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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罷山河-----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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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當丁仲辦完事回到船裡時候,就看見裴胥青揹負了手立在船頭,江上寒風吹過來,滿地蒿草嘩嘩作響。丁仲上船走到裴胥青身邊,低聲叫了一聲:“大少爺。”

裴胥青回過頭來,問道:“怎麼樣?”

“都無事。”丁仲點了點頭,答道。他帶了人將船艙鑿穿,把兩個旱鴨子帶上了岸,那兩人雖是灌了一些水進腹,性命卻是無憂,他是待他們吐了水,回了神才離開的。

寒風吹來,丁仲的臉都凍青紫了,見裴胥青不再問話,躬身退下,想進船艙裡換一件乾淨衣衫,豈料才掀了船簾,便看見裡頭躺著的方墨了。他一愣,這才明白為何裴胥青會站在外面吹冷風了,臉色於是黯沉下來。

“仲叔。”裴胥青將烏篷上掛著包裹遞給丁仲。丁仲接過了,那包袱尚未系死,可以看見裡面藏青色衣衫一角,正是他穿慣了的那件。丁仲一聲不吭轉身下船去。換好衣衫回來,何嬸已經回來了,正在船頭燒熱水。

丁仲料這必是給那丫頭用的,他心中不喜,離得遠遠看著。何嬸不知道原因,見了他,高興招呼:“丁大爺,快來幫我添把柴火。”說完,就丟了手中火鉗,徑直進到船艙裡去了。

丁仲心中惱怒,想到裴胥青,卻也沒別的辦法,只得過去,默默添柴加火。

何嬸給方墨換了一身衣,灌了一碗生薑水後,何伯帶著背了藥箱的郎中回來了,郎中把了脈,處理了傷口,與裴胥青交代一番,留了方子離開。

何嬸喂方墨喝了一碗藥後,方墨髮了一身汗出來,紊亂呼吸轉為平順。終是沉沉睡去。何嬸鬆了一口氣,轉頭對裴胥青說道:“好了,大少爺,這發了一身汗,寒氣出來了,只要這兩日不再發燒,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了。”

裴胥青看著方墨沉睡容顏點了點頭。何嬸忙了半日,告退出去。盛了一碗飯在船頭吃,一邊小聲問何伯:“這姑娘是誰?”何伯搖了搖頭,將目光轉向在船頭吹冷風的丁仲。何嬸笑著又問丁仲:“丁大爺,這位姑娘是不是咱們少爺的心上人?”

丁仲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何嬸心中按耐不住好奇,又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現如今,這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裴家經營多年,明裡暗裡人馬無數,燕京事敗。裴家明裡人馬雖是折損差不多了,可是各地留在暗處的人馬卻沒丟多少。這何伯何嬸就是裴家在平州一帶的暗樁之一。這些天過去了,他們已經得到裴元貞已死的訊息。裴家如今就是裴胥青一個人,他的事情自然是他說了算。

丁仲轉身走,何嬸覺得這人真是一個死腦筋,正在他背後用眼睛瞪他,突然聽到丁仲隨風送了一句話過來。

“她就是方墨,漠北蕭家的人。”

何嬸驚的張大了嘴巴。筷子上夾得菜都忘記往嘴裡送了。

船在江上耗到了天黑才上了岸去,何伯趕了馬車過來拉著裴胥青和方墨到了自己家裡。何家明面上是漁家,家宅也就尋常的一個小院。圍了正偏共五間房。何嬸原是想將方墨安置在左邊小偏房,看了看裴胥青,還是將人放在了右邊寬敞明亮的房中。何嬸知道方墨身份,面對她時心中總是有幾分發恨——她認識的人丟命在方墨手上的十根手指頭都數不完。但是隔壁裴胥青房裡始終亮著燈,她知道他心細如髮,心裡便是再恨,也不敢弄出大動作來。這般捱到半夜,裴胥青房裡的燈還沒有滅,她自己都睏倦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方墨雖是還沒有醒,臉上卻還是有了些微血色,晨光透過窗櫺照進來,那幾乎似乎吹彈可破。何嬸替她洗了手臉,灌了一次藥,裴胥青進來了,她行了禮,端了空藥碗出去。

陰沉了好幾日的天總算放晴,江邊上刺骨的溼冷淡去了不少,方墨一動不動躺在**,細白臉上光影斑駁。這般安靜的她,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裴胥青靜靜看著她,看得久了,眼前似乎出了幻覺——那白瓷般臉上細密的睫毛好像動了下。

裴胥青於是看得更仔細了,很快就看見方墨皺了皺眉頭,臉上現出一抹痛楚之色。裴胥青下意識伸手想要撫慰,伸至一半,喉嚨滾了滾,還是慢慢縮了回來。往後退了半步,安靜等方墨醒來。

方墨呻吟一聲,緩緩張開了眼,待看到旁邊的裴胥青時,黑眸猛地收縮,身子一滾,到了床的最裡頭,一下子翻身起來,單膝跪著,雙手支撐,成一種蓄勢待發的攻擊姿勢冷冷與裴胥青對峙。

“裴胥青?!”她冷冷說。

裴胥青看著她,突而笑一聲,也不動,說道:“是我。”

方墨眼睛轉了一圈,將這房很快打量一番,目光在不遠處桌上的茶壺流連片刻後很快收回來,看著裴胥青,冷聲問道:“你想幹什麼?”

“是我救的你。”裴胥青看著方墨,淡淡說道。

方墨戒備打量裴胥青一番,掂量他話裡真假,想起上岸那會遇到的事,和昏迷前隱約看到的臉,生硬說:“多謝了,我日後自會放你一回。”

裴胥青看她一陣,突而轉身,退走桌子旁邊坐下來,說道:“蕭六的人還在找你,段子楊的人今日也來了。方墨,你有什麼打算?”

兩人這距離讓方墨心裡警戒略微放鬆了些,聽了裴胥青的話,她臉上黑眸越發森冷,看著裴胥青搖頭說:“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

裴胥青眉頭輕不見皺了皺,忍不住轉過頭給了方墨一個鐵青色側面,喉嚨滾了滾,再回頭時,那因怒而起的鐵青色不見了,俊雅臉上恢復了往日的風平浪靜,淡淡說:“天下能工巧匠泰半出於鎮海,其中最頂尖的無疑是鎮海孟家,世人嘴裡的一孟世家說的便是這鎮海孟家。這孟家數百年傳承,到如今已是有四十二代,徒子徒孫遍佈天下,商鋪比比皆是。聽說這孟家做出的木鳥能在天上飛數里不落,做出的木魚能在海里與大鯨比行潛游。這世上論權勢,自是皇家最大,可論富貴,這皇家未必比得過鎮海孟家。”

方墨皺著眉頭聽裴胥青說話,鎮海孟家這名頭她自然聽過,她那火槍和回回炮就是請孟家高手所做,至於人人都傳的木魚木鳥,她從前見得多了,倒是不覺得驚奇。她只是猜不透裴胥青這會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裴胥青頓了頓,接著淡淡說:“你從烏遠一直帶到燕京的孟非凡便是鎮海孟家的嫡系子孫,是孟家老太爺指定的第四十三代掌舵人,從上月起,雖是在戰禍中,這孟家卻在極短時間內在燕京一帶一連開了二十六家分鋪,便是這小小的重陽鎮前幾日也開了一家分鋪,這分鋪雖是買賣不多,夥計卻是不閒,日日在江邊找人。一會馬車過來,我便讓何伯送你到那商鋪裡去。”

他說完,便站起了身往門口去,到了門口,卻又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說:“燕京最近不平靜,蕭段兩軍雖是佔了那裡,不說近處的何成了,承陽王陽燧和玉川王趙思成亦是不遠了。你就算想要報仇,最好還是緩緩吧。”

裴胥青關了門出去後,方墨就軟綿綿癱在**了,再也不想動了,望著上面青灰帳頂眼睛一眨不眨。良久,方才坐起,將自己衣衫褪到胳膊,看了看肩膀上箭傷,傷口雖然還是十分猙獰,周圍紅腫卻在慢慢消退。至於蕭六劃的那一劍,因是傷得淺,看起來要更好一些。她長長吐了一口氣,將兩個傷口重新包紮好,理齊整身上衣衫,用手將頭髮耙順了,簡單結了兩根辮子。

方墨理好了自己,又往房裡看一圈,在門背後的地上看到了一個簍子,裡面裝了一個小鏟。她扶著牆挪過去,把那小鏟拿到手裡,抽了木把子,在茶壺底下磨了磨,撕了一塊布包了,綁在自己腿上。

做好這一切,她又靜靜靠了會,房門就被人推開了,進來一個五六十歲的婆子,穿著青布長襖,面相齊整,眉眼卻有些冷,看了方墨一眼,上前就揭了她身上蓋絮,一把抱起她,扔進了停在門口的一輛灰布馬車裡。

馬車行動起來,方墨將車簾掀了一道小縫往外面看。外面極是荒涼,不遠處一條灰濛濛大江橫趟過,江邊零散坐落著幾戶人家,馬車顛簸一陣後,上了大路。見路上有了行人,方墨收了手,安靜靠著車廂。大約進鎮子,外面人聲漸漸熱鬧起來,方墨便蹲著,把手放在綁了剷刀的腳上。

馬車停了下來,那婆子又一把生硬抱起方墨,大步進到一家鋪子裡,把方墨扔到一張椅子上,轉身出門,駕了馬車揚長而去。

那鋪子的夥計先是目瞪口呆看著,還以為那婆子是要返回馬車拿什麼物件,也沒有阻攔,待到馬車駕一聲開跑,這才察覺不妥,趕緊跑到門口,大聲叫喊:“哎,哎,停下,快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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