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斂的楠木精雕的飯桌上,兩碗香氣撲鼻的肉粥加上幾碟精巧的小菜,那是肖豔逸特地為肖子玉準備的早餐。
只不過,肖豔逸幻想中父女二人像往常一樣其樂融融吃早餐地情景並沒有出現。相反,流動在這謫仙般父女二人中間的是略顯尷尬的沉默。
“咳,爹爹。”實在是忍不住了,肖豔逸只好先開口,試圖打破現在的窘況。
看肖子玉沒有接話的意思,也沒有看她一眼。肖豔逸只好尷尬的自說自話,“爹爹已經很久都沒有好好陪逸兒吃過飯了,是逸兒做錯了什麼惹爹爹生氣了嗎?如果是的話,爹爹說出來,逸兒一定改。”
看著面前少女像可憐的小狗般祈求的目光,肖子玉的心居然有絲微的刺痛。已經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自己沒有好好看看這張讓自己時而心動時而心痛的白玉般的小臉了。眼前的少女為了自己的安危,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成為了太子妃候選人,而自己明明知道逸兒不喜歡成為權力鬥爭中的核心,所以才馬不停蹄地佈局,希望可以扭轉現在的劣勢。“逸兒,爹爹是不會讓你做任何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這句話,肖子玉在心裡一遍一遍的說著,這是自己哪怕手染鮮血也不會退縮的原動力。為了你,爹爹願意。
也正是如此,肖子玉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面前的肖豔逸,最近一段時間,連自己的心都變成黑色的了吧。這樣的自己,有什麼資格去光明正大的教導逸兒,這樣的自己,又有什麼面目面對對自己無比崇拜的眼前的孩子。
攥緊放在一側的拳頭,肖子玉淡淡地說了一句:“沒有。”然後不發一語的繼續吃飯中……
此時的肖豔逸又怎會知道肖子玉心中的起伏,她只是簡單的想到自己的爹爹因為有了喜歡的人,所以不再寵愛自己了。
“嗚嗚嗚……”此刻肖豔逸的心在滴血,難道自己真的成了所謂的拖油瓶了嗎?
看到肖子玉面無表情的回答,肖豔逸突然覺得口中的一切都變得淡而無味。放下碗筷,肖豔逸果斷地走出了這讓她無比鬱悶的飯廳,往自己的房間跑去。手腕的小金鈴因著主人的動作而發出了輕微但清脆的叮噹聲。
止住快速奔跑的腳步,肖豔逸定定地看著腕上別緻的手鐲。少頃,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也正因此,肖豔逸沒有注意到身後那一直望向自己的溫柔的目光,以及那目光後面的人的痛苦神情。
看著逸兒的背影,肖子玉收斂了臉上的情緒。馬上吩咐道:“翠兒,快去跟上小姐。如果小姐想辦法甩開你,你假裝上當,但是定要暗中保護小姐周全。”
“逸兒,對不起。為了你,爹爹必須這麼做。知道真相的你,應該會原諒爹爹的吧……”低沉的聲音中有著一絲懷疑與擔憂。
換上了一身簡約的男裝常服,將烏黑的長髮高高束起,肖豔逸快步走出了丞相府,向福滿樓走去。而這個風度翩翩的少年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一個與他年紀差不多大的小書童。沒錯那個小書童就是翠兒,一改往常甩掉翠兒的行為,肖豔逸讓翠兒也穿上書童的衣服陪自己一同前往。
沒錯,肖豔逸的想法很簡單,雖然自己穿著男裝上街,但是真的被有心人見到依舊能認出自己,畢竟這個地方沒有美瞳,自己眼睛的顏色會出賣自己的身份。所以為了避免閒話,帶著翠兒是最好的選擇。以自己現在太子妃候選人的身份實在不宜經常與男子接觸,更遑論是那般邪魅又迷人的人。
主僕二人沒有在街上閒逛的心情,所以很快便來到了福滿樓。
裡面的小二及掌櫃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的新老闆,而且蘇公子曾吩咐過,一旦肖丞相之女來到蘇氏商鋪商行一律按蘇梓寒親到去接待。
來到自家地盤,肖豔逸倒也不客氣,什麼招呼也沒打,轉頭就上樓去了蘇梓寒專屬的沁心閣,類似於現在的董事長辦公室。
猶豫了片刻,肖豔逸抬手敲門,哪知手還沒有碰到門扉,蘇梓寒清越的聲音就已經飄來,“夢夢,進來吧。”
肖豔逸詫異的推開門,一臉好奇的望向正坐在桌案後面看帳的蘇梓寒。
蘇梓寒抬頭的瞬間就見到一個如小兔般的“少年”,眼神無辜又新奇的望著自己,於是他開口解釋道,“你的鈴鐺聲……”
肖豔逸頓時有些洩氣,坐在桌案旁的烏木搖椅上,示意翠兒站在自己身邊,小聲嘟囔著,“我還奇怪你怎麼那麼好心送我個鐲子,哪成想是為了隨時隨地知道我的行蹤啊。這下好了,我走到哪別人都知道是肖豔逸來了,你叫我還怎麼混啊?”
肖豔逸懊惱的神色一分不差的落在了蘇梓寒的眼中,他無奈的笑道,“我也沒有辦法,誰讓我蘇家的家族印信就在這鈴鐺之上呢?”
“梓寒啊,梓寒。枉你那麼聰明,你難道會不知道這事隨人變的道理嗎?你現在雖然不是蘇家家主,但至少是說一不二的少主吧。既然用鈴鐺做印信這麼不方便,為什麼不考慮用小鑰匙啊,小鎖頭啊,小金牌啊,之類的……”肖豔逸搖了搖頭,對蘇梓寒的榆木腦袋感到無語。
沉吟了片刻,蘇梓寒抬起頭時,深棕色的眸子露出了無與倫比的自信與堅定。“夢夢,一語點醒夢中人,我本來就因懂得創新才有了蘇家今日的輝煌,那又何必墨守成規呢?你今天先把鐲子放在我這吧,稍後我命匠人重新打造,再送與你。”
是的,眼前身著男裝的明眸少女,為了她,沒有什麼是不能改變的。
“小舞,為肖小姐上一壺晨露沖泡的紫羅蘭花茶,記得水不要太熱,順便拿一個金絲軟墊過來。雖然已是初夏,但是烏木性寒,而且搖椅又堅硬,有個軟墊會舒服很多。”最後一句話語氣明顯溫柔許多,是對著斜對面正半臥著的肖豔逸說的。
肖豔逸沒有接話,略微點頭接受了他的好意。只是心底的一絲暖意告訴自己,果真,原來自己還有一個可以依賴與信任的朋友,在這陌生的異世,自己不是孤軍奮戰。
轉頭吩咐翠兒去昌平街買些她喜歡的小玩物,肖豔逸慵懶的躺在了躺椅上。
半晌無話,卻不覺尷尬,只是靜靜地,就好像溫潤的清泉默默流淌在兩人之間。
“梓寒”低柔的聲音,清淺地從肖豔逸的櫻脣溢位。
“嗯?”蘇梓寒沒有抬頭,依然沉浸在桌前的賬冊中。
“你……你說過會成為我的樹洞的吧?”聲音裡有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蘇梓寒抬頭望向眼簾低垂的少女,此時的她,雖然身著男裝,卻依然身姿畢現。像貓兒般蜷縮在躺椅上,光華內斂,顯得弱小而無助。
緩緩起身,慢慢地走近,蘇梓寒在肖豔逸身邊的座椅坐下,慢慢撫上那略微顫抖的肩頭。
“這個一直心比天高的明朗少女,是在哭泣嗎?”這樣想著的那一瞬間,蘇梓寒的心口突然泛起了針扎般的刺痛。
難得的溫柔,深棕色的眸子裡有著無限的柔情。
“嗯”僅此一句低吟,就已經勝過萬語千言。
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肖豔逸緩緩開口:“梓寒,你知道嗎?我常常會想起在現代時的那些年,尤其是我和星聞在一起的日子,美好而溫馨。我沒有對你說過我們的故事吧?我和星聞的相識是個偶然,那樣俊朗有著惑人魅力的男子本來應該是和我毫無交集的吧。因為上一世的我畢竟那麼平凡而普通。像所有大齡剩女一樣為著工作而努力忘我。卻因為意外的撿到了落難的星聞,人生髮生了改變,從此我的世界多了可以分享的人,多了可以擔憂的人,多了可以為之費心的人……我也曾想過,如果那一天,一切都沒有發生,我和星聞最後會怎樣?會一點一點變老?會相互扶持著走到最後嗎?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肖豔逸接著開口:“呵呵,讓你看笑話了。這些原本只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回憶,支撐我在這異世度過了十多年的回憶,卻突然很想找人訴說。是的,外貌雖然是十幾歲的模樣,但心卻已千瘡百孔。”
“夢夢,我們都一樣。”蘇梓寒的心揪痛著,叫囂著。眼前的這個女孩是因為自己才變成這樣的,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本來只是自己的私慾,卻最終連累了不相干的肖夢。
“不過上天待我不薄,來到這裡,幸運的獲得了肖豔逸的身份與容貌。那麼俊美不凡的爹爹,那麼尊貴非凡卻待我極好的太子哥哥。只是,你知道嗎?其實我並不是我爹的女兒。其實我只是我孃親被人玷汙後生下的孩子,當我知道這一切後突然變得很惶恐。如果我不是當今丞相肖子玉最寵愛的孩子,那我還會是如今的肖豔逸嗎?還會是那個被當今太子捧在手心裡的逸兒嗎?還會擁有幸福與希望嗎?每次想到這些,心就變得惶恐不安。洗盡鉛華,脫去肖豔逸外衣的我,剩下的還有什麼?不安、緊張、忐忑這些情緒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真的,梓寒,還好有你。自從你出現了之後,我突然覺得自己不再孤單,不用再堅守著只有自己知道的祕密。因為在你這裡,我並不是受盡萬千寵愛的肖豔逸,只是肖夢而已。只是我自己。”
輕輕地將肖豔逸拉入自己的懷裡,“就這一刻,就這一刻,面前的這個少女,可不可以只屬於我。”無聲地,蘇梓寒祈禱著。
“不是屬於上官昇的肖豔逸,不是屬於藍星聞的肖夢,只是屬於我,屬於蘇梓寒的夢夢。”這樣無聲地,禱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