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衍之一身素縞參加太子大婚慶典的事情後來被寫戲文的改編成了段子塞進了戲曲裡,一時風靡大街小巷,成為一段經典——“獨身赴宴,縞素纏身。你自有佳人在側,喜樂錚錚,何曾管吾失知己,黯然**。”
當然那是後話。
此時的情形是太子見到段衍之這模樣,臉色早已變的十分難看。一邊的官員們也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作何應對。
段衍之神情平淡,走到太子跟前,抬手行了一禮,“恭喜殿下。”
太子緊抿著脣,臉色鐵青,許久才冷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段衍之神色不改,“來向殿下道賀。”
“就是這樣道賀的?”
“內子剛逝,不著縞素是為不義;殿下大婚,不來道賀是為不忠。**這樣安排,還望殿下諒解。”
太子沒有接話,只是緊緊地盯著他,段衍之亦回望向他,兩人彼此對視,如寒劍出鞘,鋒芒畢露,毫不相讓。
周圍的官員都很緊張,誰都知道以前太子殿下跟定安侯世子關係要好,怎麼也沒想到如今兩人會是這樣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
一邊引路的太監上前,小心翼翼的提醒太子:“殿下,吉時快到了,別讓陛下久候了吧。”
太子回過神來,甩了一下衣袖,越過段衍之往前而去。一行官員浩浩蕩蕩的跟在他身後,段衍之側身讓開,並沒有隨著人流一起過去,只望了一眼太子那一身喜慶的紅色便移開了視線。
忽有官員經過時拉了他一把,他抬眼看去,原來是當日在朝堂上見過的大理寺少卿秦大人,當時皇上有意讓他休妻另娶時,他還幫自己說了話。
“秦大人有事?”
秦大人四下看了一眼,趁著別人走遠,拉他往角落裡走,“世子啊,莫怪老夫多嘴,你今日這麼莽撞,可是要出事的
。”
段衍之知道他的好意,微微一笑,“多謝大人提點,**已經將理由說了,大人也該明白**的心意。()”若是不這樣,便不能激的太子生氣,他怎麼能單獨留下。
“是,是,這個我自然知曉。”秦大人摸著鬍鬚嘆息:“事到如今,世子也看開些吧,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明哲保身才是明智之選吶。”
段衍之抬手對他行了一禮:“大人所言極是,**受教。”
秦大人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越過他朝太廟去了。
段衍之轉頭看向正殿大門,眼中神色難辨,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麼結果。
他提步朝門邊走去,正準備進入殿中,兩個太監攔下了他,“世子留步,殿下吩咐過閒雜人等在婚禮完成前不得入內。”
“你說我是閒雜人等?”段衍之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不,奴才不敢,世子恕罪……”兩個太監慌忙跪在地上,卻死死的堵住了入口,不讓他有進去的可能。
段衍之正要動怒,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低咳聲,雖然聽得不甚清晰,卻叫他心中大震。趕忙轉身朝後看去,不過是殿前的迴廊,空無一人。
段衍之顧不上多想,直直的順著聲音傳出的方向走去,沿著迴廊左轉,直走了一段便看到了殿後方的那片竹林。一陣壓抑的低咳聲從林中傳出,他心中說不出是悲是喜,只有站在原地,怔仲半晌竟不知該做何舉動。
“羽妃娘娘,您感染了風寒,還是回去歇著吧。”
一個宮女的聲音遠遠的傳了過來,段衍之原本已經一步步接近竹林邊緣,聽到這聲音,心頭驀地閃過一陣失望。
難道是聽錯了?在這裡的不過是個後宮嬪妃麼?
也是,若真的是她,太子不會這麼堂而皇之的讓她出來。
段衍之垂眼,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又盡數熄滅
。也許還是想辦法回殿中打探一二比較實際。
身後有腳步聲接近,他閃身進入竹林,隱於側面的幾棵綠竹之後,就見幾步之外,一個宮女腳步匆匆的離開了。
段衍之平復了一下情緒,讓自己冷靜下來,正要舉步朝外走去,忽然感到身後有人,剛要回身,便聽到那人道:“不要回頭。”
段衍之一愣,這聲音便是剛才咳嗽的聲音,也是吸引他來此的聲音,可是當她一開口說話,卻是嘶啞深沉,帶著一絲滄桑之感,與記憶中的聲音全不相同。
果然不是一個人。
段衍之苦笑,他離開就是了,何必擔心他回頭,宮中女子與陌生男子不可多接觸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誰知他這邊正要舉步離開,那人的腳步聲又接近了些,然後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頭,叫他一怔。他微微側目,就看到女子華麗宮裝的下襬上繡著的大朵大朵的牡丹。看來是個很受寵愛的妃子。
“世子因何如此悲傷?”
段衍之錯愕,“娘娘認識我?”
身後的女子頓了頓,粗啞的聲音再度響起:“自然,天下誰人不識君?”
段衍之自嘲的笑了一下,“娘娘謬讚了。”
“世子還未回答我的問題。”
段衍之覺得古怪,第一次聽到一宮妃嬪自稱“我”。他不太想與他人說起自己的事情,便隨意找了個說辭:“不過是些傷心事罷了。”
“可是與世子這一聲素縞有關?”
“娘娘深居宮中,可能不知曉,這一身素縞是為內子穿的。”段衍之說完這話,又萌生了離開的念頭,再這麼下去只會耽誤時間。
身後的人這次停頓了許久才道:“世子何必如此,世間美人如花,他日終有佳人在側,也許是一時閒情,世子莫要誤以為是真心。”
段衍之聽了這話有些不悅,正要反駁,忽而想起什麼,身子一僵,只覺渾身血液倒流,腦中一片空白
。
微風拂過,竹林間細微作響,眼前情景漸漸模糊,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一起登高觀星的冬夜,屋頂之上相依相偎,她卻起身嘆息:“世子何必如此,世間美人如花,他日終有佳人在側,世子切莫將一時閒情誤以為是真心。”
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壓迫,叫人窒息的說不話來,眼中亦有些模糊。即使如此,他還是拼盡全力揚了揚嘴角,“娘子怎知……我不是真心……”
他怎麼會忘了她說過的話?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刻在了心裡,即使隔了時光,甚至是生死,也不會被拋諸腦後。
身後的人深深的吸了口氣,帶著一絲哽咽。段衍之想要轉身,肩頭卻又被她按住。他只來得及看到她腰間的一塊玉佩。
那是他在天水鎮送給她做彩禮的,還說以後要補全了。
是她,她就在自己身後,手還搭在自己的肩上。
段衍之想到這點,手指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相公……”
只一聲稱呼便再沒有下文,因為她忽然重重的咳了起來,咳得那般厲害,甚至讓段衍之都感到肩頭的顫動。
“娘子,你怎麼了?”段衍之的聲音帶著一絲慌張。
“無、無妨,風寒罷了……”喬小扇平復了喘息,以篤定的語氣對他道:“相公放心,只要相公還在世上一日,我便不會輕易離開。”
這是承諾,不同於甜言蜜語,卻是許了生死不離。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段衍之心中五味雜陳,此時此刻只想轉身看她一眼,她卻緊緊的壓著他的肩頭,雖然力道還不到阻止段衍之的地步,卻顯示了她的決心。
“娘子為何連一眼都不見我?”
“相公不知古人有詩云相見時難別亦難麼?還是不要見了,此時見了,只會徒增思念罷了
。”
段衍之閉了閉眼,他不過是想看到她還好好地在自己面前,那便足夠了。
“相公,”喬小扇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去揚州找我三妹,我將證據留在她那裡了。”
段衍之一怔,身後她的氣息已經退遠,“回去吧,相公,待會兒便有人來了。”她今日不過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等在這裡,卻沒想到真的能見到他,原本還打算趁太子不在去前面找他,沒想到他卻尋來了此處。
他是來找她的吧。即使不確定她還存活於這世間,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在尋找她,光是這一份情意也值得她用一生來回報了。
“娘子……”
段衍之還想說話,卻被喬小扇打斷:“相公,無需擔心我,太子心高氣傲,不會將我怎樣,我會等著你從揚州回來。”
她還欠他一個婚禮,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了卻了這個心願。
段衍之點了點頭,舉步朝外走去,走了幾步停下,又想轉身看她,耳邊已經傳來宮女去而復返的腳步聲。
“相公,走吧,不要回頭,免得惹人懷疑。”
段衍之無奈,腳步邁的緩慢而遲疑,彷彿腳下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那一襲白衣越行越遠,背影已經比原先消瘦了許多。即使眼中已經模糊,所看到的不過只是一團白色的人影,喬小扇還是遲遲不願移開視線。
她怎會不想見他,只是不能罷了。
宮女端著一杯熱茶進了竹林,恭敬的遞給她,“娘娘,請用茶。”
喬小扇接過,揭開杯蓋,一眼掃過碧青茶水映出的蒼白麵容,又抬眼看向那抹身影,眼中蓄積已久的淚水終究還是滑落了下來。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我答應你,只要你還在這世上一日,我便不會輕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