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現在已是幾更天,天色有些陰沉,只透著矇矇亮光。式微睜開雙眼,水眸中一片空洞,再無往日神采,有些東西,到底是無可挽回了。
翠珊跪在式微榻前,見她不言不語,如同瀕死朽木一般,心中哀慟,沙啞道:“娘娘保重啊。”
式微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雙眼依舊盯著那正紅色的帳頂,淡淡道:“皇上呢?”
“皇上,皇上——”翠珊含糊其辭道,“今夜事發突然,皇上早已歇下,南公公今日偏巧又不當值日,奴婢不敢貿然打擾。”
“是嗎?”式微眼角有淚無言滑落,“那麼,你臉上的傷是從何而來,這個時候,你還要騙我嗎?”
“娘娘,娘娘。”翠珊長跪不起,“奴婢求您,別再問了。”
“是啊,我早就該醒了。”那眼角的淚水如何也止不住,哀莫大於心死,孩子的離去,讓她的心憑空掏出了一個窟窿,如何也填不了了。
“溫太醫呢,本宮要見溫太醫。”式微攥緊手心,冷冷道。
“溫太醫一直在殿外候著,奴婢這就去請大人進來。”翠珊心頭鈍痛,她寧願此刻的式微又哭又鬧,也不願見她如此絕望沉寂。
溫展顏的步履不敢怠慢,卻同樣有些遲疑,他低頭沉吟:“微臣參見皇后娘娘。”
式微定定地看著溫展顏,良久,緩緩開口道:“溫大人,你為何不肯成全本宮,你知道,本宮寧可和那孩子一同去了,也不願獨自苟活!”
“娘娘!”溫展顏心頭一驚,一直以來,式微心性都無比堅韌,失去孩子的事,對她的打擊遠比自己想象的更深,以至於,她竟起了輕生的念頭,她是真的,心死至此嗎?
“罷了。”式微強打精神,“昨夜事發之後,想必大人把這坤寧宮上上下下都檢查過了,本宮喚溫大人前來,不過是想知道答案。”
“娘娘。”溫展顏不忍告訴她真相,他怕她最後一根弦也會被擊垮,可是,若要遠離是非,不再執迷,唯有告訴她事實。
溫展顏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娘娘院子的井水被人做了手腳,這種毒乃是西域貢物,名喚斷子散,無色無味,藥性初時並不顯露,端的是厚積薄發,遇酒則加速發作,無藥可救。”
頓了頓,溫展顏
還是將這句話說了出來:“其實,娘娘腹中孩兒,早在半月前,便已胎死腹中了。”
式微淚流滿面,仰頭大笑,是他,是他,西域貢物,任何妃嬪都無法接觸得到,除了皇室中人,誰有這樣的本事?原來,他昨晚攜酒前來,柔情蜜意,竟是等不及了!
她從未真的恨過,可是這一次,她絕不原諒,絕不!
式微艱難的走下床,月牙白的長袍上乾乾淨淨,沒有了一絲血的痕跡,可是,一切就能從此釋懷了嗎?式微走進大殿,聲音猶如寒冰:“本宮現在就去找皇上,爾等都留在坤寧宮,誰也不許跟著。”
不顧眾人的驚呼阻攔,式微徑自向殿外走去,那股恨意在胸腔內翻滾著,她甚至沒有穿鞋,任憑那路上的碎石刺入腳心,再痛,她都感覺不到了。
御書房內。
已是五更天,慕容啟曜起身穿衣,他懶得地看一眼徑自斜躺在小榻上的熹貴妃,最近,熹貴妃還真是不遺餘力地討好,急功近利,讓人無故生厭。昨夜竟還厚著臉皮睡下了,若不是看在她父親梵太尉尚有用處的份上,熹貴妃只怕就要二進冷宮了。
小南子想來今早已來換班當值了,於是慕容啟曜揚聲道:“小南子,小南子!”
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的除了戰戰兢兢的小南子,還有——式微。
式微一身白衣,灌進的風將長袍高高揚起,式微一頭黑髮被吹散,面色慘白,昔日神采飛揚的雙眸,此刻好似失了顏色,呆呆地望向慕容啟曜。
慕容啟曜心頭一緊,式微的眼神卻是飄忽不定,掠過慕容啟曜,看只到熹貴妃驚慌失措的臉,昨夜她九死一生,一無所有,他卻還不忘召美人相伴作樂,可笑,實在太可笑。
式微笑容如風,輕聲道:“你看,孩子沒了,皇上,你可稱心了?”
慕容啟曜如蒙當頭棒喝,他想通不過數日,他明明接納了這個孩子,為什麼一夜之間,孩子卻是沒了,不,他不相信。
“這怎麼可能,太醫院不是說胎像已經趨於穩固了麼!”慕容啟曜上前握住式微的手,式微雙手冰涼,慕容啟曜目光所及,才發現式微一雙玉足已然鮮血淋漓,心頭說不出憤怒、自責與憐惜,他只想緊緊將她擁在懷中。
那雙手卻是用力
掙脫開來,式微冷冷道:“慕容啟曜,我恨你,今生今世,我永不原諒!”
說罷,式微眼裡忍不住流出淚來,那淚水,漸漸凝成血狀,式微卻是不管不顧,踉踉蹌蹌轉身離去。
永安宮。
嫻妃氣定神閒地修剪著一株墨色芍藥,冰肌玉骨,姿態優雅。菊香立在一旁,仍然心有餘悸,雖然料到皇后娘娘定會滑胎,但不想竟然如此慘烈,菊香兀自沉思,竟未察覺嫻妃遞過來的花枝。
嫻妃揚聲道:“賤婢,想什麼呢!”
“奴婢一時走神,請娘娘責罰。”菊香連忙跪下。
嫻妃卻是莞爾一笑:“罷了,本宮今兒個心情大好,便不與你計較了,你去
庫房,把那上好的雪參拿出來,本宮要去坤寧宮看望皇后姐姐。”
痛失麟兒,皇后萬念俱灰,熹貴妃又是個扶不上牆的主,也無了生育的可能,這後宮,便是她一人獨大了。
雖然得意,但總不好太過,嫻妃微微收斂面上的笑意,施施然向坤寧宮走去。卻見那偏殿的韓梓嫣也正巧出門,嫻妃有意叫住她:“婉美人這是要去哪?”
韓梓嫣為避風頭,一直稱病不起,只是這皇后娘娘剛滑胎,她便出來走動,到底是狼子野心,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韓梓嫣不卑不亢地行禮道:“嬪妾給嫻妃娘娘請安,嬪妾是去坤寧宮看望皇后娘娘的。”
“婉美人有心了,本宮此行也是如此,不如妹妹便與本宮一道吧。”嫻妃盛情相邀道。
“多謝姐姐美意,只是妹妹大病初癒,怕將病氣過給嫻妃娘娘,妹妹還是獨自前行更為妥當。”韓梓嫣思維縝密,可見一斑,“娘娘千金貴體,妹妹絕不敢讓娘娘涉陷。”
嫻妃吃了個軟釘子,也懶得再和韓梓嫣打馬虎:“婉美人是個聰明人,如今宮中的形勢想必你也清楚,該怎麼走,本宮勸婉美人還是好好想想。”
韓梓嫣垂下眼簾,依舊是不卑不亢道:“嬪妾多謝嫻妃娘娘提點。”
嫻妃一甩衣袖,冷聲離去。韓梓嫣眉心微蹙,如今宮中的形勢確實大變,如不找好靠山,只怕,嫻妃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自己,可如若她像嫻妃投誠,那下場,必然沒有好果子吃,她確實該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