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從西南邊境不斷傳來,別將軍大敗叛軍,收復失地,帝都上下歡欣鼓舞,無不萬分喜悅。
除了德王世子許子煥。
裴斯妍剛喝完苦澀的藥汁,正鬱悶著嘴巴里的味道,許子煥忽然上門拜訪,儘管是在別人家中,但是他直來直往的模樣好似這裡其實是他的地盤。
換做以前,裴斯妍會非常不爽,明裡暗裡譏諷許子煥一番,但是她現在很淡定,裝作沒有看見,助長他的氣焰越發囂張。
“裴大人。”許子煥只是稍稍欠身就算是行過禮了,昂起腦袋,直視坐在亭子中的裴斯妍那雙含笑的雙眸。自從別將軍的捷迅傳回帝都後,許家的勢力受到影響,越加受到皇上的寵愛,許家的封地多了九座郡城,他的官階提升一品,近幾日來上奏的政事皆得到批准,順利施行,更加有利於他的謀反計劃。
相比之下,原本如日中天的裴帝師似乎墜入到“盛極必衰”詛咒中,連日來新的改革措施提交日期一再拖延,對於他提出的建議,幾乎不發表任何意見,默許透過。
許子煥覺得,裴大人的氣數盡了,此乃天意。
與許家做對的人,是不可能有好下場的!
一想到裴大人將被很快的從皇帝身邊拔除,許子煥的氣勢自然更加囂張,除了在當今聖上面前,他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唯一不順利的事情是,按理說別將軍早就應該派人送信給他,報告最近軍中的情況,可是他一封信都沒有收到,手邊又沒有人有空閒能去西南邊境看看別將軍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時間一久,他心裡不免起了疑心,也不安起來。
別將軍到底是仍然忠心於許家,還是已經暗地裡投靠裴帝師了?
這是個問題,很大很嚴重的問題。
“許世子怎麼有空來我府上?”裴斯妍低下頭,擺弄著石桌上放的一盤棋,棋盤上黑白棋子交錯雜亂,但黑子明顯多於白子,勝利已是唾手可得。
“我想與您的侍衛切磋武藝。”許子煥口氣毫不客氣,“裴大人,我找您商量很久了,看在同僚份上,莫要再拒絕了吧。”
“你是說冉理嗎?”說著離輕染現在用的假名字,裴斯妍總會特別彆扭,覺得非常的怪異,好像叫錯了最熟悉的人的名字一般,儘管是那位非要她這麼叫的。
“原來他叫冉理呀?”許子煥稍微有些誇張的叫道,“裴大人一直藏著掖著,不肯和別人提起這位武功高強的奇人的真名,讓我心裡好像有隻貓爪子在撓,慌得很,非想知道不可。不過,話說回來,我還以為他有什麼大來頭呢,原來不過是無名小輩。”
裴斯妍默默的聽著,眼角始終落在棋盤上,兩根手指不斷的摩擦著小小的白色棋子。
許子煥打開了話匣子,立刻猶如奔騰的洪水,滔滔不絕:“裴大人,其實我覺得吧,像冉理這樣厲害的人,應該讓他多闖一闖江湖,過不了多久,一定能成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俠!到時候,裴大人您說不定能從中謀得什麼好處呢。”
裴斯妍身後的蘇起遙越聽心裡越惱火,儘管裴大人吩咐過——無論許世子說出什麼惡毒的話,做出什麼過分的行為,都要裝作沒聽見沒看見,任由其囂張跋扈。
原本以為許世子還沒膽大到這個份上,但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傢伙居然見縫插針,得寸進尺,再看裴大人氣定神閒,所以更加無法壓抑住心中的怒火。
“許世子!”蘇起遙叫道。
裴斯妍打斷他的話,微笑道:“阿遙,幫我去拿一壺熱茶來,順便叫阿理過來。”
蘇起遙無奈的斜睨眼許子煥,領命走開。
“許世子請先稍等片刻,”裴斯妍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桌上的茶壺,裡面一點水聲都沒有,“不好意思,茶水正好喝完了,我這幾日感染風寒,害怕傳給你,所以請許世子在亭外等,可以嗎?”
許子煥聽裴斯妍說話帶著一些鼻音,身上披的外套似乎不薄,連忙後退兩三步,露出不高興的臉色,“裴大人怎麼不早說呢?早知道,我就不打擾您了。”
“反正你真正想要找的人,不是我。”裴斯妍說,繼續把玩著手中的棋子,似是在為該在何處落子而煩擾。
“也是。”許子煥冷笑一聲。
蘇起遙很快回來了,手裡捧著托盤,上面放著茶壺和點心,絲絲的熱氣從壺口冒出,嫋嫋繞繞消失在半空中。他身後跟著離輕染,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彷彿是用冰做成的人,堅硬冰冷,沒有感情。
許子煥倒是絲毫不介意同這樣的人切磋武藝,看到離輕染出現的那一剎那,眼中出現火熱期盼的神情,似乎對這一場比試已經/期待許久了。
“冉侍衛。”許子煥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動而客氣的同別人打招呼。
裴斯妍忽然想笑,強忍住了。
“見過世子大人,”離輕染學起許子煥,草草的行禮,“小人承蒙世子大人賞識,希望沒有辜負世子大人的期望。”
“誒!”許子煥擺擺手,“冉侍衛太過謙虛了,以前在戰場上見你奮勇殺敵的模樣,我可是期望著又朝一日能與你切磋一番,從你這裡多學點武學。”
“二位請小心注意些,點到為止即可,我可不希望裴府出人命。”裴斯妍漫不經心的說道,悄然向離輕染使了一個眼色,“許世子,就在我這花園草坪上切磋麼?”
“好!”許子煥一口答應,心中不知盤算的是什麼心思,“冉侍衛,有劍嗎?”
“這裡有。”裴斯妍拿起放在身邊的寶劍,由蘇起遙呈給許子煥。
許子煥仔細端詳一番做工精緻的寶劍,不由地讚道:“好劍!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此乃五十多年前,著名的鑄劍世家——閱劍山莊費時兩年,精心打造出的‘傾世’劍吧?沒想到裴帝師原來是愛好藏劍之人,居然能弄到如此珍貴的上等名劍。”
許子煥對傾世劍表現出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全部的注意力都灌注到劍身上,全然忘記自己來到裴府的目的。
“許世子若是喜歡這把劍,我可以送給你。”裴斯妍說。
“嗯?”許子煥感覺自己很可能是聽錯了,且不說這把劍的價值有多少,據說傾世劍一直儲存在一位脾氣古怪的江湖前輩那裡,想要從這怪人手中拿到劍,付出的代價與努力定然是難以想象的。可是自己現在僅僅是表現出喜愛的樣子,裴帝師竟然就雲清風淡的將絕世寶劍相送了?
難道其中有什麼蹊蹺?
“裴大人,我不能奪人所愛。”許子煥忍住強烈的不捨,說道:“傾世劍該由大人您儲存才是,特別是配冉侍衛這樣厲害的人物。”
“阿理喜歡用他自己親手打造的劍,那樣用的才順手,”裴斯妍殷勤相勸,“而我不過不能行走的廢人一個,要劍又有什麼用呢?與其放在家裡落灰塵,被埋沒了,不如相贈給許世子這樣的英雄。”
許子煥看看劍,內心一再動搖,但是他不想欠下裴帝師這麼大的人情。
畢竟,不管他現在裝的如何,他們終究是敵人。
“裴大人,我實在不能收。”許子煥一邊說一邊將傾世劍交到蘇起遙的手中,“我心領你的好意了。”
裴斯妍垂下眼簾,嘆道:“那好吧。阿遙,將傾世劍放到我書房裡,再重新拿一把劍給許世子。”
“是。”蘇起遙雙手捧著寶劍,大步走開。
許子煥戀戀不捨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傾世劍上,他暗中握緊了拳頭,原本唾手可得的東西就這樣沒有了,話說他曾經那個尋過傾世劍很久,在多番查詢沒有音訊後只好放棄。現在,傾世劍剛剛就在自己的手掌心裡握住,如果應一句“謝謝”,回家的時候,寶劍會橫在膝頭,回到將後將會像一件聖物般供在書房裡面。
可是……許子煥連連搖頭,再怎麼想也沒用了,絕對不能欠下裴帝師任何人情。
雖說檯面上不能拿到了,但背地裡總有些旁門左道的辦法吧?
“哼”,許子煥強行讓自己的目光從寶劍上移開,心裡拿定了一個主意。
蘇起遙很快拿來寶劍,許子煥和離輕染走到距離亭子不遠的空地上,進行武藝切磋,只見他們各自抽出寶劍,擺出姿勢,嚴陣以待,目光緊緊的盯著對手,不放過對方的絲毫動作,醞釀著在最佳的時刻發起攻擊。
蘇起遙輕聲說道:“大人,許世子真的對這把劍念念不忘呢。”
“是啊。”裴斯妍抿口熱茶,“對了,我晚上想去城外的無山樓,現在就調侍衛們去那裡守著。”
“是,大人。”
那邊已經開打了,場面甚是激烈,利劍撞擊的聲音幾乎要刺穿耳膜,陽光折射在劍身上,只見一道道白虹叫錯閃過,分外華麗璀璨。
裴斯妍打了一個哈欠,將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盤上的某一處。
蘇起遙看一眼,明白此局最後乃是白棋勝了,逼入絕境之後,卻能反敗為勝……這就是裴帝師,往往喜歡讓敵人即將得到他們所要的一切,但是在突然之間,又能讓敵人從雲端跌落緊泥土中,永不得翻身。
裴帝師說過,他最喜歡的便是這樣的遊戲,這樣才能讓敵人在最後徹底崩潰。
“許子煥似乎對阿理得左手很感興趣。”裴斯妍眯起眼睛,手肘放在石桌上,撐著腦袋,“不會無緣無故的這樣做,他今天果然是另有目的啊。”
蘇起遙立刻問道:“大人,要終止這場比試嗎?”
“不用,我相信阿理能贏許子煥。”裴斯妍笑道,“就算我們如今不得不向許子煥示弱,但是阿理也絕對不會在這場比試中防水的……”
裴斯妍的話音剛落,許子煥的劍從手中滑落,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插入遠處的泥土中,離輕染得三尺青鋒直指他的咽喉。
許子煥面子上掛不住了,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小侍衛居然敢名目張大的贏他!簡直是找死的行為!
但是顧及比試前,裴帝師贈劍一事,又不好真的抱怨發火表現出怒意。
許子煥只好生生的忍下這口氣,隨意說了幾句話,匆匆告辭。
裴斯妍從袖子裡抽出幾隻信封,上面工整的寫著“許世子親啟”五個字,笑意盈盈:“許世子,歡迎你再來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