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當時年少春衫薄 第二百一十章 無意中撞見
麟德殿的院內一片清氣，侍從打從主樓的廊下經過，連腳步都是刻意放輕了的。
唯恐一不留神，觸怒到了樓內的人。
賀衍之自從半夜裡抱著人回來之後，就沒有出過這幢樓。
明珠在院牆外打探到的訊息，僅僅是三言兩語。
她耗費了大半個時辰，問詢到的，願意給個話的人，回答的口徑出奇的一致，都說樓內的人還沒有醒來。
擔心管事的久不見自己，倘若碰上後大發雷霆要給小鞋穿，明珠一動不動地佇立著，神色失望的在院外的牆腳下停留了片刻，終究還是走開了。
心裡的擔憂都寫在了臉上，她走出一段距離，還在頻頻回頭。
麟德殿主樓的院內一片寂靜，只聽到風過林間發出的聲響，讓人心生錯覺，裡頭空無一人。
事實上，此刻的樓外人並不少。
皇貴君讓在主樓外伺候的侍從分作了兩批。
一批人輪換下來之後，院子內有短暫的交接，這番交接的過程，也不過是平靜的湖面上扔下的小石子。
很快……水波漾起的浪就消失不見了。
……賀衍之整夜未睡，眼下淡淡的青影，自他恢復容貌以來最憔悴的一次，這憔悴，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焦慮。
若是小四在這裡看見了怕是會說些不中聽的話。
幾時開始弄得方寸大亂失去了理智的？
賀衍之微微闔上雙目慢慢回想，很難想起在昨夜，在當時那一刻，自己懷著的是怎樣的心情。
衝動往往都在一瞬間，能加上那麼多思考判斷的也不能稱之為衝動了。
昨夜的那場火來的蹊蹺。他完全沒料想到一趟夜行居然會碰上這種事。
宮中人因為之前國庫的大火，驚駭的程度遠在他之上，但是於他而言，物件變了，始知不同！
抱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了花圃，一路走回麟德殿，懷裡的人抱得穩當。他的一顆心卻始終懸在那裡。
上下不得。隱隱後怕！
見到她受傷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冷靜都拋卻至九霄雲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疲憊的嘆了口氣。視線所及，躺在g上的人輕輕動了動。
賀衍之迅疾站起接著又俯低身子靠近她細細檢視，不見有醒來的跡象。
他眼神悵然地望著，低低嘆氣。看得又是這樣專注，連閃身進來的人都未曾察覺。
屋子角落內點燃的香散發出淡淡的香氣。是清淡平和的味道，使人心境寧和。
小四吸了吸鼻子，對著賀衍之低聲道：”怎麼會出事的？你又是怎麼到的花圃，大半夜的！“
賀衍之轉頭看著他。目光定了定，暫時不想開口。
小四的注意力集中到了g上躺著的人身上，視線專注的看了許久才皺眉道：”瞧她身上的衣裳。傷口都替她處理過了，還有什麼問題。怎麼到現在都不醒？“
小四的眼中泛起迷思，”按理說這點傷，還不至於拖到現在都……“
眼光停留在她的臉上，小四知道這張臉很熟悉，此刻浮現的氣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紅。
他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種可能，正要上前探脈搏，賀衍之伸手攔住了他！
”不用試了，我知道。“賀衍之語氣決絕道。
看樣子是絕對不想讓小四當著他的面觸碰上眼前躺著的人哪怕一根手指頭的！！
小四縮回手，手指架在鼻樑上反覆推揉了幾下，隨後眼神微妙的看著賀衍之，頂頂靈清的人難得露出迷茫的神情道：”你知道什麼？“
”她暫時醒不過來，大約還需要多半天才能醒，還有她體內的真氣……“
小四於是眉皺得更深：“是……蓬萊閣那位？”
“還能有誰？”賀衍之表情複雜道。
“真是下了血本了！！”饒是小四也忍不住吐槽，“一點小傷都捨得用上這手段，真真是捧在心尖上了。”
“也不顧及一下自個兒的身體。”小四震驚道。
“換成我，可不做這樣的打算，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小四冷眼瞥見賀衍之的目光探過來，曉得他是糾結在自己說出的前一句話裡的意思中了，不由得尷尬道：“你別多想啊，我都是聽說，聽說的。”
“你跟他比我想象中的熟。”賀衍之有點意外道。
“沒事就好。“
小四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躺著的人身上，她還沒醒來，這一場花圃的大火惹起的風波，對現在昏睡不醒的她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壓根就是置身事外了，小四心中有幾分說不出的味道。
”我還擔心以後吃不到她做的點心呢，”他很快調整了情緒，表情釋然，語氣和緩道。
這丫頭的手藝委實不賴！
他一早就打算好了，等她在麟德殿安置下來，有事沒事都能到這裡蹭點吃的，算是能滿足口福之慾的好事。
小四負手在屋內兜了幾個來回，腳步重新停頓在賀衍之的身邊，目光也對上g上躺著的人，跟先前一樣，認真看了好一會兒。
“罷了罷了，我還有些話跟你說呢，只是……”小四瞥了眼g收回目光道：“不要在她面前比較好吧。”
“除非是你一點忌諱都沒有，那我就隨意了啊！”
賀衍之轉頭對著他，眼中帶著不滿。
於是，小四想了想婉轉道，“反正你也說了，這時候不會醒的，借一步說話可好？”
賀衍之有短暫的猶豫，接著起身。仔細替g上睡著的人掖了掖被角，動作十分輕柔又細緻。
他跟小四一前一後到了外間。
伸手取過瓷杯，抿了幾口茶，小四低聲道：“方才我聽見院子裡的人說，跟她一塊兒集訓的那個小丫頭一直在外頭探聽訊息。”
“我想……大約是擔心她。”
賀衍之跟他的視線交匯，沒有說話，臉上波瀾不興的。
小四很希望眼前人聽到他的話之後能給點反應。卻不是這樣幾乎是沒有情緒的淡定。
靈機一動。腦中閃過念頭，小四擱下茶杯望著賀衍之，嘴角彎起。
“早上你手下的人還做了件好事。可替你長臉了！“
小四話說到這裡，頓時高興起來，”我該怎麼說你好呢？“
他摸了摸下巴笑道：“陛下身邊來問詢的人都叫他們頂回去了，你覺得如何？”
小四滿意的看著賀衍之的神情終於起了變化——這樣才合理嘛！
賀衍之有一瞬間的愣怔。隨即低下頭沉默不語。
“你這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呢？”
小四揣測他心意。但是想到這個人多半心思藏得深，輕易猜不到頭，遂晃了晃腦袋道，“前一任哪比得上你威風啊。“
”你可是一回來就不同了！”
“到底不同了！”
小四有心加點柴火。不死心的補上一句道，“他跟你真沒法比，或者說以前的你都跟現在的你沒法比了！”
“人。是頂回去了，但我琢磨著。總有個後續的，跟這杯茶喝了要續上是一個道理。”
“如今我竟猜不透你了，麟德殿這裡，到底打算怎麼收場？”
賀衍之抬起頭眼神凜然。
小四被他看得後背有些發毛，瑟縮了一下掰掰手指，扯著嘴角懶散笑道：“成，我就不問你了。”
“反正我人也在宮裡，什麼風吹草動都拉不下，都能看到。”
“這麼著，你繼續守著，我就先走一步了，明日再來看你。”
說話間，小四甩衣袖退了出去，轉瞬身影就消失在了竹園深處。
賀衍之烏黑深邃的眼眸一直望著窗外，到看不見小四的背影了才轉回頭來。
……昏昏沉沉間，有股子暖流遊走全身，起初帶著疼痛，慢慢融合的過程十分難熬。
難以形容的難受，好像渾身的經脈都被梳理了一遍。
我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似乎是穿越前常看的網文提到修煉的時候引用到的語彙更為恰當。
足足煎熬了好幾個時辰，亦或是更久些，我才感到那股溫暖的力量平順融合到了身體裡。
也就在那一刻，我睜開眼睛醒來！
四周空無一人，我躺在柔軟的大g上，動了動胳膊，那一處受傷的地方竟然感覺不到疼痛了。
我試著抬起身子，力氣還是有些不濟，下一刻，就有人從簾後閃身過來，身子不由一僵。
”你醒了？“他微微側了身子，低下頭溫柔道，”感覺如何？“
看到賀衍之的第一眼，我定定望著他，心底湧上難以言說的感覺，夾雜了失望的情緒。
我尚未開口，賀衍之先道：”花圃夜半起火，你受傷了，小菱。“
身下的墊子極其舒適，麟德殿這一處地方佈置得安逸，柔暖的毯子包裹著身體，讓人貪戀這g的暖意。
我壓下心底的情緒，努力對著賀衍之笑道：“皇貴君，承了您的情，多謝。”
一開口，聲音嘶啞的不同以往，是昨夜裡煙火嗆到之後留下的痕跡。
我心中暗暗嘆氣，賀衍之像是看出了我的情緒，急忙安慰我道：“隔幾日就會好的。”
“我知道，”對上他的視線，我點了點頭。
腦袋轉向外頭，重重簾帳子環繞，連窗子都看不到，甚至不曉得眼下是什麼時辰了。
室內點著燈，微風帶過紗簾，亮光映照著賀衍之的臉忽明忽暗。
“外面如何？”我側過頭問他。
“小菱，你是問花圃還是……？”
“花圃，”賀衍之從桌邊取了一杯水，伸手扶了我一把，清甜的水潤過嗓子，被煙火嗆到的難過得到了紓解。
我咳嗽一聲繼續道，“想問花圃的事。”
“燒了一部分房子，修造處的工匠會重建。”
“不是問房子，我問管事姐姐她們，皇貴君您是知道的，我跟那邊的人相處融洽的很。”
“暫時安置到了蓬萊閣。”賀衍之思索後，轉過頭道。
是在意料之中的局面！
我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但是一想到昨夜裡的情形，心中浮現出的疑問慢慢湧上來。
“我能問問，皇貴君您是幾時到的花圃麼？大約是在什麼時辰？”
嗓子依然有些堵，我斟酌著語句，儘可能問得自然些。
轉頭的剎那，鬢邊一縷碎髮滑落下來，賀衍之下意識就伸過手來，幾乎要觸碰到我的臉了。
我嚇了一跳，飛快的往邊上讓了一下，他的手指探了個空，房內的氣氛卻是剎那間就尷尬起來。
我掩飾著緊張，接連咳嗽了好幾聲，引得他又要替我端水過來，我趕緊搖頭拒絕。
賀衍之將水杯擱在了桌上，臉色不太好看。
他皺眉看著我道：“跟我說話，不用加上那幾個字，此處沒有其他人，我聽不慣。”
……明珠沿著麟德殿的一條小徑行走，中途遇見那位一直都不待見她的管事，一通訓之後扔下了一堆事情給她做。
明珠心內再腹誹，也只得露出笑容恭順的答應下來。
管事走遠，明珠倚靠在大樹邊，惆悵看著麟德殿主樓的方向。
昨夜花圃的大火，到此時宮中人人知曉，區別只在知道的內容多少。
明珠人在麟德殿，加上這裡的一幫管事中間也有幾個人在私下議論著，自問知道的內容還比別宮的人更多些。
國庫那一場大火夠讓人心驚了，這才隔了多久，怎麼一把火會燒到花圃那樣的地方。
明珠心內思量，會不會是因為花圃的人離那位傳言中天人之貌的國師大人離得太近，聽說還能出入蓬萊閣主樓，這卻是外頭的人連肖想的資格都沒有的優待！
傳言多了，未免遭了心底陰暗的人嫉恨。
往那上頭想一想，明珠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愈發覺得在理。
只是可憐了躺在麟德殿主樓內的那個人！
明珠小小年紀也學得人重重嘆息，眉頭深鎖住。
“姐姐，你說上頭這麼安排，我哪能高興得起來？！”
”我到麟德殿來，幾時幹過這樣的事！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密林深處忽然傳來腳步聲，聽上去是兩個女孩子在對話。
明珠心一顫，趕緊整了整衣角，輕手輕腳往林子裡走了一小段，好聽清楚那邊兩個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