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渭北春樹,江東遲暮,在這荒途緬今古。
眼穿恰落日,心死逢寒灰,望斷烽火如狼虎。
忠信難敵猜疑,堅貞未改,羅蓋已厭。
看孤雁,何時長河沒曉天?令人眩暈的陽光明媚地笑著,才更換了三個春秋,無雪的漁村便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先如蠶絲般盤繞的古朽全然解開,蛻殼的蟬已有沖天的氣勢。
天使們在天堂墮落,這裡漸漸變為天堂,每一個內地人都想冒險一闖的地方,它被慢慢地同化了充滿了怪誕和夢魘,他向幾乎所有人的夢境而去,絲毫不在乎夾縫間喘息的生靈。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難題。
"莎翁早就預言了世界性的悲喜劇。
"空悵望,人不寐,怎奢山川依桃源。
"輪迴轉眼,天下易主。
楚漢相爭,劉邦一統。
但君王與小人無異,更多猜忌。
老將彭況,舊隨高祖守成皋,戰烏江,無奈功高震主,又脾性率直,得罪高祖寵臣,遂充軍邊疆。
部下感彭況恩德,皆攜家眷同往。
彭況涕淚橫下。
"男兒本自重,壯志猶不朽。
"遂絕塵而去,大漠留音,天地無聲。
"不知何處笙簫起,蘆管悠悠,力盡關外日漸愁。
"一夜望鄉沙塵路,千淘萬漉忘辛苦。
行軍多日,明月流黃晚時,忽見數家烽火,於沙原升起,疑迴夢。
命部下安營設帳,聽一夜鄉愁,似秦聲,更愁。
"原來這麼荒僻的地方也可能長出希望的萌芽!"聶翔的兒子聶榕卸下了大學的學業,追隨父親來到這座突然崛起的慾望之都。
他曾生活在一座老去的都市,建設已處在半停頓狀態,對於他這樣懷揣比革命更革命的理想的年輕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他在大學裡攻讀建築專業,有父親強迫的成分,但更多是他的興趣使然。
他也向往少時泥板畫上那炊煙裊裊的漁村,但這樣的夢幻距離現實太遠,他連分辨的資格也沒有。
但四年的課程使他的思路完全轉變,他了解了一個建築師的終極目標就是破壞再創造,這是獲得最基本的肯定的前提。
於是,行走在繁華已有些黯淡的這座城市,他開始幻想那些還沒有被建築師征服的地方。
父親為他鋪就的路他不願走,即使無比順坦但只會使他沉溺直至碌碌無為的一生。
他鐘情於挑戰,於是,他來到了父親的身邊,以微笑面對他憤怒的驚訝。
聶翔雖不忍看兒子在這裡吃苦受累,但在兒子的決心面前,他動搖了。
聶榕在這家成立了三年的建築公司有了一個不錯的職位,已經將行業技巧駕輕就熟的陳鬱成為了他的上司,儘管聶榕是名牌大學的學子而陳鬱與他年紀相仿。
次日引軍城下,見樓上裝束,大驚。
"原是前朝遺孤!"屬下獻計曰:"豺狼塞路,若無情,吾帳下衰兵,怎敵之?不如斷其水源,待其困,功成一役。
"彭況凝思。
忽城門洞開,荀致領部下行至漢軍前。
"吾在此十餘載,不見同僚,夜思同僚。
短暫光陰,竟已易服換冠!"彭況近前,曰:"吾非秦將,汝困守孤城,殊不知天下早變。
"荀致驚,訊問:"始皇安在?"曰:"早成焦土。
"又問:"如今誰家天下?"曰:"如今漢家天下。
"荀致等放聲悲嚎,動地驚天。
"吾身投國有萬死,怎料國亡雙鬢無再青?"彭況見此景,言曰:"腰間羽箭久凋零,不知寒暑春秋。
自笑秦漢數十年,忠良恥,天子顏色。
戰士陣前,歌舞宮中莫等閒。
江湖恩怨,臥聞幽雁,非獨吾傷悲。
"又曰:"天子棄吾等,又怎慚愧二字可言?本無前嫌,何必相敵?"漁村女孩兒總是安靜地向聶榕吩咐一切他應該完成的文案和他應該注意的事項,奇怪的是,向來高傲的聶榕在這個文化層次比自己低很多的女孩兒面前竟是這樣的聽話,也許是陳鬱綿柔的話語將他獅子般的性格催眠,而背面,卻是一隻通情達理的小羊。
城市裡時尚動感的女孩的蹤跡在她身上絲毫不現,站在開放的浪頭三年有餘,陳鬱依舊不改自己的鄉土氣質,那不是俗不可耐,而是純到毫尖。
聶榕回想起自己童年那炊煙裊裊的夢,似乎在那幅純美的畫面裡一直有一個白白的女孩兒的影子,他曾經在那座老去的城市中尋找能完滿地填入這幅畫面的這個人,但總是事與願違。
當他垂頭喪氣地將夢幻收緊的時候,陳鬱邁著盈盈碎步走到他的身邊。
從她恬靜的笑容中,聶榕小心翼翼地體會她對他的感覺,鏡子中的自己曾是令許多女孩傾倒的沉穩與帥氣,但他不知這樣的他是否就是她的想要。
直到有一天的無意間,他牽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放開……荀致漸停泣,嘆曰:"多年偶不眠,萬骨枯朽,何添新冢。
狂沙吹盡,北風起連天。
兔死心悲,蒼天有極,無力正乾坤。
"彭況舉巾拭其淚,曰:"雖是天涯淪落,更是殊途同歸。
但願痛心疾首,惟願同心偕力。
"秦漢兩軍歡顏,如失散兄弟,相擁互勉。
對於陳鬱和聶榕來說,他們的相戀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為聶榕在等待,而陳鬱也在等待。
意義相同,但等待的人不同,或許也是相同的。
陳鬱那失蹤八年之久的父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親人,因為三年前,漁村開始改建的時候,陳鬱的母親就患病去世了。
傳統的殘餘觀念束縛陳鬱不能在沒有親人的情況下出嫁,雖然她莫名其妙地愛著聶榕,這個她的孤獨世界中不曾出現過的可以依靠的男人;而聶榕也同樣莫名其妙地愛著她,這個填滿他童年夢幻的女孩……聶翔是十分贊成他們戀愛的,因為建築家考察的眼光從來不會錯,他第一眼看見陳鬱就有了這樣的念頭,她那特有的氣質和她讀書的盡頭,令他想起青澀的學生時代,他那扎著羊角辮的女友,深埋著思念的記憶便一去不復返了。
幾個月後的一天,當外地的一家建築公司的老總坐在聶翔的辦公室向他遞上名片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這竟是陳鬱失蹤多年的父親--陳鋒。
一切出現得太突然,陳鬱和聶榕匆匆趕來,那個氣定神閒的男人安穩地吐著菸圈,一派老闆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