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請假出門辦事,辦的還是君君上大學的事。
他出了三號院便朝衚衕口走,出了衚衕向右一拐,就到了買掛麵的那個副食商店。他在副食店門前的馬路邊上,上了一輛等在那裡的黑色轎車,轎車上已經有人在坐,就是數日前在衚衕口與他搭話的那個女人。李師傅上車衝那女人叫了一聲孫姐,儘管那女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
黑色轎車隨即開動,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城市裡的車流生生不息晨昏往復,看不出今日有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
黑色轎車帶他們去的地方,是一條普通的街道,這條普通的街道上,有一座普通的樓房。這樓房裡擁擠著無數朝生夕滅的公司商社,在這些公司商社進出的男女大都是些懶散模樣。那位被稱為孫姐的女人領著李師傅直上三樓,找到一間辦公室推門即入,快得連門邊的招牌都未看清。李師傅進門就聽孫姐與那屋裡管事的三言兩語,才大致明白這也是一家公司,專做諮詢中介一類的生意。
孫姐為雙方介紹之後,便坐下來談開了事情。這公司管事的名叫吳經理,開門見山先問情況:“你女兒叫李君君吧,她第一志願報的是中國商貿大學?唔,這學校不錯,國家重點。你們家長的意思就是想讓她上這個學校對嗎,你們報的什麼專業?商貿英語,唔,這專業不錯,畢了業好找工作。不過,今年報這個大學的考生太多,你們報的這個專業又是熱門專業,所以除非你女兒的分數有絕對優勢,否則取上可不容易。如果你們堅持想上這個學校這個專業的話,要出的費用恐怕就會比較大了,這點你們自己考慮。”
一提錢李師傅本能地膽怯起來,聲音也變得吞吞吐吐:“要,要多少錢呀?”
“我們不會多要的。你看,要給學校錢,這是以贊助的方式;還得給一些管事的老師錢,這是私下裡給。總共也就三四萬吧,至少三萬,再低了就沒把握了。”
李師傅面色發僵,孫姐接過話來,聲音冷淡而又果斷:“先付多少?”
吳經理大概也沒想到孫姐這麼痛快,自己反倒遲疑了一瞬:“先付一萬五吧,剩下的根據情況……”
孫姐馬上從手包裡取出兩萬元錢,打了捆的。一捆砰地一聲放在桌上,另一捆拆開封條,嘩嘩作響地數出五千,也砰地一聲放在桌上,動作之快之麻利,甚至帶了幾分凶狠。不要說很少見到這麼多錢的李師傅,就連那位看上去飽經世故的吳經理,也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兩人走出這座樓房時李師傅還沒醒過夢來,那一疊半沉甸甸的票子,像夢魘般壓得他大氣不能粗喘。他上車前囁嚅著對孫姐表示:“我們小君要真考上了商貿大學,真學上了她喜歡的專業,我擔保她肯定會有出息的。等她掙了錢我們一定報答蔡小姐的好意,也一定不會忘了孫姐,不會忘了你們對她的這份關心。”
孫姐面無表情,刻板地回答:“蔡小姐的這份關心,你真的記住了嗎?”
李師傅不知孫姐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他張了半天嘴,竟然不敢應答。
黑色轎車將李師傅送回仁裡衚衕,在巷口放他下來,隨即開走。李師傅還沒表達完告辭和謝意,轎車已經匯入大路車流,杳然無蹤。
李師傅回到三號院後見到的第一個人還是金葵,金葵正在廚房裡用一隻大鐵桶燒水。李師傅一進門金葵先問:“君君的事怎麼樣了,問到什麼情況了嗎?”李師傅當然不會說孫姐和那一萬五千塊錢的事情,倉促敷衍一句:“沒問出什麼來,聽天由命吧。”他不願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於是轉口反問金葵:“燒這麼大一桶水乾什麼用啊?”金葵說:“高純要泡泡澡,大衛生間的熱水器壞了。”李師傅說:“那讓他到前院或者山房去洗吧,這院裡總共有四個有浴缸的衛生間,都可以泡澡的。”金葵說:“他想泡完直接上床睡覺,所以只能在他自己的衛生間泡,這水馬上就燒開了,再兌點涼水,這一桶就夠了。”李師傅說:“咳,這麼燒水多麻煩呀,還得抬過去,還是讓他到前邊來洗吧,我去跟他說。”
李師傅還是不自覺地以高純的師傅自居,所謂師生一日,終生父母,他在習慣上,還是感覺他的話高純一定聽的。他自告奮勇拉開門要去後院,卻被金葵在身後叫住。
金葵說:“李師傅,水開了!”
李師傅怔在門口。金葵關了火,又說:“幫我抬一下行嗎?”
兩人抬著一大鐵桶燒開的熱水向後院走去,路上歇手的時候,李師傅又繼續了早上的話題,他說金葵你這人真不錯,我真是挺佩服挺佩服你的,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呀,也是咱雲朗歌舞團的臺柱子呀,也是藝術家呀,你能這麼盡心盡力幹這種伺候人的活兒,真挺不容易的。周欣只給你九百塊錢,太說不過去了,呆會兒我跟高純提提,至少得給你漲到一千吧。不管怎麼說高純跟你也好過一段,給你加點錢他不會不答應的。
李師傅彎腰去抬水桶,金葵卻沒有伸手。她再次表達了早上的那個態度:“李師傅,我說過我到這兒不是來掙錢的。”
李師傅重新直起腰來,看著金葵嚴肅的表情,他的臉上掛了一些惋惜,也做出相當理解的反應:“我知道,我知道你對高純一直有感情,你是想幫他。我想你能到這裡來伺候他,他心裡應該是明白的。他明白他就更應該多給你點錢,高純這人我瞭解,他最仁義了,很重感情。”
李師傅話沒說完,金葵已經獨自提起水桶,吃力地走進衛生間去了。李師傅在她身後怔了片刻,叫了一聲:
“哎,我來給他洗吧。”
金葵說:“不用了,我自己來吧。”
李師傅跟進衛生間裡,他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言無不盡,口氣雖然婉轉,但意思相當直接。
“還是我洗吧,高純……畢竟是別人的丈夫了。”
這句話金葵聽明白了,她停了腳步,把端到池邊的水桶放了下來,低頭想了一瞬,對李師傅說道:“好,那麻煩您了。”
高純是被李師傅和金葵一起推出臥室,推到衛生間的,大浴缸裡已經灌滿了溫度恰好的熱水。把高純推進衛生間後,金葵就退出來了。她在衛生間外面的走廊裡等著,想著高純也許會需要她,李師傅也許會叫她進去幫忙。沒過多久李師傅出來了,對她說了一句:“洗完了,咱們把他推回去吧。”金葵奇怪地跟進,衝李師傅疑問連聲:“這麼快就洗完了,洗乾淨了嗎?”
金葵看到,浴缸裡的水正在被慢慢放掉,高純衣褲齊整地坐在輪椅上,身邊的面盆臺上一邊放著溼毛巾,一邊放著洗面的香皂。金葵問高純:“這麼快就洗完了,洗乾淨了嗎?”高純未及回答,李師傅過來解釋:“他說又不想洗了,我說不洗哪行啊,起碼得洗把臉吧。我幫他把臉洗了洗,他還不想用香皂,我說不用香皂洗不乾淨。咳,他現在就像個小孩子,一會兒想這樣一會兒想那樣,小孩子脾氣!”
高純任李師傅嘮嘮叨叨,一言不發地讓李師傅和金葵推回臥房。李師傅問他:“要上床嗎?”高純搖頭:“不上。”李師傅又問:“要喝水嗎?”高純搖頭:“不喝。”李師傅又問:“那你想幹什麼?”高純說:“我想一個人呆會兒。”李師傅點頭:“好吧,那你呆會兒。”他招呼金葵:“哎,那咱們走吧,讓他一個人休息會兒,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