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荷睡不著。
在霄雲殿時如此,在無極閣亦如是。
也許只有蓮蓬中,她才能睡得安然。她起身朝外走,見夜色深濃,忽然好想回蓮花池看一看。
蓮蓬被青鳳毀了,她不會再去了吧?
雲荷想回去,可是心裡多少還有些忐忑。這次是她僥倖,然而下一次,她指不定就真的灰飛煙滅了。
夜,靜悄悄的。
無極閣中,所有景像皆黑,有一種淡淡的哀涼,甚至恐怖感。雲荷邁到大門,門是鎖著的,她只得躍過高牆,往外面去。
一直踩到沙地上,她才發現這麼高的牆,如今翻過來顯得輕而易舉。得了內傷,怎麼反而比從前更厲害了?她有些納悶。
她在海邊看著波濤洶湧,忽然想起霄焰走的那夜,輕吻住她的嘴脣,將一粒冰涼的東西哺入她口中。
那是什麼?
可惜早已落入她腹。她想探究也不能了。思來想去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去了蓮花池。
月色下的蓮花池清冷,甚至蕭索。沒了她與蜜梅,這裡就真的成了蠻荒之地。
她走到池邊。蓮蓬一半垂入池子之中,已經枯敗。連幾張荷葉也跟著受累。她揚手,將蓮蓬吸入岸,再將壞掉的荷葉也一併上來,銷燬處理。再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自己真身所在。
霄焰給她設了個結界,她聽蜜梅說過。可是看著以往她所在的地方竟是如此空蕩,心裡有怪怪的感受。
她就地坐了下來。
在這兒,她覺得安穩,覺得心情平靜。如果青鳳以後不會再來,她多想和蜜梅回到這兒來哪。她待了幾千年的地方啊,真正離開,真的捨不得。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如同驚弓之鳥,慌忙回頭,然而眼裡恍過的,不是恐懼,不是驚喜,是有一絲薄薄的失望。
來人是秦逸。
他似乎也沒料到雲荷會在這裡,“你怎麼來了?”
雲荷反問:“應是我問你才對。你怎麼來了?”剛剛聽到腳步聲,她其實有所期待……
如果來的是霄焰,該多好?
她理不清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昨天開始,她人便有些反常地想念霄焰。他都說了以後不相見的,她怎麼還會以為他會來這兒呢?
“我看到你在桌上的留言。”秦逸到她身邊坐下。
“哦。”她低低地應了聲,不想說話。
秦逸似乎也看出來她不太想說話,默默地不言語,二人呆坐著。漫長的一刻鐘的,她才說:“夜很深了,你不回去歇著嗎?”
“你在這兒,我就想多坐一會。”
雲荷偏頭望著他。他白皙清俊的臉,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許落寞。
“你往後怎麼辦?”秦逸問。
“還不知道。”雲荷莞爾,“及至真正要老虎這些的那天,總能想出法子的,是不?”
秦逸道,“也是。”
雲荷又不說話了。二人默默無言,望著曾經真身所在的方向發呆。秦逸說:“這裡下了結界,我知道。是太子殿下替你設的吧?”
“嗯。”雲荷的心微微一抽。
今夜她似乎感傷地太過了。側目望秦逸,“時間不早了,你不如先回去歇著?”
“那你呢?”
“我坐一會兒,”雲荷道,“在無極閣我睡不著,在這裡卻能氣定神閒。想是我修為還不夠,需得離真身近一些才好。”
“可是這兒有結界。”
“無妨。”雲荷道,“在這裡我就安心了。”
秦逸方道:“好。”他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望她。她坐著一動不動,烏黑的墨髮披在背後,雙手撐在身邊,腦袋有些無神地耷拉著。說不出來她哪裡有變化,但秦逸覺得,她變了。
至少從前他從來沒有在她身上感覺到過無助乃至傷感的情緒。他沒有久留,仍然去了。
雪不知不覺開始飄蕩。雲荷伸手接了一朵雪花,雪白的花瓣落在她柔膩的掌心,久久都不化。
將那雪花抖入蓮花池,她站了起來。在這兒待得太久也不好,不如還是回無極閣吧。若是蜜梅一時來找她不著,恐怕會讓滄海知道。
在半空中迎著凜風回無極閣,看見不遠處的天邊,火光乍現。雲荷心下暗忖,又是饒霞廢墟!
前次霄焰還說,找個機會他們一起到廢墟里探個究竟,往後,應當沒有那個機會了。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往廢墟的方向前進。順著自己的意,她踩在了饒霞廢墟的土地上。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那一面炎熱的牆立在不遠的前方。
她想起那夜霄焰從那牆裡飛出來。
霄焰說裡面黑漆漆,下次需得帶一盞燈進去再探險一番。可是裡面究竟是怎樣光景?
她正要過去,忽然一個身影從天而降,她想要躲起來,可是四處光禿禿,根本無處可躲。
來人很快看到了她。
他的眼裡有一絲詫異,“你……怎麼會來這兒?”
雲荷定定望著他。繁星,二殿下!
繁星微微笑,“想來你在這兒看見我,驚呆了。”
“是。”雲荷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繁星低低地笑道,“我還要問你來這兒做什麼呢。你一個小小妖精,私入禁地,有什麼目的?”
“禁地?”雲荷怔了怔,“寒天鏡和暖潮才是禁地吧?”
“饒霞廢墟雖然沒有下旨明令禁止進入,但誰都知道,擅入者,天帝天后不悅。”
“既然天帝天后會生氣,你又為什麼來?”雲荷道,“我不過無根浮萍,大不了一死,你若讓天帝天后生氣,大約後果比我嚴重。”
繁星道,“你想太多了。別的不說,且來講講這裡一般人都不願意來,你究竟來這裡幹嘛?”
“不妨你先說。”
“還真是不肯吃虧呢,”繁星道,“我見這裡天色異常,過來看看而已。你呢?”
“和你一樣。”
“那不如一起看看?”繁星的眼裡閃過一絲詭異光芒,只是側過了身,雲荷不曾看見。
雲荷與他並肩往前面走。繁星似是自言自語,“真熱。”
那一面如水面一樣波動的牆,看起來彷彿蘊藏最神祕的力量,雲荷想到那晚霄焰被它“吐”出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