促,是他貪生惡死,是他心存不甘,是他痴心妄想,想要和她廝守終生,才會害了她,才會放長樂去山中尋藥,明明知道有危險,明知道九死一生。
是他的錯,都是他害了她。
小德子看到他的變化,嚇得白了一張臉:“殿下,你可不要嚇奴才,只有你好好的,陛下才會回來啊……”
被長樂留下來保護上官敏玉的神機營眾人全都站在兩側,俯首不語。
上官敏玉合眸,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的道:“來人,給我把路挖出來。”
雪崩封山,這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神機營的眾人面面相覷。
見沒有人動手,上官敏玉的臉色瞬間鐵青,小德子趕緊揮手:“你們都沒聽見嗎?趕快挖呀,等陛下回來,這路也好走些。”
天關峰險峻,又滿是積雪,爬山的確是費了一番功夫,好在長樂常年習武,帶的也都是一等一的輕功好手。
神龍血靈也的確在花皈依所說的山洞裡,溫泉氤氳,美輪美奐的神龍血靈執手可得。
長樂嘆息一聲,若不是這山太高,能帶上官敏玉來泡溫泉,也是一種享受。
但此刻,她卻沒有這種心情。
她只登上山頂就花費了十多天的功夫,又尋找山洞也花了幾天時間,而今,已是過了大半個月,也不知上官敏玉情況如何。
長樂飛身一躍,腳踩浮萍,在回神,已經站在正中間鋪開的大葉子上,一臉欣喜的把神龍血靈採到了手裡。
然則,還不待她歡呼,橙子已經一聲驚呼,飛身把她護在了懷裡:“陛下,小心。”
巨大的力量撞擊在橙子的後背,兩人一起被抽飛出去。
長樂回頭,只看到那白光一閃,又回到了池子裡。
以往看仙俠小說,裡面總是說凡是神藥必有靈獸守護,而今,她也算見識了一下。
水向兩側翻滾,銀白色的巨物緩緩地探出一個巨大的腦袋來,金黃的眸子閃閃發光,本不過是個蛇頭的樣子,頭的上方卻頂著一隻銀白色的角。
那角並不是圓的,卻像是一把骨刀。
長樂的眼角抽了抽,忍不住道:“蛟!”
“陛下見過?”橙子倚著牆壁坐在長樂身側,兩人剛才抽飛便直接撞在了牆壁上,那力道巨大,都受了不輕的傷。
尤其是橙子,背上更是直接被蛟龍用尾巴抽了一記。
“傳曰,有靈性的蛇能夠修煉,一層一層的蛻皮便會在頭上長出角來,然後會長出四爪,最終,會蛻變成龍,雖然是蛟龍,但既然被冠以龍字,也可以想象了。”
長樂握著神龍血靈,手臂微微顫抖。
遠處的三十幾人已經和蛟龍打了起來,不過一個回合,卻全都受了不少的輕傷,而蛟龍,許是水池太小,伸展不開,只動用了腦袋和尾巴出來,顯然,這才開始,只是個小打小鬧。
橙子也將遠處的情況看在了眼裡,伸手架著長樂的胳膊把她拉起來:“陛下,你帶著藥先走。”
長樂握著藥的手一緊,本能的就要搖頭。
卻聽橙子道:“陛下,殿下還在等你回去呢。”
只這一句話,長樂的眼裡蘊滿了淚水,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陛下,麻煩你給我一片神龍血靈的葉子,把你身上的炸藥也給我。”橙子的語聲堅定,長樂的心卻微沉。
取捨,取捨,人生的哪一步,不都需要如此。
在上官敏玉和一切面前,長樂清楚的知道自己會做出如何的取捨。
她把背上的炸藥都交到橙子的手中,卻說不說一句話。
橙子對著遠處的神機營成員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吸引蛟龍的注意力,他護送陛下出去。
他之所以不說話,而是聽到蛟龍有靈性,生怕這蛇能聽懂人話。
兩人沿著牆角,需要繞過正中間的蛟龍,才能走到對面的出口。
神龍血靈的氣息越來越近,蛟龍終於又把目標鎖定到了長樂身上,不顧神機營射出的各色武器,探著蛇頭直奔長樂襲去。
說時遲那時快,橙子卻把用衣服包裹著的神龍血靈的葉子對著蛟龍丟了過去。
巨大的蛇頭從眼前劃過,口中的腥臭撲鼻,卻也只是一瞬,於蛟龍而言,最重要的,終究是神龍血靈。
被衣服包裹的葉子落到池水裡沉到了水下,蛇頭探進水中四處翻滾尋找。
“陛下,走!”橙子拉著長樂,已經飛奔到了洞口。
此刻的長樂卻遲疑了起來,咬著脣想要想出兩全的法子,腦中卻一片混沌。
蛟龍不再攻擊,神機營的眾人也回頭看向了長樂,有人低聲道:“陛下,你能為我們遲疑,我們已經很感動了,趕快走吧。”
“陛下,你不想回去見帝后殿下了嗎?”
“快走——”橙子一把將長樂推出洞外,將炸藥放在洞口點燃。
水花四濺,那蛟龍發現被騙,已經鳴叫著衝著長樂追了過來。
“哄”的一聲巨響,長樂被熱氣撞擊的翻滾出好幾圈。
她從地上爬起來,只看到已經塌陷堵死的洞口。
“對不起!”長樂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爬起來,深深的望了洞口一眼,轉身離去。
皚皚白雪之中,她挺著筆直的脊背,消瘦的身影瘦小而堅定,一點一點的逐漸縮小。
而山洞內的爭鬥,依舊繼續。
兩天後,被人炸掉了頭上的蛇角,渾身都露出骨頭的蛟龍還是追了上來。
長樂拔出背上的戮神,一個人,面對百餘丈的巨蛇,困獸之戰。
她此刻已經不想逃了,望著眼前血肉模糊的巨蛇,她的眼中只有仇恨。
既然這條蛇還活著,那橙子他們,定然全都死了。
一人一蛟,望著彼此的目光都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若不是她盜走了靈藥,它現在便會這般樣子。
若不是有它的存在,那橙子他們便都不會死。
到底,誰,註定要死在對方的手裡?
落日的餘暉染紅了雪地,當長樂最後一劍沿著丟掉了銀角的大洞,穿透蛇頭的時候,昭示了她才是勝利王者。
臨死前的一刻,蛟龍劇烈的掙扎著,露出蛇骨的蛇尾四處拍打著,整座山都在晃動,四處的雪地崩塌。
它不甘,它不甘啊,它修煉千年之餘,竟然會死於區區人類之手。
長樂站在蛇身上,一手護住懷裡的靈藥,一手握緊插在蛇頭的戮神,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放手。
震動的山身四處雪崩,高處滑落的雪塊翻滾著,將一人一蛇湮沒。
最後失去意識的那一刻,長樂想的是:哥哥,對不起,樂兒,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