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我跟你說個事情。”
當然,方圓找李師傅說的事情,就是金葵的事情。說金葵的什麼事情,屋裡的周欣和君君母女,當然沒有聽清。
到了晚上,上床熄燈的時候,李師傅才把方圓說的事情和妻子女兒說了,妻子女兒都很驚奇,訝異得幾乎異口同聲:
“金葵?”
君君尤其不解:“那方叔叔為什麼不讓你跟周欣大姐說認識金葵姐呀?”
李師傅說:“咳,你小孩哪懂這個……咳,方圓說是什麼感情和法律的關係問題,這關係可太複雜了,我也說不太清!”
李師傅的妻子病得久了,頭腦日益混沌,對複雜問題更加理會不清:“……法律,他們犯什麼法律啦?”
李師傅試圖解釋:“金葵和高純那是感情問題,周欣跟高純那是法律問題,那是不一樣的。”看著妻女依舊茫然的面孔,李師傅皺眉,說道:“哎,別扯人家的事了,趕快睡覺!咱們在人屋簷下,早晚都低頭。白天吃自己的飯,晚上做自己的夢,閒事少管,睡覺!”
在進入仁裡衚衕三號院的第二天,第二天的傍晚,金葵開始獨立做飯。她做了雲朗人最愛吃得辣蒸魚、鹽包蛋、糖藕、還有粉蒸肉。粉蒸肉和辣蒸魚都是潮皇大酒樓的招牌菜,也是金葵父親的拿手菜,金葵吃了十幾年。
以往,高純大多是在**吃飯,一餐飯大多是一菜一湯,很簡單的。但這頓飯四菜一湯,床頭櫃擺不下,只好擺在了臥房的小圓桌上。周欣費盡力氣將高純從**移到輪椅上,推至桌前,還沒停穩高純便說了句:“再搬個椅子來,讓她和我們一起吃吧。”
高純說的她,當然就是剛剛端菜進屋的金葵。周欣遲疑了一下,還是順從高純的意思,搬來了一把椅子,又把高純的杯子從床頭拿到桌上。她怕高純腳涼,又拿了一雙毛拖鞋,替高純套在腳上。可無論她做什麼高純都沒有在意,他的目光一直逗留在金葵身上。
“你喝什麼?”
他問金葵,金葵一怔,高純又說:“有果汁、礦泉水、還有可樂……”
高純對這小阿姨的熱情“關懷”,儘管周欣稍覺反常,卻也並未多想,只當是高純善待老鄉。於是她也呼應著丈夫的熱情,對金葵假以詞色:“飲料在冰箱裡,你喝什麼自己去拿。”金葵於是往冰箱走去,其實還是為主人服務,她問周欣:“你喝什麼?我給你拿。”周欣說:“我喝礦泉水。”金葵又問:“高純呢?”周欣說:“你不用管他,他就喝這**茶。”金葵便為周欣拿了瓶礦泉水。周欣問:“你喝什麼?”金葵說:“我喝桶裝的,廚房裡有。”周欣過去幫她也拿了瓶礦泉水,說:“就喝這個吧。”
三人圍桌坐下,高純以茶代酒,舉杯致意:“謝謝你做了這麼多好吃的菜。”他謝的是金葵,完全忽略了同樣一直忙碌的周欣。但周欣對高純今天的心情能夠如此之好,還是感到格外開心。
金葵先為高純盛了一小碗湯,沒料想高純居然一口喝盡。金葵馬上再去拿高純放下的湯碗,卻被周欣接了過去:“我來。”照顧高純吃飯的權力似乎本應屬於女主人所有,金葵尷尬了一瞬,只能坐了回去。
這頓飯高純吃了三碗米飯,胃口之好前所未有。每次金葵都不由自主地伸手過去想替他盛飯,飯碗都被周欣攔到自己手裡。周欣笑問高純:“今天怎麼這麼能吃,平時是不是吃我做的飯都吃膩了?”
高純憨直地“啊”了一聲,確認得周欣下不來臺。金葵看出周欣沒了面子,連忙圓場:“啊,我這菜做得肯定不如周姐做得好,他可能好久沒吃家鄉飯了,我們雲朗的菜口味重,他吃著比較下飯吧。”周欣說了聲:“噢。”問高純:“是嗎?”高純看著金葵,說:“我過去,就是這樣吃飯,我喜歡這樣吃飯。”高純的回答像是一種感慨,這感慨又像是有些深意。周欣看看高純,又看看金葵,一時不知怎樣接話。三個人同桌吃飯,眼神彼此暗中關注,周欣似乎察覺出高純的目光不無異常,好在金葵始終低眉寡語,讓人倒也疑之無據。周欣也就主動關照金葵:“哎,你也多吃菜,別客氣啊。”氣氛維持得還比較和諧。
飯後,金葵收拾餐桌碗筷,周欣照顧高純上床。她為高純開啟床前的電視,高純卻看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仍在金葵身上不時留連。金葵端著剩菜出去了,周欣看看高純的目光,又看看金葵的背影,問:“怎麼,還想吃嗎,還沒吃飽?”高純這才收回顧盼的目光,答了句:“啊,吃飽了。”周欣笑問:“看人家女孩子漂亮?”高純惶然一怔:“沒有……”
周欣幫他墊上枕頭,移開話題,問道:“看電視,還是睡覺?”
高純沒有回答,低頭似在冥思默想,周欣奇怪地看他模樣,搞不清他是真的累了,還是興奮反常。
高純的目光金葵當然懂得,她縱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言說。一切都要等到周欣出國,等到能與高純獨處的時刻。她把剩菜放回前院大廚房的冰箱時,李師傅正在灶前燒水,見屋外無人,便悄悄與金葵攀談起來。
“金葵,現在怎麼樣呀?聽老方一說我才知道你原來沒有結婚。你說你和高純,你們怎麼陰差陽錯鬧到這個地步呀。你到這兒來是想和高純……怎麼樣呢?你知道高純和周欣已經……你現在回來還有用嗎?”
金葵往冰箱裡放菜,動作遲緩了一下,也難怪李師傅哪壺不開提哪壺,句句說到金葵痛處。她也不知自己到這兒來還有用嗎,她只能剋制住自己的傷心委屈,回答得儘量平靜:“我來就是為了照顧高純的,只要高純的病能夠養好,我怎麼都行。”
長城畫展赴歐參展的日期近在眉睫,周欣抓緊為她的遠行做最後準備,準備工作的核心就是教會金葵如何照顧高純。金葵需要熟悉的工作很多很多,包括怎樣為高純鋪床,高純睡前床頭都要放置哪些東西──水、杯子、電視遙控器、紙巾等等;還有哪些窗簾睡前必須拉上哪些不用;還要學會怎樣把高純從輪椅上抱上抱下,怎樣為高純洗臉洗腳。擦身子是不用天天擦的,需要擦身子可以請李師傅來。李師傅是男的,比較方便。還有高純的排洩問題,也可以讓李師傅過來幫忙。即便如此周欣還是一再向金葵致以謝意:“伺候病人是個又髒又累的活兒,你能不嫌棄我真的挺謝謝你的。”周欣把從醫院帶回來的尿壺向金葵做了示範,告訴她怎樣的角度不致弄溼被褥。“每天早上你把這個壺倒了,洗乾淨,再放回來,晚上他睡覺前再讓他尿一次。他要解大便就推他到衛生間去。你抱不動他就喊李師傅過來抱,沒問題的。”
交待示範了一應事項,周欣安排金葵從前院搬到後院,搬進離高純不遠的一間小房。她又讓李師傅上街去買電鈴,說要安裝在金葵床頭,萬一半夜高純有事找人,按一下按鈕金葵就能過來。金葵搬好了屋子已時近中午,周欣看錶讓金葵趕緊去廚房熱飯。她說時間不夠了別做新菜了,就把剩的熱熱吧,昨天那些菜高純還挺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