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楚熙宮,乾清殿內。
裴元貞將裡面人陸續打發了,偌大宮殿只剩下他一人,高臺燭火下無數黑影幽幽,冷寂且沉重。外面又傳來一聲巨響,殿宇上塵土紛紛下落,八根硃紅柱子也搖晃起來。他抬眼看一陣,那上頭恢弘依舊,一時半會倒也塌不了。
裴元貞緩步上了石階,徑直於皇椅上坐下。這殿再無他人,很安靜,外面嘈雜聲響清楚傳到耳裡。他知道蕭幀的大軍已經進城了,先是西城城門被段子揚開啟,北大營軍力被牽制,然後蕭幀從北門入城。這會兩路人馬都往這邊集結過來,過不了多久,這楚熙宮的大門就會被轟開了。
慌張和絕望早過去了,他這會倒有些解脫的輕鬆,細細想,他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倒沒什麼好懼了。裴元貞雙目合上,外面聲響如潮,內侍和宮女腳步紛雜匆忙,他們多是想這會趁亂逃出宮去,剩下的不過是想趁火打劫吧。
他的大兒子裴胥青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小的那個,就在前一刻被那瘋婆娘給悶死了。兩個女兒,一個早不願理他了,一個年紀輕輕就夭折了。
他謀劃這麼多年,到如今成了空。從前他一人時,他總在下一步該如何走,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這麼竟是到了頭。他一時辨不出心頭是個什麼滋味了。
夙夜沉重,他坐在最上面居高臨下俯視下面,空蕩蕩無人,高臺燭火下幽影重重,只是靜。這便是他想要的一切了,怎麼瞧著與往日站在下方時看的完全不一樣?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
裴元貞看著看著,懷疑自己花了眼,大殿角落一重陰影跳了出來,往前裡過來。他眯了眼睛細瞧,手摸到自己腰間軟劍上。出聲道:“誰?”
那人從陰影裡走到燭火下,應聲道:“爹。”
裴元貞一驚,下方人青衫磊落卓越,依稀就是裴胥青的樣子。裴元貞急急下了階,看清楚了顏面,可不就是他兒子裴胥青?一時間滿滿歡喜,先前寂渺空落一掃而空,拍著裴胥青肩膀。高興道:“青兒,果真是你。”上下細細打量裴胥青一番,見其清瘦不少,料是路途波折重重,又歡喜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裴胥青不言語,只任裴元貞打量。裴元貞心中感慨萬分,一時只覺得果然天無絕人之路,心中重又激揚起來,拉了裴胥青問道:“青兒。你既是沒事,怎地不遞個音訊回來?也好讓爹派些人手接應你?”
裴胥青避開裴元貞炙熱目光。淡淡說:“那處不方便傳訊息。”裴元貞一想,倒也是,南北形勢嚴峻,漠北是蕭幀地盤,一個不小心就會打草驚蛇了,這樣安然活著回來實在是萬幸了。裴元貞這才發現丁仲立在一邊,又料這事丁仲出力不少。便面帶微笑衝丁仲讚許點了點頭。
外面突然傳來咚一聲巨響,殿宇晃盪不已。裴元貞裴胥青父子轉頭看一眼,裴元貞從歡喜中驚醒過來。挽了裴胥青道:“青兒,這宮裡不能留了,你趕緊離開燕京。”又大聲招呼:“來人!”
大殿門口守著的內侍應聲進來。裴元貞吩咐道:“去看看貴妃娘娘那邊準備的如何了?為何還沒有過來?”內侍應了一聲,立時轉身出去。
裴元貞挽了裴胥青要走,裴胥青站著不動,反問道:“爹,你呢?你不走嗎?”
裴元貞只得站住了,拍了拍裴胥青肩膀,道:“青兒,你放心,爹都打算好了,你跟你姐姐先行一步,爹稍後就會跟上。”壓低了聲音又道:“這宮裡有一處密道,黃內侍知道地方,讓他領了你們出去,到了宮外,你們也不要停留,趕緊離開燕京。”
裴胥青不動,靜靜看著裴元貞。裴元貞心急如焚,急忙道:“青兒,這事容不得再拖了。不用擔心爹,只要你們能安然出去,爹就安心了。那蕭幀便是得了燕京城,也只是暫時的,只要趙家那小兒在咱們手上,咱們裴家總會再起的一日。”
裴胥青靜靜看裴元貞一陣,突地一笑,說道:“挾周天子以令諸侯,令蕭幀成為眾矢之的,待天下大定後,再取而代之。爹,你是這麼打算的嗎?”裴元貞沒有看到裴胥青臉上的嘲諷,見裴胥青轉眼就能想明白他心裡所想,心中甚是貼慰,微笑說:“青兒,這一切都交與你去完成了,爹老了,走不了多遠,就留下吧。”
裴胥青仍是站著不走,低聲說道:“爹,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裴元貞一愣,這才察覺兒子神色異常來,他以為裴胥青要說一路回來所經歷的困苦,於是安慰說道:“青兒,我知道你能活著回來,定是吃了不少苦的。只如今拖延不得,快些出城才是最要緊。所謂苦盡甘來,只要你能出了這城去,日後總會嚐到甘甜的。”
裴胥青又笑了笑,看著裴元貞說道:“日後的甘甜?怎樣的甘甜?做皇帝嗎?”裴元貞這才看出裴胥青笑裡嘲諷,皺著眉頭說:“青兒,你今兒是怎麼了?”裴胥青不答,反問道:“爹,聽說你以前也去過漠北?你覺得那裡的人如何?”
這當會裴元貞哪有心思說這個?沉著臉道:“青兒,你到底想說什麼?”裴胥青抬頭看裴元貞,說:“我不知道爹以前看到的漠北是什麼樣的,我看到的漠北民不聊生,饑荒遍野,在西北一帶被稱為第三等人,可與豬馬同等易換。”他衝裴元貞淡淡一笑,“爹,你知道嗎?兒子也有幸與這些畜生同籠過,於大街之上招搖過市,後被人以一匹瘦馬換走。”
裴元貞震驚看著裴胥青,臉上痛色深重,良久,拍了拍裴胥青肩膀,沉重道:“爹知道你吃苦了,你放心,日後總會討回來的。”裴胥青卻好似沒聽見,又說:“兒子只不過在那裡呆了數月,所受這些又算的了什麼?比之生活在那裡的人不知幸運多少。那裡人們談起從前,總是滿心向往,兒子想,從前的漠北與眼下定是兩重天地,否則,怎會這麼令人嚮往?”
裴元貞見裴胥青分明鑽了牛角尖裡,只得忍了心中著急,語重深長說:“有所得必有所失,一時得失實在算不了什麼,日後天下大定,這一切都會過去。區區漠北與這天下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裴胥青搖頭,說:“爹,你錯了。有時候的失去就是全部,再怎麼彌補也是回不來了。從爹決心與北狄聯手開始,咱們裴家就已經沒有臉站在那裡了。爹,這裡不屬於我們,您放手吧。”
裴元貞一愣,靜靜細看裴胥青一陣,突而滿臉疲憊,嘆了一口氣,頹廢道:“好吧,青兒,你既是不喜這裡,那咱們父子就一起走吧。”說罷擁了裴胥青肩膀轉身,而後趁其不備猛地一掌拍在他後頸。
裴胥青自然沒有想到自己父親會在這時突然出手,一聲不吭就往後倒去。站在裴胥青身後不遠處的丁仲大吃一驚,立時奔過來,正要出手搶人。裴元貞雙目一瞪,喝道:“丁仲,你反了不成?”
丁仲與裴元貞對看幾眼,而後垂下手,低頭恭敬說:“屬下不敢。”裴元貞冷哼一聲,說道:“你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你既是知道大少爺在漠北,為何不傳訊息回來?好在大少爺安然無恙,否則我一定不會輕饒了你。”
丁仲低頭不語站著。他是裴家的奴才,雖是在裴胥青身邊時間最長,與其亦父亦僕,感情非同一般。但是裴元貞到底是裴家家主,他的命令丁仲也不敢貿然違抗。
這時大殿門口慌慌張張闖進來一人,嘴裡還連番叫嚷:“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盛蘭宮走水了!”
裴元貞一聽,臉色大變,將裴胥青交到丁仲手中,幾步過去,提了那內侍衣領,喝道:“你說什麼?”
那內侍哆哆嗦嗦說道:“大人,大人,盛蘭宮走水了……”
“太后娘娘可在宮裡?”裴元貞問道。
“奴,奴才不知……”
裴元貞一把摔了那內侍,讓丁仲架了不省人事裴胥青一道趕往盛蘭宮。到了盛蘭宮時,那火已是燒了半邊天,整座盛蘭宮成了一片火海。眼下兵荒馬亂,漠北的蕭幀即將轟開楚熙宮大門了。宮裡早已人心惶惶,又見了這麼駭人的大火,更是慌成了一團,雖是也有端水救火的,卻多是裝腔作勢,哪裡頂得了事?
漫天火光映照著裴元貞的臉,那儒雅面上淡然色早不見了,滿滿是頹廢和不相信。他逮了人問了一圈,沒有一個知道太后裴胥蘭下落的。不僅如此,六歲的惠宗皇帝也不知下落了。只知是太后裴胥蘭遣了身邊宮女含翠過來接著的,自此後,再無人知其下落。
裴元貞臉上顏色變化不定,大火燒紅了半邊天,前庭侍衛將領滿身是血,提了大刀直闖內宮進來,跪伏在地,道:“大人,蕭氏反賊已是到了楚熙宮門口。”
裴元貞轉頭看看身後的殿宇重重,黎明的曙光已經來了,那些硃紅的宮牆,連綿的金色的殿頂都在曙光下泛著萬道光芒,喊殺聲穿過重重殿宇接踵而來。這屬於他的一切即將要易主了。而面前大火依然炙熱,進去救火尋人的沒一個能活著出來。
裴元貞臉上灰敗之色越濃,終是緩緩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