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姨太很憂傷。
是的。很憂傷。自從那日疑似遇鬼之後,就一直很憂傷。即使小紅後來回來同我報告好訊息,我也還是全身都懨懨的。小翠非常不理解我的憂傷,不過,她偏了偏腦子,問道:“莫非這就是相思?”
我一個耳刮子就想刮過去。
“老羞成怒了!小紅,咱們主子老羞成怒了!”小翠拍著手跳起來。這猴精樣兒,誰養出的她來?本姨太可不承認,咱們倆還是有著遠房關係的。
小紅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繼續拿著手裡的雞毛撣子去拂古董花瓶上的灰。小翠忽然意識到什麼。這豬腦子也知道自己失語了。一時之間,這小屋子裡氣悶得可怕。
我站了起來,奪過了她手裡的撣子:“這些活兒都不用你做。”
小紅淺淺一笑:“總得有人做的。”說著,卻微笑著看著小翠。小翠忙擺手:“是啊,讓外面那些小丫頭們做嘛。別看著我!幹嗎,怎麼都看著我?”
我捂住嘴,“噗——”地一聲就笑了起來。抓著小紅的手就往外面走去,臨走前發下話:“你不把這東西弄乾淨了,不准你吃飯!”
小翠在那裡展現她的氣節:“不吃就不吃嘛!”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來。
“主子。”小紅開了口。這外邊兒有點冷。我放開握她的手,自己把兩隻手團到袖子裡面去,看著她那副矜持的樣兒,“你也把爪子團進去嘛。好冷哦。”
她開口,吐出的話都化成了白霧:“主子喲,我知道您想問什麼。”
我憂傷地瞧著一邊那棵已經半凋零的芭蕉葉兒,覺得人生呢,甚為坑爹。“其實我也不喜歡小王管家。只不過,他沒什麼事兒吧?”
小紅便嘆氣:“他能有什麼事兒。他老子死了,他不還是開開心心逛青樓嗎?等到那時候,咱們給他一些銀子,把他趕出府去……其實他也開心著呢。他要的,不就是女人喝銀子嘛,給他就是了。這有什麼?”
“老王太可憐了。”我憋了半天,吐出這麼句話來。
“王管家可憐,可是小王管家不可憐呀。”小紅慢慢提醒。
“可是王管家都死了……”
咱們兩個人,在一個出了日頭的大冬天,團著手兒,雙雙靠在牆根兒,兩人縮成兩團兒,都寂寞地一致地望著那株只剩下半片發焦的葉子的芭蕉樹,偷偷摸摸地談論點兒見不得人的勾當……
怎麼看,怎麼都覺出一股猥瑣之氣來……
本姨太便對小紅說了這個發現,遭到了她的輕微鄙視。我之所以說是輕微鄙視,那是因為小紅是個很有涵養的好丫頭,她是不會把對主子的鄙視赤-裸裸地放在臺面上,她只會這樣溫柔地說:“主子,奴婢眼拙,並沒有這樣的想法!”聽著是在誇本姨太眼神好呢,實際上這是諷刺啊混蛋!
這人,越來越像她的前主子了……
她身子抵在牆上,一身紅豔豔的棉襖,頭上朱釵只有一根,也只是一般的貨色,卻分明人比花嬌。
“小紅啊,你有沒有覺得咱們這樣鬥來鬥去,很沒有意思呀?”
“主子,有什麼有意思沒意思的呀。”
“我說的是……哎呦,反正你不懂。”本姨太這樣的人的高貴的憂鬱,沒有幾個人能夠懂得的。
“主子,旁的我不懂,但有一點我是懂的。您再不下狠手,四姨太都騎在您頭上了。”
“小紅你沒素質!”本姨太氣憤地說,“‘騎’這個詞兒,太不文雅了!你一個身為一個大家閨秀……的丫頭,怎麼可以說這個詞兒!”
“大家閨秀?”她喃喃自語,然後避重就輕,“主子您是春-宮圖瞧多了吧?”
混賬!本姨太最近看的是《玉女墮落記》,那是一本感天動地的傳奇……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又不看春-宮圖,怎麼能夠聽得懂我的指責呢?怎麼會知道春-宮圖裡面有這個姿勢呢?怎麼會知道純潔的一個“騎”字,其實是有那麼多不純潔的意思的呢?怎麼會一眼看穿我想要調戲她的本質呢……
我嚴肅地對她說:“小紅,你下次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了。咱們繼續談論四姨太!”
“我哪有……不說了。主子,主要是四姨太,真的是太過分了,她何曾對你心慈手軟,昨天您哪,真的是錯了!咱們兩個多月的佈置,差點功虧一簣。”
“最後,四姨太怎麼說?”
“李老婆子那人,被我挑撥了幾下,倒是真的跟四姨太鬧了起來,後來吵吵嚷嚷的,外邊的人又聚過來了。現在院子裡都在傳著四姨太剋扣銀子的事兒呢。”
“這後院裡的人呢,都是八婆得厲害。人家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的。我當時的名聲敗壞,也就是這樣開始的吧。”
小紅微笑:“主子,您除去四姨太,便好了。這院子裡,太太不管事兒,三姨太聽四姨太的。五姨太出身最低,加上人又比較傻,實在是不成氣候。六姨太雖誕有司徒家唯一的骨血,但是出身太低,性子又太柔,是不會跟您起正面的衝突的。七姨太就更不用說,八姨太是個厲害人,外柔內剛的。只是形容尚小,其實並無意跟您爭寵。還有那十姨太,跟您是一直還好的。您就不用擔心了。如果您能除了那四姨太,以後這後院裡,還有誰說您半句不是?”
聽得我也蠢蠢欲動。風從袖子裡籠了進去都不覺得,半晌才覺得好冷。“其實我知道,我動不了四姨太。咱們老爺還指望著她的孃家呢。”
每次說起老爺,小紅就會沉默一下。眼下也是這樣。她“嗯”了一聲,然後道:“沒錯。四姨太不能死,要不然老爺的計劃全壞了。三姨太也是那樣。但是讓她們再也翻不起風浪,咱們還是有辦法的嘛。”
“還能有什麼辦法?”我裝傻。
“主子也不是第一天在後院裡了。其實主子心裡都清楚的吧。以前四姨太肚子裡也有過孩子,卻流掉了……後院裡除了六姨太,沒人能夠生下老爺的子嗣……其實主子心裡都明白。”
“你是說,要我找太太?”
小紅笑起來:“太太是不願意摻和到這些事兒裡的。我說的是……主子,您瞧好了。也許您會大吃一驚呢。”
我像是第一次見到小紅,詫異道:“我沒想到你居然那麼厲害?怎麼之前都不顯山露水的。”
她低垂下頭,左腳輕輕地畫著圈兒,杏黃色的繡鞋上的花兒特別豔,“這次老爺出門前囑咐我了。要奴婢好好保護主子。”
我“哈哈——”一笑,“他還有點良心——”話還沒說完,便她的自語給打斷,“他說,您要出了什麼事兒,我也就不必見他了。趁早自裁地好。”
怎麼說話呢他!哪有人剛剛滾完床單就要求她照顧另一個女人的!難道本姨太果然天生尤物,使得小紅如花的胴-體在本姨太的襯托下,吃起來的味道如同嚼蠟,因此他一怒之下,便要求小紅保護尤物我……還是,他根本就是個壞心眼的惡霸!得了便宜還賣乖!又假惺惺地離間本姨太與本姨太心愛的丫鬟之間的感情了!
不過,難得有機會本姨太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動:“那你們……”是怎麼搞的?那老頭子的,味道如何?
春宵帳裡翻呀翻紅浪,夫妻恩愛鸞鳳和鳴的,兩個白條條的身子痴纏在一處……等等,都是《玉女墮落記》裡的內容呀。
這是第一次,本姨太與小紅談起那日的光景兒。看小紅那每一天都慾求不滿的樣子,莫不是……那老頭子,沒有滿足她?
本姨太又試探:“老爺,不行?”
那丫頭小臉漲得通紅來看我:“主子快別亂說了!”
喲喲,害羞了!
我很正經地說道:“敦倫乃人倫之大道也。只有心存**-穢的想法的人,才會對其避之不談。那是做賊心虛。真正的君子,像本姨太我,即使談論這些,也無損什麼的。”
“咱們說的是四姨太……”她努力拉回話題。
“哦?四姨太?怎麼的?四姨太肯定也被老爺睡過嘛。你看看後院裡的女人,有幾個沒有被辣手催花過?老爺,那是**遍整個後院呀!你瞧瞧那些女人見了老爺的反應,那副身子都扭得走不動路的樣兒,就知道她們都樂意著呢。四姨太也是這樣!四姨太要不是晚上睡覺沒有老爺陪,至於一天到晚跟我鬥嘛!所以呀,全是他的錯!……”本姨太猶自滔滔不絕,小紅已經扭著身子要往回走了!
這丫頭,反了她了!
“小紅,你幹嗎去?”主子話還沒說完,小丫頭居然敢走?
她瞧著我的臉色,也知道凶神惡煞的不好惹,便笑起來:“主子,我瞧著您還要講好久,不是去把您的小銅爐給拿來嘛。要不然您又生凍瘡了!”
對啊,凍瘡啊……
“不過咱們為什麼要在外面聊這些?快回去,跟小翠一起說說嘛。小翠也是很有興趣的。”
小紅像是極力忍耐,才沒有翻出白眼兒。
都是小翠帶壞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