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這時好像有人在說話,似乎是問林老爺可在府裡,元緩一笑,對林長榮道:“聽這音兒就知道是我大哥,沒想到他這麼快便從京城述職回來,也不多陪我嫂嫂幾日。”
林長榮出門將人迎了進來,元鵬一跨到屋裡,便笑指著元緩,“你這丫頭,平日腦子不好使,耳朵倒靈得不得了。”
林虎忙上前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舅舅好!”
元鵬捏捏林虎的小身板,“好孩子,幾個月不見更結實了,舅舅從京城給你帶了些禮物,在外頭車上,讓僕人帶你去瞧瞧,這會子我同你爹和乾孃有話說,你就在院子裡玩會兒。”
僕人端上茶來,元鵬品了品,便笑著道:“長榮,聖上旨意下了,同達勒爾人通商之事,已然有了定論,北陽關不日便要開埠。”
沒待林長榮表示驚喜,元緩倒是先發出疑問,“我家王爺肯讓出北陽關?”
“晉王當然堅決反對,他表示北陽關乃大周西北門戶,開啟它便相當於撤掉了一道進入中原的屏障,敝大於利;不過趙王一派卻力主開埠,說是如今與達勒爾兩國交好,自該增進互通貿易,才能促進民族交融,在繁榮經濟的同時,也傳播中原文化,朝中大臣多站在他一邊,後來雙方討價還價,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怎麼說?”林長榮興奮地問。
“北陽關開放之後,仍由晉家軍調一個營的重兵把守,不過其主力後撤到正陽關,朝廷撥款擴建正陽關,將其作為晉家軍重營,此外開闢一條專用商道,用於將貨物從北陽關直接運到靖遠。”元鵬解釋道。
“若是晉王殿下肯讓出北陽關,西北通路一開,咱們與達勒爾兩方都能得益,”林長榮讚道:“還是趙王高瞻遠矚,遠見卓識,難怪他深受各方擁戴。”
等林老爺休息好,眾人便圍坐在一塊給為他接風,聽說要開埠了,林老爺自是高興得不行,一個沒看住,便要多喝幾杯,隨即被元緩一把擋住,“乾爹,您意思一下就好,可不許醉了!”
林老爺瞧了瞧元緩,下意識地回道:“阿歡,你這丫頭就喜歡跟爹作對,喝一點酒還得瞧你臉色!”
桌上人立時都不言語了,櫻兒實在忍不住,支吾一聲便跑了出去,元緩雖還賠著笑,不過眼圈也紅了。
見林老爺又是老淚縱橫,林虎甚是乖覺地上前給他撫撫背,坐在旁邊的林長榮探身過來,道:“大伯,堂姐總會回來的,您看,北陽關都開了,咱們到時去找找,說不定人就在那兒。”
林虎也蹦出一句,“大爺爺,我那朋友阿寶的娘長得可像堂姑了,八成就是她。”
林老爺嘆了一聲,對林虎道:“小虎子乖,大爺爺謝謝你。”顯然只當是孩子話。
這時元鵬倒想起一件事,“靖遠伯,昨兒個晚輩在福海酒樓也見過一個女子,懷中還抱著個孩子,聽她們說話的口氣,家就住在北陽關,只可惜當時晚輩沒反應過來,實該上去打聽一下。”
“這些年多虧你們這些孩子幫忙了,”林老爺一拍大腿,“此次北陽關開埠,咱們又有了點希望,不管結果如何,老夫和阿歡她娘都不會放棄,我們老倆口早商量好了,一定要活得長長久久,直到把阿歡找回來。”
“大伯,聽元大哥說,不日朝廷便會派特使過來同達勒爾談判,想必開埠也就這一兩個月,到時候我陪您一塊過去。”
“如此也好,”林老爺擦擦老淚,“總算又有盼頭。”
林長榮上前為林老爺盛了一碗湯,道:“大伯,我明兒個要去礦上,西北咱家那些鋪子我怕是陪不了您過去,就讓虎子他乾孃同您一塊兒吧!”
“你忙你的去,”林老爺又想了想,同林長榮商量,“如今這西北礦務也算有了定規,長榮,我同你大伯母有個打算,過上一年半載便請旨退出西北礦務,若你願意的話,便跟我們回京,這林家買賣,以後都交給你。”
林長榮不免有些遲疑,“大伯,侄兒聽您的,這些年多虧了您二老,我才算有點出息,只是,林家產業我並不敢接,以後回去了我照舊給您跑腿,說不得哪天,堂姐便能回來掌家。”
林老爺並未繼續下去,只感慨地拍拍林長榮的肩膀。
北陽關將開闢通商的事沒幾日便在西北各地傳遍,趙庭接到李仲楊從京城來的快信,絲毫不敢耽擱,立時趕來老餅巷,而此時,巷子裡的軍戶們正圍在一起聊得鬧鬨,自然不會少了一向以精明能幹著稱的李嫂子。
一個女街坊道:“王大娘,我們都知道您老兩口舍不下栓子,可您聽趙嫂子方才說的,咱都得把眼光放長遠些,栓子過不了幾年便要娶媳婦,您老還不得先備著了,再說他未必能當一輩子的兵,您家做不成軍戶了,總要找些營生。”
李嫂子馬上接過話,“眼見咱北陽關開埠,以後關內關外的人都會湧進來,這地方一熱鬧,做個什麼小生意掙不著錢?便是您這老餅巷的幾間屋也能升值,到時或租或賣,可就是一筆小財了。”
“我家那口子昨兒個回來,說晉王殿下已下令,全營開拔回退正陽關,咱們軍戶必須隨行,可方才聽大家這麼一議論,我盤算著,留下來雖沒了朝廷給咱軍戶的俸糧,可做些小買賣,或是去尋個小活,賺到的可不比朝廷給的少。”女街坊道。
王大娘拿不定主意,便轉頭問李嫂子,“你走不走?”
沒待李嫂子答話,有人搶先道:“咱們中最不可能走的便是李嫂子了,人家可是做買賣的好手,如今遇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怕是李嫂子早算計好掙錢的生意了吧?”
李嫂子笑答,“不瞞各位,這兩是我就在相看鋪子,回頭還準備去賣尺頭,西域那絲綢可是稀罕物,我以後專收他們的尺頭來零賣,薄利多銷,絕對能掙著錢,說不定我還能把生意開到京城去,那可就吃喝不愁了!”
瞧李嫂子說得眉飛色舞,眾人皆暗自動起心思,李嫂子不免春風得意,無意中一轉眼,見不遠處站著趙庭,想是來找自己的,便走出人群過來見禮。
“嫂子和阿寶最近可還好?”趙庭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思忖該如何對李嫂子開口。
“託您的福,我那熊孩子傷剛好,又開始到處亂跑了,”李嫂子一臉的無可奈何,“必是教訓沒吃夠!”
“嫂子,您想必已知道開埠之事,”趙庭忍不住偷眼看李嫂子的表情,“王爺已下令,所有軍戶即日隨軍開拔正陽關,您什麼時候能收拾好?我派人來接您和阿寶過去。”
李嫂子一笑,“趙副將,蒙您操心了,我已打算好,以後就在北陽關定居,這軍戶的名頭咱不要了,李處一回來,我便讓他立馬去銷。”
趙庭立時給噎住,只得扯了個謊,“嫂子,李大哥這一路頗受器重,聽說他已當著王爺面下軍令狀,要頭一個把妻兒送到正陽關。”
“什麼?!”李嫂子勃然就怒了,“這混賬東西,忒大的事也不同我商量一下,腦子從來就不當家主,走前我還特意囑咐,叫他別沒事逢迎拍馬,這倒好,也不知哪根筋搭錯,直接把老婆孩子就賣了!”
趙庭一愣,堂堂晉家軍主帥居然被老婆罵成“腦子從來不當家”,好吧,他實在是想笑。
“我才不聽他的,”李嫂子決定這事還得自己做主,“北陽關眼見著有了商機,現在走,可不是把下蛋的母雞白白讓給別人。”
“這……”趙庭顯得非常為難,“嫂子想法也沒有錯,只是這倒有些麻煩了,若被王爺知道李大哥陽奉陰違,怕會影響他的前途。”
李嫂子氣得直跺腳,“李處這死東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算了,老孃也不指望他升官發財,回頭便讓他退伍,跟我做小買賣去!”
趙庭一臉的為難,“不如嫂子先隨我等去正陽關,也好讓李大哥在王爺面前有個交待,至於以後何去何從,等李大哥回來,您二位再慢慢商量?”
李嫂子望著自家宅院,又瞧瞧不遠處還在議論得熱火朝天的街坊們,明白自己方才說的那些都是氣話,這晉王聽說性情冷酷,真要把他得罪了,說不定李處的性命也難保,想了半天,她只好道:“那我容我先回去收拾收拾。”
趙庭心下鬆了口氣,又道:“嫂子您先忙,我明日一早來接您。”
等瞧見趙庭轉身走了,李嫂子眨眨眼睛,轉身回了自家,根本沒有進屋收拾,反倒優哉遊哉地洗起了衣裳。
這時門從外面被撞開,阿寶一頭大汗地跑進來, “娘,咱們是不是要搬家了?”
“你這孩子訊息倒是靈通,長大可以當細作了。”李嫂子順口誇了一句。
“我是聽那幫小孩子說的,聽講有的人家已經開始整行李了。”
“阿寶想不想離開這兒?”李嫂子繼續洗她的衣裳。
這孩子居然點了點頭,“北陽關太小,我都玩膩了。”
“正陽關聽說更不好玩,一個石子就能撂到頭。”李嫂子唬弄兒子道。
“娘,咱們要不搬到靖遠去?”阿寶雙手捧著臉,蹲到李嫂子面前,“靖遠好大的,搬到那兒,我就能和林虎天天一起玩了。”
“沒想到我這兒子可夠長情的,”李嫂子取笑道:“這都多久的事兒了,怎麼還惦記那林虎呢!”
阿寶從後頭抱住李嫂子的脖子,將臉貼在她的臉上,撒著嬌道:“娘,咱們就搬靖遠去吧!”
李嫂子實在受不了兒子這樣賣萌,一把將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在小臉上親了一口,告狀道:“你趙叔叔方才來說,你那沒出息的爹跟王爺面前立了軍令狀,說讓咱們帶頭搬到正陽關,為了你爹那條狗命著想,咱娘倆這回只能跟著,趙叔叔今日已經來催了。”
“不行,我不依,就不依!”阿寶的小身子扭著糖股,決定據理力爭。
李嫂子將兒子放到地上,認真地道:“阿寶啊,娘也不想去正陽關,為今之計,也只有一個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