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秋。
在僻靜古樸的書院,祠堂,閣樓這些公共建築中間還有一種特殊的生存姿態。
那就是敬畏自然的心態,身與言,行文與用筆,雕琢與封閉都是這種心態極端的儒雅極端的原則的挑破。
治國修身平天下,油漆與木屑層層剝離哺育它的母體,質地與心地完全暴露在陽光下。
門樓,磚雕,藻井,還有精巧的雀替,刀法與心智,把人的身心同時推向了遠離煙火的方向。
鋪開紙張,裁紙,研磨,暗香浮動,逆鋒而就。
還有院堂四水歸一的技術設定,這樣的思考隱含了與世無爭的哲學觀念和價值觀。
一如迴歸漢語言原始的場景,巨大的水墨畫楚楚可愛動人心神,處處類似浮雕的筆墨渲染著詭譎的詞義。
浸染疾病的文字與人心巨大的隔閡造成的陰影,滋生雨形花紋的手工藝製品的泛濫,價值的限界已經不復存在。
夜色襲人,風水枯竭,只有孤獨的心在忍受著徹骨的苦楚,字字鍼砭體膚,不敢妄言大義。
巨型的水車,沉淪的古舟,迷狂的閱歷和凌亂的書簡灰飛煙滅。
我挑選一批廉價的書籍和旅行紀念品之後,轉身離去。
我以為筆墨一生,雲水生涯不過就是這一冊書的厚度。
濃豔的山色和四壁頹敗的字幅隨秋色凋落,聲如裂帛。
目睹這樣的秋色,我膽戰心驚。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魯迅先生的文字讀來頗為酸楚。
無關廟堂氣象,但卻字字入心。
山野之地,野菊,圍棋,憑心論道,心裡的野火,硬氣,不畏江湖之遠,文字的藏露,輕重,緩急,表達直接昭示內心。
我以為這樣的文字才是擁有靈魂的。
而安居的意思在於這種思考的狀態。
孤獨是一種心的絕美之境。
在現代和古老的民風之間,人陷入歷史的夾縫,呼吸倍加艱難。
古代是一個美和殘酷極端的兩極,潔與汙的兩端,知識的冤孽,生存的艱險,羈旅的辛苦,這是理想主義者所經歷的路。
沿著黃河走遍北方,你可以感知到信天游誕生和存活的環境是多麼凶險和微妙。
這些歌謠天生粗獷,和燕趙齊魯的古箏胡人的琵琶截然不同。
這些音樂的創制者一定窺破了人心的虛妄,慾望和愚蠢的格律語言,還有人的自私最後走向這種極端。
**和理想的末路誕生了這種珍貴的音樂,大西北民風強悍,人對歷史的執著和現實的磨難有著非同尋常的理解和領會。
三古代對於我來說是一個異幫,每一張地圖,每一條河流,每一本典籍,都是極其難得的深入它的機會。
即使不知漢王城,楚河漢界已是人人熟知的典故。
楚漢爭戰,軍隊對峙於滎陽廣武山巔,鴻溝的典故也來源於此。
一個成語或者固有的語境就在這微妙的歷史中形成了。
知恥與尚義,人格的尊嚴和膽識在這個被流傳下來的敘說裡被扭曲後納入古代官方的意識形態。
這是描摹了古代大河的圖紙,黃色的紙張,褐色的圖文,當你的閱讀進入了狀態的時候,你就能感覺到那洶湧的苦水,在淒涼的秋天慢慢將你埋沒吞噬的憂傷。
黃泥沙,綠草岸,這些古老的藝術美已經被糟蹋得不成體統,滿口的菸鹼,那是被鴉片一樣的文字麻痺的眼睛和心。
我說的是一種語言,這種語言分裂成知識和道德,它們是傳統中最頑固和倔強的毒素。
如果你把一切的失敗和頹廢都歸因於時代,你就陷入了用身體寫作的虛幻。
古代的地圖和甲骨的紋路中間有我對漢語言理解上的不可彌補的裂痕,在這巨大的斷裂層中我作為一個無權者,我的知識和技能都不過是一種企圖。
語言很單薄,我的寫作陷入了知識的陰影中,我沉入了黑色寫作的泥淖。
我站在淮海大地一個長滿荒草被燒燬的河道,不遠處就是我生存的村莊。
長長的河道一直向東方延伸。
我知道了這樣一個事實,當我心中的那些知識淵源變成一個孤獨的異幫,那麼我就成功了。
我甘於叛逆,將我的生活經驗留給這枯水的事實。
而這些東西我無法透過具體的歌謠來表達。
一味的惋惜而沒有救治的方法。
我自信我要尋找的東西在北方。
黃河浪濤滿天,我們的筆墨文字就來自這混濁的水花,它的價值和壽命都是有限的。
筆墨含有雜質和微瑕,無法表達純淨的思想。
一切都在淘汰與抗爭中生存或者消極循世。
厚厚的一冊手札,裝訂著宮室的復原圖,燒燬的城牆,水渠,山谷,還有那有名的黃河的圖紙。
當我在圖書館寂靜的角落開啟那古舊的線裝書,那些感性而孤獨的文字使我變得異常安靜。
這些枯瘦的文字在時間殘酷的裁汰中進行著頑強的抗爭。
最終他們成為美的象徵,它們安靜地隱蔽在鬧市的角落,獨自沐浴明媚而古老的陽光。
熟悉中國區域地理的人在閱讀荊楚文化和關中文化典籍和流傳的作品時,都強調一種特有的強烈地域歸屬感。
漢語言歷經劫難,情感和精神的重負足於沖淡文人們的樂觀。
漢語的困境暗示的並不僅僅是個人的,或者是寫作者的焦慮,而是以漢語為母語的整個集體的茫然。
在我所理解的現代漢語文學和鄉村的普通勞動者的生活中的困境,我能感覺到語言的純潔和力量都在慢慢磨損,這是以美的流逝為代價的悲劇。
來自生活本身的內在鮮活的力量在口水和才子加流氓文化的圍剿中逐漸耗散了最後的元氣。
大量的精力和時間都消耗在抽象的分析和抨擊上。
在價值多元的觀點濫觴的時候,平庸是無罪的罪惡,這是借用阿倫特的一句話。
每一種語言從存在本身的價值來講,都是平等的。
然後就是持不同價值觀不同語言和情感的人的平等。
也許當語言與具體的個人的生存利益和狀態結合在一起,涉及生存的處境和地位,才能認識不同的異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