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絲過了脈搏，初九又讓那人張開嘴，仔細看了那人的口腔，“你的口舌很嚴重，說腐爛也不為過，用尋常的法子也不是不能治，不過都沒用小榕樹葉燒灰，開茶油塗患處來的快，你便回去尋吧，無需取藥。”
那病人聽了，連聲贊濟世堂，因為一般大夫都喜歡裝清高，又喜歡故弄玄虛，一分藥錢非得抬的高高的，這濟世堂就不一樣，三個大夫沒一個喜歡用貴藥的，都是些吃的起的，這蒼家九小姐更是連藥都不用，直接讓他回去尋藥。
“我爹立下規矩，只賣良心藥，你若是用小梧桐葉沒辦法治好，還得回我濟世堂來，那時候便是要用藥了。”初九的聲音依然是波瀾不驚，前世這般的讚譽她可沒少聽過，也很清楚，此時的讚譽，到你出錯的那一天，就會成為刀刃，逼得你無路可退。
“風溼骨痛則用雞項半斤，男人用紅棗一兩，女人用黑棗一兩，冰糖一兩半，八角三隻，蒸煮兩個時辰衝下，隔日一次，服三次可好。”
初九晃了晃有些發昏的腦袋，一時間這麼多人，還真是有些讓她疲憊。
“怎麼樣，還行嗎？”王不留行見她這般，便立刻問道：“要不然歇一歇吧。”
“無礙，師傅都不累，徒弟怎麼敢喊累，左右也就這些了，咱們白日也沒看診，便這會兒給瞧了吧。”初九看著排成長隊的病患，明白這一準是濟世堂開診，這些患者便口口相傳，這才會聚集這麼多人。
這便是一種無奈，明明是幫人。卻好似欠人，做醫生就不能出錯，否則就是萬劫不復。
狠狠的一閉眼……
“鬼仙，我最近覺得心口很疼。”
“我不是鬼仙，也不喜歡這個稱呼。”初九又一次的解釋著。“把手給我，我給你摸下脈。”
“小事，只是需要靜養。”初九慢慢的鬆了口氣。
這些百姓基本上都不是什麼真正的大病，只是在此時看來有些難以診斷，才會誤以為是鬼神作祟。
這些症狀對她來說，卻是可以一眼瞧出病因的小病，有她來說出病因，加之這王不留行用藥，自然也就不是什麼難事
。
現代醫學理論與多年經驗的累積，讓初九又一次感慨古中醫的精妙。
等他們將最後一個病患送走，月亮早已上了柳梢頭，初九也不敢再耽擱，趕忙上了馬車，她倒不擔心被責罵，主要是怕那婉娘胡思亂想，畢竟家中此時無男人撐著，她再遲遲不歸，一個當孃親的，非得急死不可。
二花筵拜入門時早，對蒼家所在自然是輕車熟路，馬鞭伶俐一甩，踢踏著便出了涇南城門，那城門的守衛瞧見是蒼家的車馬，甚至沒有要初九下車盤查，顯然是對蒼裕和及濟世堂的信任。
出了城，二花筵更是急匆匆的甩鞭，這師孃的脾氣，他可是清楚的緊。
車門還未到家門口，婉娘便把院門開啟，上來就衝二花筵甩了一笤帚，二花筵趕忙跳下車，口口師孃莫惱的喊，那大個子就好似白長了一般。
初九一下車，婉娘本也想打，可還真沒下去手，扯了她一把，“還不進屋去，這都啥時辰了。”
“嗯，初九知錯。”初九乖順的應聲進了屋，二花筵嚷了宣告個再來，就麻利的跳上馬車，揮鞭逃離了這裡。
初九笑著搖頭進屋，王不留行與婉娘都是一般，說的多，打的少，一來二去，也就將這幾個給打皮了。
剛入屋，虎子便跑到她身邊，沒瞧見十一出來，初九便隨意問了聲：“虎子，你十一姐呢？可是睡了？”
“十一姐姐……十一姐姐……”虎子本來是歡喜的來抱初九的腿兒，聽到初九提起十一，便是扁了扁嘴巴，眼圈兒一下子就紅了起來，初九心便猛的一提。
“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不要哭，快點告訴我你十一姐姐在哪？”初九心中著急，卻不敢催的太急，以免嚇著他。
“在房裡。”虎子抽了下鼻子。
初九聞言，連忙跑進後院，開啟房門一看，頓時鬆了口氣。
“十一？”她輕聲喚了一句。
那床榻上咳嗽不止的小臉扭過看她，“姐姐……姐姐你回來了
。”
“嗯，你還好嗎？”十一走過去，伸手入被褥，摸到十一的手腕。“怎麼這麼不小心，你的身子那麼弱，怎麼能吹風呢，下次可不能這樣了。”
原來這十一隻是受了風寒，並非是什麼大病，只是因為先天不足，身子太弱，才會這樣。
“十一想去找姐姐，孃親不讓。”十一眨了眨眼睛，有些虛弱的開口解釋著。
“姐姐是去鋪子上了，離家也蠻遠的，你要想去，等改天你身體好些，姐姐帶你去好不好？”初九摸了摸她的額頭，對這個黏著她的小丫頭可以說是多了幾分憐惜。
“嗯。”慘白的小臉見到初九便紅潤了些，衝初九笑了笑，又鎖眉道：“十一昏倒的時候，好怕再也見不得姐姐了。”
初九將她臉上被汗水打溼的髮絲往後攏了攏，“說什麼傻話呢。”
“真的啊姐姐。”十一抓住初九的手不肯放開，初九便由著她。“十一聽爹跟孃親說過，說十一活不了多久了。”
“別說傻話，爹的醫術那麼好。”初九說完反應過來，蒼裕和的醫術好，都說沒救了，這……低頭看十一，見十一眼睛裡溢滿淚水，便又摸了摸十一的頭，心道這孩子比同齡的孩子懂得的要多太多。
“十一，把嘴巴張開給姐姐看看。”初九想了想，決定仔細給十一瞧瞧，看看是否有補救的法子。
十一乖巧的張開了嘴巴，初九仔細的打量了一番，便明白蒼裕和為什麼說十一活不多久，因為這十一隻是羸弱，用藥反而會起反作用，只能用名貴的藥材調養。
蒼家不是沒錢，只是這四房沒錢，蒼裕和雖然是濟世堂在南州的掌櫃，但錢財都是要交給本家的，瞧濟世堂此時在藥鋪裡的藥材品質來看，想要給十一用那些名貴藥材調養身子，根本就是痴人說夢。初九抿了抿嘴脣，人参靈芝燕窩，並不是沒有，甚至連這南州稀少的雪蛤，濟世堂裡也是有的，可是卻取不得用。
想到這，她心底一聲嘆息，這嘆息中的無奈，自心結而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