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軍營。
四更天,天還很黑,一眾士兵已經早起操練,鍾習禹也在其中。兩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在汗水中渡過每一天。他奮力勤勉,鍛鍊自己,為的就是有一天能靠自己的雙手收復河山。
他曾經以為,他或許需要十年八年才能達成所望。
但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了。
一個纖細高挑的人影出現在他身側,給他遞布巾遞水,在耳邊不停地呱噪。若按從前的性格,鍾習禹早將手中的布巾塞到她嘴裡了。
但,他現在不能,他也能忍。只是默默和她說:“公主,回房間去歇著吧,現在天色還早。”
“我睡不著了,就想看著你。”若那笑得很甜,那雙富有異域風情的眼睛,眯成月亮一般。
鍾習禹便不再理會她,自顧自己去了。
若那是一個很好的臺階,他知道,所以在她說出提議之後,他幾乎沒有思索就應允了。娶她,有何難?不過逢場作戲,不過將自己一顆心掩藏。為了楚國的江河,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
她說:“我不想只是當公主而已。”
她高高仰起下巴:“我知道你是新朝在追殺的前朝太子鍾習禹。但那有什麼要緊?我可以給你依靠。我要當皇后。”
“公主?”她輕輕一笑,“公主什麼權利也沒有,嫁了駙馬,離權勢就越來越遠了。我要我的子女比別人都高貴,所以,你一定要把中楚搶回來。”
他們之間,從頭到尾不過一場交易。
日出時分,若那終於補眠去了,他趁空喝了碗沁涼的泉水,幾個士兵打扮的人靠近他的身邊,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
鍾習禹的眉皺得很深,“人呢?”
“放了。”
鍾習禹點點頭:“不要節外生枝。”
“屬下明白,故而沒有去追已經逃跑的那一個。而另一個,被捉住暴打一頓,送官了。”
“嗯,去吧。”
那下屬抱一抱拳,迅速離開。
鍾習禹走到磨劍棚,將他平時佩帶的那把劍用力磨了磨。派去大河辦事的屬下稱,媛湘身邊有一個狀似親密、自稱是她丈夫的男子。
想來,是找到了杜錦程吧?
找到就好。如此他一個人回楚都,他也就放心了。
他常常嘲笑自己,他有什麼不放心的?他如今要做的,是沒有心。
很快將媛湘的事拋諸一旁,他磨好劍,到軍中主帥帳中共商議會。西秦國雖然樂於太平,但對軍隊的培養卻不曾懈怠分毫。如今掌帥印的是西秦大忠臣桑赫,他從先帝打江山開始就佑在身邊,是個從小就在馬背上打天下的漢子。
他素來疼愛若那,就是他帶著鍾習禹進入軍營,慢慢帶他坐上將軍的位置。軍中或許有所微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草介與駙馬,如何能相提並論?只是讓他們不解的是,駙馬為何不在駙馬府中做著他的小白臉哄公主開心,而要辛苦跑到伙食住宿皆艱苦的軍營來。
但相處一段時間後,對他的各種顧慮都消失了。這個看起來出身寒酸的駙馬,比他們都要努力勤勉。
他邁入帳中,軍中另兩名將軍也都已經到了。鍾習禹參見桑赫,桑赫點點頭,目光拂過他們三位,“昨天吩咐你們的事情,可都部署好了?”
“都已經安置妥當。”
“已畢。”
鍾習禹則道:“昨夜收到飛鴿傳書,精銳部隊已經到達部署陣地。都已經安排好了。”
“盟國界時也會派兵支援,此戰,我們志在必得。”桑赫的眸光露出一絲殺氣。
太平了幾十年,很多年不打戰的老軍人也有些許期待。
相比之下,鍾習禹卻顯得平靜許多,因為他知道,不管要耗費多長時間,這次戰役,只許勝,不許敗。
今日是中元節。在中楚,是個較次於過年的發大節日,杜錦程與媛湘卻還未歸家,而是在路上慢騰騰地走著。
他們不急著回家,因為楚都未必比現在的地方更安全。這個接近邊陲的小鎮,離大河鎮只有百里之遠,因為部分大河鎮村民怕有戰爭,短時間地挪移到了這個地方,這個叫肥水的小鎮變得空前熱鬧起來。
然而這熱鬧夾雜著百姓的憂心忡忡,是啊,普通百姓,誰能不懼怕戰爭呢?更別提他們有些人的兒子,就在軍營之中。只要出戰,那生命就是風裡的燭火,說滅就能滅了。
肥水鎮此時的氣氛就是如此違和地熱烈與落寞並存。
在小酒館裡,杜錦程與媛湘點了些許小菜,正在小酌。媛湘道:“今天過節,可是大家似乎都不大開心。”
“嗯,都在擔憂著今夜會開戰。”
“今天是中楚的節日,西秦想地趁此時機進攻嗎?”
“依我看不是,”杜錦程放下杯子,修長的手指在杯口輕輕地敲著,“越是這個時候,軍營越是警戒,這個道理,鍾習禹和西秦的部隊不會不懂。他們會找一個時機,來個出奇不意。”
“哦?”媛湘微笑望著他,“你像是熟讀兵書的樣子。”
“我對軍事並無興趣,只是偶然想到。你說我一介商人都能想到,熟讀兵書的軍人又豈會想不到?”
媛湘幽幽地嘆了口氣,“只是不知道戰爭一旦開始,會是怎樣戰景。”舒定安奪權,顯得輕而易舉,連兵都沒有進城,就順利拿下了皇位。
但此次不同!
鍾習禹率兵而來,必將不會手下留情,大開殺戒。也怪不得邊城的人要往楚都靠了。畢竟越接近京城,他們就越安全。就算會敗,楚都也不至於一時片刻就淪陷。
“估計是一場長久的戰役了。”杜錦程夾了點菜給她,“來,別說不與我們相干的國家大事。我們來關心關心自己比較要緊。”
媛湘嗔怪地看他一眼,“幸好最近再沒有陌生人跑出來騷擾我們。”頓了會兒,她說:“我們順道去看看蘭姐,問一問她是在哪裡看的大夫可好?”
杜錦程漆黑的眸子裡有了絲兒笑意,“不用看。”
“為什麼?我們成親也有這些年了,人家娃娃都會跑了,我們卻連懷都不曾懷上……”
“不急不急,放鬆心情,很快就會有。”
媛湘疑惑地望著他,“我從不曾緊張,怎麼也不見懷上?”
“想是緣分未到,不如等一等吧。”杜錦程脣邊含著抹兒笑意。他怎敢告訴她,是因為他吃了藥,以致成親這麼久,她都沒有身孕。
從他母親來找他開始,他就知道他終有一天要面對南越皇室的種種紛爭。這紛爭有兩種,一種,他的母親要將他綁回去,逼著他繼承皇位;第二種,待定的南越皇室繼位者會派刺客暗殺他這個絆腳石。
在這種情況下,他若生養了孩子,恐怕會遭受莫名傷害。反正他們還年青,有的是時間和未來。他已經盤算好了,等他們回楚都安頓好之後,就找個小鎮安穩渡日,開一間小小的珠寶樓,讓他們打發時間就行。
媛湘嘟了嘟嘴脣,“從沒見你為什麼事情急過。”
“咳,這可是冤枉我了,回到楚都後聽忠叔說你獨自來了大河鎮,我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呢?”
媛湘被他的模樣逗笑了,“好吧,看在你心裡有我的份上,饒了你。”
“謝夫人寬大為懷。”
媛湘撲嗤一笑,將一塊肉夾進他碗中,“杜老闆多吃點,這些日子你都消瘦了。”
飯罷,二人叫了壺普爾,慢慢地品著。杜錦程說,“若楚都不能住了,你想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