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哲男,現就讀於北京中央戲劇學院影視編導專業。
曾獲得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
曾出版過《放飛》、《沒有翅膀的天使》和《楊哲"主義"》等書。
前段時間聽說了一個簡直是有點可怕的言論。
說為什麼中國第六代導演拍攝出來的邊緣題材的電影總是能在外國的電影節獲獎,這背地裡有陰謀。
一些心地大大的壞的好萊塢製片商,為了阻礙中國商業電影發展,不讓中國的電影和他們競爭,所以暗中拿出一點點錢,以電影節為手段,賄賂那些迫切需要得到承認的中國年輕導演們,使他們相信,邊緣題材的東西是最有可能得獎的,是最有藝術價值的東西。
於是這些年輕的導演們,包括他們的後輩,為了得獎,不停地複製著邊緣電影。
於是,中國遍地都是邊緣電影。
而主流的商業電影則參與者寥寥,最後,商業電影的市場被好萊塢的夥計們去給佔領了。
還據說,老謀子和陳大師都是看清了帝國鬼子的居心才勇敢地挑起拯救民族電影的大旗開始一門心思拍商業片的。
有藝術工作者批評老謀子這樣做是越老越沒有追求,他一定沒發現老謀子的腦門又大又亮跟探照燈似的,即便茫茫黑夜老謀子也是肯定能分得清方向找得到自己要走的路的。
反倒是年輕人,太過追求什麼,反而容易被人拍拍馬屁,引入歧途。
外國電影節對中國電影人的誤導是真實存在著的。
我在一所藝術院校學電影導演,我關心我的就業和前途。
前輩們跟我們提到的最多的混出來的途徑是,找一個特別的,或者說稀奇古怪的題材,去拍個東西,花多少時間多少錢傾家蕩產都可以,死磕,然後拍完了託哪個哪個海外的朋友,偷偷把膠片乘小船運出去,參加個電影節,反正全世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個電影節呢,總會蒙中一個這獎那獎的,然後你就算混出來了,圈裡邊也就認識你了。
舉例,張元、賈樟柯一類的就是這麼腦袋瓜子貼金,閃閃發光為大家所矚目的。
真正認識到這句話,是在我們學校門口的一家酒吧裡,那家酒吧常年標榜自己支援民族影視作品,掛在門口一張大海報,進進出出的人都會留意一下。
海報上有一張娃娃的臉,齜著牙咧著嘴在向過往的行人微笑,只是這微笑看起來不但怪異,簡直是有些毛骨悚然,因為這是一個腦癱的孩子臉上的微笑。
這個海報是一部拍攝腦癱題材的紀錄片的海報,海報的一角密密麻麻地寫著一堆這個那個電影節的獲獎記錄。
明白了嗎?這才是得到電影節大獎的捷徑。
用被拍攝者的痛苦換取觀眾的同情。
腦癱被人拍完了,沒關係,我們中國殘疾人多著呢,還有什麼腿癱,胳膊癱,脖子以下都癱的人呢,廣袤的中華大地上不怕找不出些可憐的,讓人見著就落淚的東西。
中國人的痛苦拿出來給外國人看肯定能嚇他們一哆嗦,不怕不給他們帶來刺激,那遠比炸幾座大樓飛機帶來的刺激強多了。
光看火暴的爆炸場面都膩了,心靈上的衝擊才能稱得上過癮。
也正好讓這些老外們感覺一下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多麼幸福,沒準這樣老外心裡邊一開心,還能多給我們幾個獎呢。
相對於外國電影節的誤導,中國有些不爭氣的電影人對此是求之不得。
變相的以揭自己人民的傷疤,換取電影節觀眾的同情,來取得個人的成功。
這幫人在電影節上出了名,回國後,開始有人給這些所謂名人的傢伙投錢拍商業片了。
但是裝深沉、裝痛苦的毛病還是在他們身上揮之不去,於是拍出來的商業片也總忘不了深仇大恨。
於是片子被拍得節奏緩慢,故事晦澀難懂,觀眾看著跟唸經似的,買盤DVD純粹能當安眠藥使了。
如果我說當下的國產電影市場危機四伏其實一點也不過分。
好萊塢電影就在大門外等著。
可是中國人卻實在不怎麼愛看自己國家產的電影,就連我們這幫學電影的,都不怎麼愛看國產電影。
大家一般會十幾個人買一盤國產電影D版,傳著看看就完了,七塊錢都不捨得花,覺得花了簡直就是浪費,片子一點也沒有保留價值。
就更甭提花費幾個小時的時間和幾十塊錢,去電影院看場電影了,看看電影海報都覺得浪費時間。
電影是造夢的機器。
我願意花錢去買一個美夢,春夢也可以,可我決不願意花錢去買難受。
深沉的東西可以偶爾看看,調節一下口味,但人們還是喜歡吃甜食或者麻辣食品。
商業電影,追求的是給觀眾帶來愉悅的觀影感覺,它可以很刺激,很搞笑,很酷,能不停地給人留下懸念,調動觀眾身上的每一個神經細胞,於是人們會把電影當作精神娛樂的一種工具,人們才會在它身上花錢,電影才能回收資金,才能得以繼續拍攝下去。
投資然後得到回報,才能建立一個良性迴圈。
任何一個國家的電影興盛肯定得利於它的商業電影的興盛。
中國上海曾經被稱作東方的好萊塢,那是因為人們依照好萊塢的模式,建立了一個商業片生產基地,所以上海那裡才留下了一個輝煌的電影歷史。
中國如今缺少的就是立志建設中國商業電影的年輕人。
電影節最大的用處是什麼?它不僅是為給電影觀眾提供一次廉價看電影的機會,它更重要的工作是,獎勵那些辛勤工作了一年的電影人們,給他們加油,鼓勵他們繼續奮鬥。
這種鼓勵,必然會影響他們奮鬥的方向。
正如我前邊所說,年輕的電影導演,他們其實是非常容易受影響的。
他們還沒有定型,可以拍各種型別的東西,當然他們會有自己的興趣,但他們也會為了得到別人的承認而掩藏自己的個性,去迎合別人。
因為他們還不足夠成熟和自信。
老謀子可以堅定目標,不管多少人罵他,他可以繼續走下去。
但年輕人不會這麼堅定。
如果你跟他說,拍商業電影證明導演品位低,沒素質,那麼他們最有可能的是立刻站在你旁邊,跟你一塊痛罵商業電影,因為他們需要讓別人,也需要讓自己相信,自己是有素質的,有品味的人。
受到別人承認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願望,年輕人會更加在意這個。
而中國的大學生電影節,我在沒有參與之前,一直以為,它會是一個務實的電影節。
因為,我相信大學生,大學生比那些所謂的藝術工作者更坦白,更有趣些。
大學生喜歡周星馳,便口口聲聲地說,我愛周星馳。
毫不造作。
他們不會往自己臉上故意貼金,裝做高雅的姿態。
但當我走進大學生電影節的殿堂,我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參加大學生電影節的那天微微下著一點毛毛雨,空氣清新。
我早上八點半已經走進了大學生電影節播放學生作品的電影院。
其實走進去的那一刻,我就挺失望的。
這是一個小電影院,小得有點寒酸。
而且座位上並沒有看見幾個人。
當然後來知道,我們被通知的是八點半,而北師大的人員被通知的是九點。
看來他們確信我們這些外校人是肯定要遲到半個鐘頭的。
我們的時間一文不值。
當然這些都無關緊要。
九點,電影節開始了,小小的電影院還是沒有坐滿人。
一箇中年人上臺發言,總共說了十分鐘,結結巴巴地闡述了一個意思,我們在這個小電影院看電影,不是因為我們窮,捨不得花錢,租不起大的電影院,我們要跟過幾天的隆重熱鬧的膠片電影放映那部分區別開來。
我們在這個小地方看電影,沒有記者打擾,沒有普通的觀眾參與,只有年輕導演精英們來,這樣才能體現我們電影節的高素質,高品位,高學歷等等特點。
似乎普通觀眾必然和低俗有著扯不開的關係。
"人文精神"四個字被他反覆強調了多次。
沒得獎是因為沒有人文精神,得了獎的,人文精神也是遠遠不夠的。
真不明白他的人文精神是指什麼。
那麼在電影中去尋找吧。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過了一會兒,電影節的評審主席走上了臺,一看竟然是一個花白了頭髮的老人,其他幾個評委也是中老年,這就是大學生電影節的核心人物。
就是他們代表了我們廣大的大學生,評審了我們送交的片子。
我真有些感動,這些老人真是熱心工作,不辭辛苦,越幹越有勁。
農村片,除了農村片還是農村片,除了窮人就是殘疾人,至少也是一個社會需要關照的邊緣人員。
得紀錄片大獎的是一個女孩拍的片子,爸爸是瞎子,母親是小兒麻痺患者,腿瘸。
我不知道小女孩拍這東西意義是什麼,我也不知道父母知道他們的女兒在拍他們的痛苦,拍完了以後拿給別人去看,父母心裡邊會怎麼想。
片子裡邊女兒就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記錄者,挺像一個戰場上的記者,在拿著照相機,尋找著戰場上的傷痛,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剛被炸彈轟掉了半條腿計程車兵,她按下了快門。
邊按邊腦袋裡想像著把照片登在報紙上,讓人們看到戰爭的殘酷吧,順便還能得個普利策獎。
但那是在戰場上,記者與那個士兵沒有任何關係。
而這是你父親,你母親,他們願意讓別人注意他們是瘸子,是瞎子嗎?或者說,你會跟一個來訪你們家的鄰居,掀起母親的褲子說,她是個瘸子,她生活很痛苦嗎?我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想的。
如果不是為了得獎,她拍這個東西又有什麼意義。
我想起來我以前看的一部清華的學生拍的紀錄片。
爸爸快死了,兒子拿著DV衝著眼看就要斷氣的父親,在父親顫抖的身體上,使用了種種拍攝MTV的特技,旋轉鏡頭,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自戀的鏡頭。
就這樣去面對他的父親。
一邊他父親快死了,一邊還在想怎麼把鏡頭拍得出奇,拍得漂亮,拍得讓大家更喜歡看。
他對待父親的感覺跟對待動物園裡的一隻可愛的大猩猩有什麼區別?這種片子也能算得上人文精神?整個電影節看下來給我的感覺就是莫名其妙。
當然也有一兩部好的作品,只是這些作品都已經參加過幾次別的電影活動,再看也乏味了。
剩下的呢?有一部片子,一個片警,扔了手頭的工作,天天衝著一個在酒吧裡跳舞的女孩嚷嚷,"你這算什麼活法,做這麼下賤的工作。
"請注意,女孩穿著的是一身體操服,跳著民族舞,她可沒跳豔舞,也沒有任何賣身的行為。
然而這名警察就像瘋了一樣,經常破壞酒吧,衝進去,把女孩抓走,甚至還銬著女孩的手(警察動私刑這裡被當作正義行為),把女孩拽到了一個大商場門口,指著櫥窗裡的高檔服裝說,你看看,人家那才叫生活。
這片子講的是,穿得起名牌服裝才算是一個正常人,去酒吧跳民族舞是一種下賤的行為。
這種不知所云的片子佔了電影節很大的分量。
也難怪,下午的時候,電影院裡已經剩不下多少人了,就二三十個,分散地坐在角落裡。
不過我還是打算堅持下去,看看電影節是否還有別的優秀作品我沒有看到。
最終有一部作品,逼得我離開了電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