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皇城內夜遇
蕭寧從榻上下來，淡淡的問道：“仁善堂來的是哪一個大夫？”
宮人望著蕭寧一時間心中困惑，不知他為何單單對個仁善堂如此感興趣，只是他看著心情突然間好了起來，精神亦是振作了不少。
思慮一番，他恭敬的回稟道：“是位姓陳的大夫，好些年前曾經來過宮中參與過會診的。”
蕭寧眉間蹙了蹙，輕輕撂下冊子。
宮人接著未盡的話道：”那位陳大夫還帶了個小徒弟，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
”據說是他的關門小弟子。“
聞言，蕭寧倏然間變了臉色！
“十六七歲，關門小弟子？”
“是的。”
“樣貌如何？”
這句話讓底下站著的宮人再一次陷入雲裡霧裡，一個民間來的大夫，樣貌跟會診有何關係呢？
給宮人一千個膽子也不敢質疑的，只得老老實實的回答道：“還未曾見到過。“
蕭寧剛剛好轉的情緒霎時間煩悶起來，他揮手讓宮人下去，這一回卻是沒心思休息了。
......太醫院內的一隅，跟陳大夫交情頗好的宮中御醫正在小聲低語。
他們避開了那一屋子滿滿當當的人，特意選在了花園中的僻靜角落說話。
我抬起頭望著頭頂那一方天空，視線逡巡過周邊的牆，感嘆連個太醫院都是用高牆圈住的！
眼光對著陳大夫跟那位白髮蒼蒼的御醫所在的涼亭看去，我好奇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不知道是多麼重要的事情老師才要特意避開我。
從我的角度遠望過去，將老師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清晰的看到他臉色越來越沉重！
恐怕皇上的病十分的棘手，雖已有了心理準備，都沒有事情臨到頭來得更直觀。
足足談了半個時辰。陳大夫才面有難色的回來了，出於我意料的事，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愣怔看了我一會兒，不住的搖頭嘆氣。
我斟酌片刻。上前問道：“老師，是聖上的病......”
“跟我來。“陳大夫喚了我一聲，帶著我在太醫院的邊角上找到更為僻靜的一處，這裡別說是來人了，連鳥叫聲都難得聽聞。
是有重要的話要交代我？
陳大夫站定我面前，嘆息道：”這一回來宮裡，是真的來錯了。我已經這麼大歲數，無論怎樣都好說，可是小林，你跟著我一起來就......“
”老師。您有話就直說好了，我心中有計較
。“我平靜的看著他道。
陳大夫搖頭：”聖上的病其實診斷起來不難，但是太醫院是沒有膽子用藥啊，更沒有膽子直言病情。“
這話怎麼說？聽起來十分的古怪！
我心中一動，皺眉望著陳大夫道：”老師。是什麼樣棘手的病，用藥有風險所以不敢用還是諱疾忌醫？“
陳大夫壓低聲音道：”小林，你走近些，我將方才辛大夫跟我說的話告訴你。“
......腦中霎時空白一片，我驚悸的望著老師。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最初的震撼過後，我終於開口，語氣不確定的道：”老師，這等祕辛，太醫院那一位大夫怎麼會告訴您？“
”這難道不是要......“
陳大夫苦笑道：”小林，來的路上我就已經告訴過你了，這一趟是我第二回來宮中會診，上一次來的時候，我師兄跟我一起的。“
”可是出宮的人，只有我一個，你要知道，我師兄的本領遠遠在我之上。“
我點點頭，陳大夫聲音更輕道：”我跟那位太醫院的辛大夫，我們兩個人都是在那一次會診中僥倖撿了一條命的，如今這麼些年過去了，生死有命，我跟他也看開了。“
”若是這一回，我們真要遭遇跟我師兄一樣的命，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陳大夫情緒複雜的看著我道：”人固有一死，哪一個都逃不脫，這一天來了，即便再不甘心，太多遺憾，再多未盡的心願，終究都是要放手而去的。“
”可是小林，你這一趟原本能避開的。“
”你這傻孩子到底為何要跟來啊？！“
他擔憂且惋惜地說。
我咧了咧嘴道：”在醫館，您可是向來都誇我的，怎麼今日裡一天就說我兩回了！我是他們來醫館找您的那一刻，看您為難不忍心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一定要說理由的話，還有一個，自從收留我的先生走了之後，您還是第一個那般細心替我包紮傷口的人。“
我語氣平淡的道：”其實這些理由聽起來都不是理由，事實上最大的理由就是我自己，我只是覺得要來這一趟，就來了。“
我輕聲寬慰老師：“真要如何的話，您不用自責跟替我惋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明日一早，幾個大夫要去面見聖上，今晚就歇息在太醫院。
宮中有個好處，地方大，屋子多。
我跟陳大夫還有城中另一家醫館的兩位大夫一起被安置在了一間屋子裡。
那兩位跟我們這邊的組成是一樣的，也是老師帶著弟子
。
聽傳話的太監的意思，能進入面見皇上的含元殿的，只有少數幾個人。
像我們兩邊這樣的小弟子，能做的只是會診結束後協助老師，順帶還要照顧老師的身體，來的都是年紀很大的大夫，身邊沒有一個小弟子的確是不穩妥。
入夜，太醫院一改之前的氣氛，終於到了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候。
安置在各間屋子的大夫也大多安歇下了。
只是還有不少人的屋子裡依然亮著燈，都在為明日的會診犯愁吧。
天威難測，據說皇帝自從病倒以來清醒過幾回，回回都有宮人遭殃。
太醫院也有幾位太醫被聖旨下令關入獄中，若是沒有好的契機，就算不死，也得把牢底坐穿了。
我在燈下整理一遍陳大夫跟我入宮時候帶來的藥箱子內的物品。
說起來宮中的太醫院什麼都有，連藥庫都是最全的，各種珍稀藥材應有盡有，所以我們帶的東西多半都是用不上的。
但是陳大夫用慣了的一套銀針是必不可少的，還有他交給我的醫書。
我將藥箱子內的東西清理一部分出來，剩餘的就由他明日面聖的時候自個兒揹著。
我這樣的，大殿都沒有進去的資格，能做的就是在太醫院安心等訊息。
......太醫院往東靠近含元殿附近，不可隨意走動，特別是到了夜晚。
往西倒是一大片宮中的花園，風景秀美寧靜。
待我整理完，同屋的另外三人都已經睡著，可是我卻心事纏繞沒了睡意。
在院子裡低頭沉思走了走，我繞過花圃，不知不覺中走到太醫院靠近花園的偏門處。
待我發覺走得有些過了，才察覺夜裡視線沒有白天好，竟然一時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重返剛才看到的偏門，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若是陳大夫交代的事情會成真，最壞的打算我這一趟可能就是有來無回。
月色正好，隔著門能聽到風聲，仔細聽來是樹林的葉片被風吹過的聲音，那扇門猶如一個神奇的所在，召喚我前去開啟它。
心一橫，我快步走了過去，門上有些鏽跡斑斑，許是很久沒有開過了。
推開門的一剎那，我果然見到料想中的樹林，月色從樹縫間透過，不遠處正是我在今日來時路上看過的那一片湖。
穿行過樹林，我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四周，靜謐無人，我獨自徜徉在小道上。
夜晚的宮比較白天太多的不同，夜色朦朧了周圍的景緻，遠處宮殿的黑影望著有些可怖，但是不遠處月色下泛著波光的湖水，被風吹皺的粼粼湖面，空氣中溼潤涼爽的宜人氣息，都讓我的心情一下子舒展開來
。
我緩步走到湖邊的小徑上，挑了一處花叢邊的假山石，坐下來吹著風，時不時抬起頭望一眼暗藍的天空。
最美的場景，永遠會有不速之客的打攪，沒隔多久，我突然聽到隔著樹林的道上傳來響聲。
我心中一驚，忽然意識到恐怕是宮中巡夜的衛隊，碰上了可就說不清！
見勢不妙，當機立斷，我快走幾步，掩藏到了假山石的一處空洞間，尋思著等他們過去再說！
凝神細聽，來的似乎不是宮中的巡夜人，腳步比起訓練有素的衛隊來說，聽上去略微有些凌亂。
我一邊想著這麼晚了若不是衛隊的人還有什麼人會在宮中行走，一邊努力將自己的身體往石洞裡縮了縮。
不管來的是什麼人，最好都不要讓他們發現我才是正理。
遠遠的，隊伍經過樹林邊，有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來：“旁邊就是小瀛洲了？”
我身子震了震，睜大了雙眼，突然意識到了來人是誰。
精神一下子緊張起來，我握緊了拳頭，等著他們一行人過去。
夜闌人靜，他大約是回住的地方，只是碰巧經過這一片湖罷了。
腳步聲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再一次響起，終於，在那一條道上漸漸遠去。
直到再聽不見那一行人的腳步聲，我才如釋重負的從假山石洞裡鑽了出來。
輕輕拍打身上的灰塵，我重新走回了剛才坐過的湖邊。
下一秒，從我背後伸過來一隻手，迅捷如閃電掩住了我即將出口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