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霜降。宜祭祀、祈福、出行,忌嫁娶。
蘇凡煙提著筆,停在畫紙上方,最後這一筆卻遲遲未點下。畫紙上那隻無眼珠的黃鸝展翅欲飛,蘇凡煙腦中閃過幾日前,柳卿雲那張如同頑童的笑臉。
“煙兒煙兒,你瞧,師父給我的天兵工甲。日後再不怕受傷了。”
蘇凡煙淺淺一笑,眸子中卻閃過一絲落寞。天下大醫者求濟世,蘇凡煙只為你一人提針,柳卿雲你可知?
“小姐?”小蓮不知何時到來,喚了她一聲。
蘇凡煙手一顫,筆尖飽和的墨汁便滴了下來,正把黃鸝空蕩的眼眶暈了開來。小蓮低呼了一聲,蘇凡煙輕嘆,放下筆。
“何事?”蘇凡煙望了那被毀的畫紙一眼,從書桌後走了出來。
小蓮一臉的欣喜,道:“小爺來了。”
蘇凡煙還有著心思,淡然道:“讓她過來便是。”
小蓮拉起蘇凡煙的手,觸手冰涼,卻未多在意,只道:“小爺與老爺在正廳等著小姐呢。”
蘇凡煙這才察覺小蓮不同往日的欣喜,疑惑道:“她與爹爹?”
小蓮急切的拉著她就往外走:“小姐快些去,去了便知。”蘇凡煙被她一路拉著朝正廳而去,經過迴廊時朝外往了一眼,翠綠的葉子上蒙著一層白白的寒霜,喃喃了一句:“今日竟是霜降了?”
小蓮聽聞只回頭道:“可不是,蓮兒本是給小姐取新襖子回來,沒想剛出府門便碰上了小爺
。”
蘇凡煙朦朧的到了大廳,木然的施了禮,呆呆的入了座,知道柳卿雲時不時看自己一眼,那魂卻不知飄到了哪兒去。直到碰到滾燙的茶水,翻了茶杯,才恍然清醒。
回過神時,柳卿雲已彎腰在自己跟前,拉著自己的手輕吹,神色柔和:“煙兒怎地如此不小心?”
“小爺……”
蘇文兼咳嗽了一聲,蘇凡煙才記起自己來此為何,抽了手,垂下頭去。
蘇文兼見此,嘆了口氣:“你也見到了,每日都是如此魂不守舍,老夫這是女大不中留啊!你今日若不來,老夫就該親自上門把這女兒嫁了去。”
蘇凡煙驚的抬起頭,神色慌亂。爹爹是什麼意思?未等她再想,就聽柳卿雲道:“是在下的不是,還望相爺見諒。”說罷,轉向她道:“煙兒,可還記得秋狩臨行前我對你說的話?”
蘇凡煙心中一頓,點點頭。
柳卿雲一笑,道:“我說回來之後我有話與你說。”頓了頓,柳卿雲拉著她起身輕聲道:“你可願嫁於我?”
蘇凡煙整個人一僵,眼前閃過方才暈開的墨汁,翠綠葉子上的白霜,小蓮欣喜異常的神情,許久過後,慢慢聚攏,變成面前這張俊秀的臉龐,與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似水般的柔情。
柳卿雲見她半響無聲,微微皺了眉頭喚道:“煙兒?”
道不明是喜極而泣還是悲傷大於歡喜,一顆晶瑩隨著蘇凡煙一聲“我願”從眼角滑落。柳卿雲抬手拭去,柔柔一笑,轉身對蘇文兼道:“岳父大人,日子定在下個月十八,在下這便回去準備了。”
蘇文兼臉色一變道:“慢著,何時定的日子?”
柳卿雲苦笑:“昨日,太后所定。”
蘇文兼又是一聲長嘆,最後擺擺手道:“你,去吧。”
柳卿雲一揖轉身便走,剛行至迴廊,便聽身後有人喚她
。柳卿雲停步轉身,就見蘇凡煙朝她奔了過來。
蘇凡煙這幾日茶飯不思,身子虛弱,待跑到柳卿雲跟前已是有些氣喘,急切道:“可是……有何……沒與我說?”
柳卿雲一愣,雙目微垂,嘆了口氣道:“不是不想與你說,而是……”她抬眼見蘇凡煙那雙堅毅的眸子又是一愣,只得道:“罷了罷了,皇上下旨讓我把你與長公主一同娶了。”
蘇凡煙猛然發覺,今日雖有日頭,卻已能撥出白霧來。她喘息著,胸口卻依然沉悶,那白霧似是迷幻般,散開,聚攏。
“煙兒?”柳卿雲見狀嚇了一跳,連喚幾聲蘇凡煙也無反應,伸手便抱住了她。
蘇凡煙渾身一顫,柳卿雲運轉著內力,把熱量慢慢傳給她。感受到那股熱流,蘇凡煙驚覺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心中雖早知如此,可當真正來臨時,卻叫人心如刀割。
半響,柳卿雲才聽她低聲道:“長公主可知?”
柳卿雲嘆息道:“這樁婚,便是長公主向皇上求來的。”
蘇凡煙猛地從柳卿雲懷中抬起頭,驚詫了半響,忽的慘然一笑:“倒是煙兒小氣了。”
柳卿雲聽了臉色一變,緩緩鬆了手,垂頭半響,再抬頭時,竟淚流滿面道:“最是不願,最弄人。情何以敢,傷心人。”說罷,自嘲一笑:“此生,夫復何求?”
蘇凡煙一愣,她不知柳卿雲究竟是因為她還是因為長公主,或是她自己而如此悲憤。柳卿雲未等她迴應,轉身便走。多年之後,蘇凡煙依然記得那時柳卿雲轉身時那一霎那的決絕,猶如一隻猛獸,站在懸崖之上,朝著天際怒吼,接著縱身而下。
清華池,碧水連波,紅鯉遊曳。那清秀俊逸,眉眼含笑的溫暖人兒,在何處?
“長公主在想什麼?”霍紅顏抬手輕灑下一些碎屑,水中紅鯉翻滾爭搶。
單柔清轉目望著那欄邊的絕色女子,恍然間映出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她邊上,含情垂望,那身影緩緩側過臉龐,朝她微微一笑。單柔清一愣,回了神
。
“本宮在想,柳卿雲最想娶之人,該是你。”單柔清話一出口,自己也是一驚。
沒想霍紅顏咯咯一笑,接著更是笑得花枝亂顫,只聽她嬌聲道:“說句浮誇之言,這天下的男人哪個不想娶我?”
單柔清一怔,不知該如何答,她又道:“只可惜……紅顏無命能得之。”那悽美絕倫之色一閃而過,單柔清心中暗歎一聲。身處皇宮之人誰不如此,自己與霍紅顏又相差幾何?
這女子太過絕色,太過聰明,終究卻只能在這深宮之中荒度人生,可惜?可恨?還是同病相憐?單柔清見過太多的妃子鬱鬱而終,或是太過自喻聰明死於非命,霍紅顏幫她,不論目的處於什麼,她也見不得這麼個人兒消香玉隕。許是霍紅顏太過天妒人怨,又許是她太過風華絕代。
“本宮聽皇上說,他曾答應顏妃娘娘,若有一日你有意,便放你出宮?”單柔清問道。
霍紅顏轉頭淡然一笑:“何日?”
單柔清忽的明白,為何這天下的男子都為她神魂顛倒。便是她,此刻見了霍紅顏的模樣,也是心中一痛。這樣的女子,世上僅此一人,再無第二。
霍紅顏見她不答,只笑著搖了搖頭,望著天際出神。
單柔清起身,走近輕聲道:“你此份情,本宮欠下了,無論何時,只你開口本宮必許。”單柔清站在她身後,看不見她的眼睛,只見她側著的臉龐,嘴角微微翹起。
單柔清嘆了口氣,轉身欲走。就聽霍紅顏輕聲道:“好生待他,白頭偕老。”
單柔清心中一震,默聲點了點頭。走出涼亭時,她回望了一眼,金色的陽光從水面上折射而出,襯的霍紅顏鮮紅的身影一片朦朧,如一團火焰在跳躍,卻是她見過最美的畫卷。
單柔清心中鈍痛,忽的,她很是思念柳卿雲。此生能與你相伴,已是三生有幸!
霍紅顏望著天際,心道,柳卿雲,天下人都可恨我,唯獨,你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