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個孤村小店來說,這又是平淡無奇的一天。老頭依然在後屋編著草筐,老太照例在前店守攤。這一天發生的唯一一件新鮮反常的事情,就是金葵從後屋的灶間走到前店,向老太張口借錢。
“奶奶,我想先支一點工資,去鎮上打個電話,鎮上有能打長途的電話嗎?”
老太太沒聽明白似的:“工資,什麼工資?”
金葵說:“我在這兒幹了這麼多天活兒了,我多少也幫你們掙了些錢吧。我想先預支一點錢,去打個長途電話。要是能找到我男朋友,他也許就能把路費寄來了,我就不用再在您這兒給您添麻煩了。”
老太太這才明白了:“你在我們這裡,哪裡掙來錢啦,上次你陪我老頭去集上賣筐,才賣了幾個錢呀。你在我這裡吃飯睡覺穿衣服,我還沒一筆一筆給你算哪,你哪裡還掙來錢啦。”
金葵說:“奶奶,我和我男朋友約了要去考學的,我再不走就誤了時間啦,您給我點錢讓我去打個電話吧,鎮上沒有長途電話,我就到縣裡去打。”
老太太見她當真了,口氣軟下來:“縣裡?去縣裡要走一天一夜呀。這樣吧,過兩天我找個人帶你去。不帶你去你也找不到路呀。好啦好啦,你先做飯去吧,啊。”
有人進店吆喝著要買香菸,老太太轉臉招呼生意去了。金葵只好怏怏轉身,退回了後屋的灶間。
這地方確實太閉塞了,還處在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的狀態。金葵與外界完全無從聯絡,她並不知道在她向老太要錢的這一天,在她的老家雲朗,在他們金家的酒樓,發生了一件大事。楊峰手下的那位林助理,因為到潮皇大酒樓要債,與她的哥哥大打出手,雙方各有數人受傷,金鵬的眼角也掛了紅彩,林助理鼻子豁裂破了面相。雖然酒樓方面人多勢眾將“入侵者”趕出門去,但與楊峰顯然就此結下冤仇。
天下太大!
車隊出了甘肅,進入內蒙。在古涼城的六酥木附近,畫家們看到了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大片的蕎麥地。天上黑雲殘日,把一望無際的蕎麥壓得色近蒼鬱。在這片蕎麥地的中央,一座巨大的長城敵臺靜臥於天地之間,遠遠望去,猶如爐火煅過的一塊鑄鐵,古繡斑斑,厚重渾然。
在畫家們採風描摹之際,高純接到了陸子強打來的電話,他在蕎麥地的一條細壟之外,低聲彙報了周欣近日的動態。一直呆在車子旁邊的阿兵看到高純在與什麼人詭祕地通話,不由緊張起來,他掐了手上的菸頭,趟過蕎麥,向高純這邊走來。
一連數日,畫家們都在內蒙古清水縣境內遊走。這一天的黃昏,在他們的畫板上,在長城古蹟的背景上,在一片由黃色,綠色,褐紅色織成的田野中,太陽的餘燼正在慢慢熄滅。地平線上連貫完整的白闌溝長城被夕陽最後的光輝,鍍成一縷奔騰的金線,景色之壯觀,融匯了田園的詩意和歷史的莊嚴,正適合周欣與高純的此時此刻,關於藝術與理想的一場交談。
周欣的提問,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好奇,她對這個常常幫助自己的美貌少年,一直充滿巨大的疑問:“你真的要考舞蹈學院嗎,你沒有去考真的僅僅因為缺錢?”
高純的回答,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傷感:“我會掙到上學的錢,不過我現在是在等一個人,一個和我一樣熱愛跳舞的人,我們約好一起去考的。我們都把舞蹈當做一生的事業,除了舞蹈,我們不會再愛上別的。”
周欣的疑問反增不減:“你在等……一個什麼人,男人還是女人。”
“女人,是一個和我同歲的女孩。”
周欣沉默片刻,繼續刺探:“是你同學?”
高純也沉默片刻,不知該怎樣描述金葵:“她……是我的舞伴。”
周欣笑笑,話鋒尖銳:“一般跳舞的舞伴,就像花樣滑冰的舞伴一樣,不是兄妹就是戀人,這樣跳起來才容易配合融洽。她是你什麼?兄妹?還是戀人?”
高純面目僵硬,他本不想回答,但開口出聲,卻答得發自肺腑:“她已經結婚了,我不知道新郎是誰。我只是希望她還能和我一起跳舞……我們練了很久,沒有人能像我們一樣,就像一個人那樣默契。”
他們共同面對著遼闊的田野,面對著一塊與田野同樣絢爛的畫板。他們和諧的背影讓身後作畫的穀子尖銳地疑惑,讓他幾乎斷定自己已經洞悉姦情。
但事實上週欣與高純之間的話題僅僅是舞蹈,“跳舞又不掙錢,也很難出名。”周欣說:“而且跳舞是個青春飯碗,真的值得你付出一生?”
高純說:“你喜歡畫畫,難道就是為了掙錢嗎,就是為了出名嗎?”
周欣想了半天,不知做何回答,她說:“這不一樣吧,這好像是兩回事。我畫畫,是事業,是文化。而跳舞對你來說,有點像是談戀愛吧?”
戀愛二字讓高純如梗在喉,他看著周欣,反問一句:“你不也是嗎,你的戀愛和你的畫,和你的畫家朋友,不是同樣密不可分?”
周欣看到,高純瞟了一眼在身後作畫的穀子,把這句反問的指向,瞟得極為明朗。於是她微微一笑,迎著高純的目光,答得似是而非。
“對,我們這些人,都愛上了畫畫,所以走到一起來了。至於我們之間是否相愛,與畫畫無關。”
高純再問:“人與人之間能否相愛,與什麼有關?”
周欣再答:“與時間有關。誰也不能預測未來,讓時間替那些尋找愛的人做主吧。”
周欣語調樂觀,高純卻沮喪依然:“時間太深奧了,多長時間才叫時間?”
太陽沉到長城下面去了,老酸在喊大家收攤,周欣收起畫板,向太陽昇起的方向走去。她回過頭來對高純說道:“對我來說,時間就是將來。你認為將來我會嫁不出去嗎?”
高純勉強笑了一下:“噢,不會。”
周欣也笑了一下:“所以我不著急!你著急了嗎?”
高純搖搖頭,周欣笑道:“你真的不急?”
高純嚴肅回答:“我已經想好了,我終生不娶!”
高純這話讓周欣驚異,她再次回頭,但她的驚疑並未流露出口。
遠征車隊在中國的北方繞了一個遼闊的半徑,終於走到行程中最後的省份──河北。這天晚上,車隊進入張家口以東赤城縣的一個村莊,古長城土黃色的遺蹟,在村邊不露聲色地蜿蜒穿過。
畫家們在村內停車駐紮。晚飯後,穀子把周欣從屋裡叫了出來,說是有事想和她談談。周欣看一眼正在幫老酸收拾床鋪的高純,猜到穀子還是要談她和高純的事情,於是磊磊落落地走出來了。
他們走到屋外,走到村邊,走到長城的殘牆之下,出乎周欣的意料,穀子沒談高純。
穀子說:“周欣,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我嗎?”
周欣問:“什麼事?”
穀子說:“我不想再跟大隊一起往前走了,我想到上海去。我們老師已經答應安排我到英國去,去給一個英國畫家當助手,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周欣當然意外,這事很重大,似乎不該這樣臨時動議,她說:“馬上快到山海關了,到了山海關這一趟就走完了,已經快到最後一站了,你何苦要中途退出?”
穀子說:“我白天剛跟我老師通了電話,這事要去就必須馬上走,所以……”
周欣說:“這事你以前早就說過,你不是說那個英國人主要是想帶學生收費嗎,給他當助手就是給他打雜,你不是不願意去嗎,怎麼現在突然又願意了,而且要走得這麼急?”
穀子說:“我想來想去,還是去的好,我已經求我表姐幫我辦手續了。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一個人在國外肯定很孤獨。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我跟我老師提了你,我老師正跟對方聯絡,應該沒有問題。”
周欣搖頭:“不,我愛畫畫,但我想自己畫,不想給什麼人去打雜。我愛長城,我想把我看到的長城畫出來,我不想退出這次採風。你對這次出來不是一直非常積極嗎,這次長途跋涉馬上就要勝利結束,可你居然想半途而廢,我不明白!”
穀子的面孔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的聲音可以聽出急切和惶恐:“周欣你聽我說,我必須去,是什麼原因我以後會慢慢解釋給你。我求你答應我,跟我一起走好嗎,我發誓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穀子想擁抱周欣,周欣卻把身子躲開,她難過得幾乎流淚:“我不明白,穀子,你為什麼要這樣離開!你瘋了嗎!”
穀子使勁抱住周欣:“周欣……”但他的話音未落,身側的暗處,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粗啞的聲音:“他是瘋了!”周欣和穀子都嚇得悚然回頭,他們看見長城斷牆的豁口,站著一個幽暗的人影,那人影看去肩寬背厚。
他們都聽出那是阿兵的聲音,阿兵的聲音好像永遠帶著一絲冷笑,帶著一種刻意做作的輕鬆不屑:“這條路都走這麼遠了,想半途溜走恐怕沒那麼容易啦,還是同心協力,善始善終吧。”
穀子怒目阿兵:“你在偷聽我們談話!你在跟蹤我們?”
阿兵不理穀子,他的聲音投向周欣:“穀子沒事,他會跟大夥一起往前走的,他主要是被高純那小子嚇著了,才編出這種事來試探你,看你對他是個什麼態度。其實我早跟穀子說過,高純那小子沒什麼可怕的。穀子是講義氣守信用的好人,積德就能添壽啊。”阿兵目光轉向穀子,說完了最後的話尾:“所以穀子今後肯定會平安幸福,生活美滿。對不對穀子?”
穀子啞然失聲,周欣似懂非懂。她看看阿兵,又看看穀子,彷彿今晚每一個人,都格外的詭異。
不守信用就意味著不義,不義就等同於結怨,南北皆同。南面的雲朗與北面的赤城同樣,這一天,天都黑得很早。當路燈燃亮的時候,雲朗潮皇大酒樓的門口,忽然停了一輛法院的警車。酒樓的經理慌慌張張地跑到門口,親熱地把兩位法警請上二樓,同時讓手下趕快把最好的包房開啟,備茶備酒……法警面目嚴肅,說不用了,就在這兒吧,我們馬上就走。然後,把一紙開庭通知的送達書,放在了經理的面前。
“巔峰經貿有限公司因為債務糾紛向法院提起訴訟,我們已經決定受理了。請你們的法人或者他的代表後天去一趟法院,是打算應訴還是庭外調解,你們把意見準備好了。”
經理有些慌神:“什麼,巔峰公司……訴訟什麼?”
法警:“你們沒有信用,欠債不還,巔峰公司把你們告了。這是送達書,你是這兒的經理吧,你籤個字吧。”
次日早上,畫家們大都還在睡覺,高純黎明即起,信步出村,在村邊看到農民們日出而作,揚場晒穀。他發現自己並非起得最早,老酸小侯和周欣都已在場院架起畫板,描摹寫生。他這才注意到場院上居然噹噹正正地,矗立著一尊古長城的夯土敵臺,土黃色的敵臺長滿了枯草,彷彿那草枯得自古已然。
周欣注目高純,用微笑問好。高純也點了點頭,用一個含糊不清的表情,做了禮貌的迴應。
太陽昇高,早起寫生的畫家們回去吃飯。高純也回到他住的屋子,感覺揹包行囊有些異樣。他檢查了一下,發覺自己的相機沒了。
他頭上冒汗,反覆翻找,確信相機真的丟了,才虎地從炕上跳起,破門而出。阿兵恰巧剛剛走進院子,還沒放下手中的臉盆就被高純一把揪住,高純吼道:“我相機呢,你給我拿出來!”正在院子裡洗臉刷牙抽菸閒聊的畫家們全都愣住,穀子從一間廂房披衣走出,被兩人撕扭的場面弄得不知所措。周欣和老酸走進院子,也被高純和阿兵的廝打驚住腳步。
阿兵不甘示弱,想要甩開高純,一步沒有站穩,反被高純頂在牆邊,不由惱羞成怒:“你他媽鬆開我,鬆開我,不鬆開別怪我手重……你他媽小子幾斤幾兩還跟我鬥!”他發力甩脫高純,還在高純胸口重重一掌,擊得高純跌坐在地。他沒想到高純一個翻身又撲上來,動作快得出其不意,一拳既出,阿兵應聲而倒,高純上去又施拳腳,被醒過神的眾人擁上拉開。
畫家們:“別打了,別打了,都是一塊兒出來的,有什麼大不了的誤會說不清啊,別打了,別打了,到底什麼事啊……”
老酸也以領隊和長者的身份,對雙方施以批評:“你們怎麼回事,這是幹什麼,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呀,都回屋去!高純你年紀不大,脾氣不小,早晚得吃虧!你就記著我這話吧……”
兩人被大夥拉開,彼此怒目而視。大家紛紛散去,紛紛低聲議論:
“怎麼回事呀,怎麼打起來了?”
“高純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今天為什麼呀?”
“聽說是為了周欣,小高這幾天和周欣熱乎了點,穀子不高興了。阿兵不是穀子的人嗎……”
“可今天是小高先動**的阿兵呀,又不是阿兵打小高。”
“這就不清楚了……”
議論聲漸漸散開,周欣還站在門口,臉上寫滿猜疑。連日來的種種事故,似乎彼此無關,又似乎彼此關聯,令人費解,令人揪心……
事態平息,飯後,車隊出發。
高純忿忿上車,怒目瞪著從車前經過的阿兵和穀子。他在反光鏡中看到阿兵穀子走到後面的旅行車前,阿兵在穀子耳邊嘀咕一句,有幾分得意,穀子沒有言語,沒有表情。
周欣上車,對身邊的高純問道:“你沒事吧?”又問:“你肯定相機是他拿的嗎?我知道阿兵是個粗人,可也不至於偷你東西吧。”
高純脫口而出:“他偷的不是相機,是相機裡的照片!”
周欣茫然:“照片,什麼照片?”
高純未及回答,外面傳來老酸的呼喊:“都上車了嗎?跟緊了啊,出發!”
老酸最後一個上了汽車,隨即命令:“走!”高純掛上檔,開動了車子。
車輪滾滾,塵土飛揚,車隊浩浩蕩蕩,向下一個目的地進發,一切話題暫且擱置,暫停問答。
這天早上,金葵也是早早出門,她和老太太一起坐上一輛驢拉的板車,到外村去打長途電話。趕車的也是外村的,看上去是老太太專門請來的一“驢的”。
路不好走,輾轉顛簸,金葵不斷詢問:還有多遠啊,還有多遠啊,他們那村子真有電話嗎?老太太一路安慰:有電話,有電話。這點路就算遠呀,你那天說要到縣城去,去縣城當天還回不來呢。
驢車沿著崎嶇的土路行進,穿過無人的荒野和丘陵,直到中午,才看到了人煙稀落的另一個村子。這個村子比金葵住的那座村莊規模略大,卻同樣貧窮。從老太太與馭手一問一答的交談中,金葵聽出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村長的家。老太太告訴金葵:“村長的家裡,有電話。”
村長家就在村子的中央,開門迎客的竟是金葵在集上見過的那位男子。那男子顯然就是村長了。村長對老太太和金葵二人煞是熱情,迎進正房遞煙泡茶。正房裡還坐著兩男一女,一看便知是一對夫婦和他們的兒子。那做兒子的生得憨頭憨腦,年齡約有二十多歲。金葵進屋落座還未言語,這家老少便已上下打量得目不轉睛。父子兩人像是相當滿意,做母親的卻面掛疑問:“喲,這姑娘身段養得真好啊,眉眼也俊,不知受不受得了苦啊?咱們農村人,哪家都養不了大小姐啊。”
這話不知是問金葵還是問村長,還是問帶金葵來的老太太。村長應道:“這個當然,這姑娘樣樣都行,我都問過,在嬸家做飯收拾屋子編筐啥都乾的,還幫著老犟在集上賣筐呢,裡裡外外一把手,我都見過。這樣的女人家可不是隨便找的,你們家的聘禮一定不能差了,不能讓人家姑娘虧了面子。”
那年輕男人馬上把懇求的目光投向父親,男方的父親於是正經地咳嗽一聲,然後開口發問:“姑娘的家在雲朗呀,家裡都有什麼人哪?”
一進村長的廳房金葵就已經明白老太太不是帶她來打電話的,她沒有理會那對父母的提問,而是把目光生氣地轉開,轉向了老太太那張從一進門就始終乾笑的臉。
“奶奶,電話在哪兒啊?”
車隊抵達河北崇禮縣境,在一片丘陵起伏的草場停車採風。
這裡的景象與陝甘寧截然不同,崇禮的古長城皆由巨大的石塊堆砌,雖坍塌過半,積成瓦礫,但碎石蜿蜒在綠草如茵的丘陵之上,猶如一條灰色巨龍不見首尾,倒也壯觀依舊。幾個牧馬漢子把一大片黑黃相雜的馬群趕過坍城,口中高亢的牧歌隨風漸遠,相比陝甘寧蒼涼的黃土西風,這裡確實顯得豐饒動人。
畫家們支起畫板,相機的閃光燈明滅不定。高純沒了相機,一時閒得無措手足。阿兵也跟著穀子等人往坡上走去,與高純擦肩而過時自語風涼:“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積德行善可保平安,人生至理呀。”他並不等待高純的反應,一搖三晃往前去了。周欣從身後上來,把自己的數碼相機遞給高純。
“拿我的拍幾張吧,這兒多美呀。”
周欣說完,也不等回答,拎著畫架朝坡地上走去。高純雙手捧著相機怔了片刻,慢慢舉起鏡頭,朝著周欣輪廓修長的背影,按下了冰冷的快門。
毛驢車按原路踏上歸程,金葵始終板著面孔,老太太一路上不停地解釋說明,其實反而越描越黑。
“我都跟他們說了你有物件你有物件,可他們還是非要見見你不可。他叔是那村的村長,在村裡說一不二,你去了保證不會受欺負啊,人家又肯出大禮,你去見見面總沒壞處嘛,又不掉你一斤肉的。人家可是誠心誠意,要是這家人條件不好,奶奶也不會給你撮合這個事呀,奶奶可是好心。”
金葵眼睛望遠,隨車顛簸,一聲不吭。
老太太又說:“我也搞不懂他那裡的電話怎麼打不了長途,我還以為村長家的電話哪裡都打得通呢……”
……
驢車結束了一天的顛簸,雖然沒去更遠的縣城,但僅僅兩村之間的往返,也足足一日方還。天黑下來的那刻,金葵和老太太才回到了小店。那天晚上她沒有吃飯,給老太拉了一晚不爽的臉色。
河北崇禮的下一站,就是北京。北京是他們的起點,也是整個行程的轉折。車隊抵達北京後沒有進入市區,沿著高速路直奔八達嶺長城。畫家們在八達嶺沒有架起畫板,而是像普通的遊客一樣在這個世人皆知的旅遊景點輕鬆徜徉,站在每一處敵臺垛口,放眼長城內外,指點江山,縱論天下,談笑豪情。
周欣和幾個年輕畫家奮力爬上八達嶺高處的一個烽火臺,氣喘吁吁地問身邊的同伴誰帶水了,大家都說沒帶沒帶,還有一人衝她晃了晃喝空的瓶子。高純說道:我去下面買一瓶吧,你們還有誰要?大家都說不要,周欣只好沒精打采地說了句:算了,我早點下去了。她把相機再次遞給高純:你還想照嗎,想照把它留給你。
高純說:“不照了。”
周欣還是把相機塞在他手裡:“照吧,對世界上大多數人來說,八達嶺才是最有名的長城。”
周欣朝下面走了。高純呆呆地站在烽火臺上,回頭看一眼繼續向上攀爬的畫家們,他返身舉起相機,再次把下山的周欣攝入鏡頭。
周欣獨自下山。她在長城腳下的停車場裡,找到了高純的車子,但車門鎖著,隔了一輛轎車,便是阿兵的那輛旅行車了。旅行車的車門倒是開著,周欣繞過去找水,車上兩個人的竊竊私語讓她的腳步倏然放輕。說話的正是阿兵和穀子,她這才想起剛才登上八達嶺的同伴當中,唯缺二人身影。這幾天他們一再鬼鬼祟祟,令周欣不由不疑心重重。
車上的聲音很低很低,但仍然可以清晰入耳。阿兵嘶悶的喉音,發自心腹,聽得周欣入耳心驚。
“明天就到慕田峪了,慕田峪往西有個箭扣嶺,我前幾年開車拉一個美國探險隊去過那裡。那兒的長城地勢很險,城牆全都建在懸崖峭壁上面,在那兒出個意外很正常的,沒人會認真刨根問底。”
穀子的聲調雖然清晰,但聽得出身心俱廢:“阿兵,從現在開始,你別把我當你兄弟了,我不配當你兄弟。我這人,很自私,不仗義,我向你保證過不出賣你,也就到此為止了。你要再逼我做別的,我只能一走了之。要不是為了周欣,我其實早就離隊自己走了。昨天我老師又來電話問了,我打算和周欣最後再談一次,我不想丟下她一個人到國外去。”
阿兵說:“你以為她會相信你嗎,我早看出來了,你女朋友重事業不重感情,你以為她會跟你走當你的賢妻良母去?”
穀子說:“我想把我的難處告訴她,她是我見過的最有同情心的女孩……”
阿兵的聲音透著凶狠:“你想告訴她什麼?穀子你別為了女人去害你兄弟,你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要不仁,別怪我不義。”
兩人對話的實質,周欣似懂非懂,但車上劍拔弩張的氣氛,已可清楚感知。她確定阿兵和穀子之間,顯然發生了重大事情,不然兄弟二人的對話,何以如此殺氣騰騰。
遠處,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周欣!”這一聲呼喊驚得周欣渾身一悚,呼喊聲顯然也驚動了車上的密語者,竊竊之聲隨即告停。
“周欣,老酸他們下來沒有?”
遠處走過來的,是同伴小侯。車窗下的周欣倉促中只能應答出聲:“……啊?我剛下來,沒看見他們。”穀子和阿兵一前一後走下車來,看小侯自遠而近與周欣交談。小侯問周欣剛才爬到哪兒了,問周欣怎麼不往上爬了。周欣說口渴上面沒水就下來找水了,然後借勢上車找水來喝。她在旅行車的司機座旁找到了一瓶礦泉水,喝的時候手和嘴全都抖個不停。她聽見小侯又和阿兵穀子在車下聊了起來,聊今天的天氣,問他們怎麼沒有上去。穀子無話,阿兵隨口應答:“八達嶺都逛爛了,沒意思了,明天咱們去慕田峪,慕田峪往西有一段奇險的長城,叫箭扣嶺,玩長城的人都知道,箭扣長城才是最牛逼的,不到長城非好漢,說的可是那個地方!”
周欣聽著那些暗含天機的話語,句句都像別有用心。她的目光掃過阿兵的車座,車座的一側放著阿兵的揹包,揹包上放著厚厚一本法制出版社出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常用法律法規全書》,中間有一頁被摺進去了。周欣看看窗外,無人留意車上,於是她伸手翻開那頁,頁內有一段文字被人用鉛筆勾出,她細看那段文字,是刑法中的一個段落,描述了對一項罪名的量刑:
“第一百三十三條,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因而發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運輸肇事後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別惡劣情節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因逃逸緻人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早飯和午飯金葵的飯量大增,僅僅昨晚餓了一頓,就讓她看到什麼都香。午飯之後她趴在飯桌上,用不知從哪找來的一張小紙片寫了一封簡訊,走到前屋的貨攤前來找信封。她看見老太正在門口和一個男子低聲說著什麼,金葵認出那就是相親青年的父親。青年的父親拿著一個信封要塞給老太,老太推來推去不肯接承,那男子索性把信封往貨攤上一放,轉身就朝村口走了。
老太太追了出去,嘴裡叫著:“哎哎,你等等,你把話講清楚啊……”金葵看了看上面扔著的那隻信封,信封的封口並沒封住,能看到裡邊裝著一疊鈔票,摸厚度約有千元左右,在這樣的窮鄉僻壤,這當然是一個大數。
老太太回來了,嘴裡自言自語,抬眼看見金葵手裡拿著那把鈔票,不由怔著停住了腳步。金葵顯然猜出那男人扔下的這筆錢肯定與她相關,說是聘禮似乎嫌輕,說是給老太太的好處費辛苦費,又似乎過於大方。
金葵把錢扔回貨攤,拿了那隻裝錢的信封轉身回了裡屋。老太太盯著貨攤上的鈔票,不知是尷尬還是愧疚,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
小村裡的習慣,晚飯吃得很早,飯後點燈熬油的時間,老太太哈欠連連。金葵封好白天拿到的信封,對老太太問道:“奶奶,家裡有郵票嗎,咱們這邊寄信到哪裡去寄呀?”
老太太警覺問道:“寄信,給誰寄信?”
金葵回答:“給我同學,我上藝校的同學,我讓他們給我寄點錢來。”
老太太說:“哦,寄同學呀。我明天到坡下村去,那裡就可以寄信,有個郵遞員每個星期會經過坡下村,我託那村的人把信給他。”
金葵有幾分不放心地猶豫了一下,但也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好將信放到了老太太的手心。
暮色降臨,畫家的車隊沿京承高速朝懷柔駛去,位於懷柔的慕田峪長城,就是他們的下一個目標。頭車上的高純與周欣,後車上的阿兵和穀子,似都各懷心事,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全都心事重重。
天色漸晚,他們在懷柔的一家小旅館落腳投宿,飯後大家各自歇息。只有周欣和穀子沒有睡覺,他們在旅館院內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壓著聲音彼此質詢,關於他們的眼下和未來,以及與之相關的高純和阿兵。
周欣問:“你和阿兵之間到底在談什麼事情,你們整天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商量什麼?”
穀子也問:“你別把話扯到別處,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走,你不說清理由,我當然不走!”
“我不是告訴你我老師一直……”
“你老師一直介紹你去,可你一直沒去,你一直也沒打算去!為什麼現在突然要去?是因為阿兵,還是因為高純?”
話題越說越深,穀子咬牙,說:“好,你既然把這話說出來了,那我告訴你,就是為了高純!你不願意跟我走是為了什麼?是不是也是為了高純,啊?”
周欣並不畏懼穀子的以攻為守,她的反詰更加針鋒相對:“你要怕我跟他有什麼你更應該留下來呀,你應該留下來看著呀,看看我跟他到底有什麼事情!”
穀子軟下來,幾近哀求:“周欣,你別再折磨我了,你知道我離不開你。我要是去了國外,沒有你我會悶死的,我會瘋的!你答應我吧周欣,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求你了好不好!”
周欣反而鎮定下來,她的聲音雖然依舊強硬,但能聽出理性已經戰勝了激憤:“穀子,我可以跟你走,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還要照顧我媽媽,還要和大家一起完成這次畫展,我沒有理由甩下一切說走就走。我就是能走,也需要聽聽你的理由,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讓你這麼迫不及待地要走?”
穀子迴避:“你別疑神疑鬼了,什麼事也沒有!”
周欣逼問:“我都聽見了!你們到底有什麼事不可告人?”
穀子咣一下怔住,片刻,呆呆地問:“你聽見了什麼?”
周欣也說不清她聽見的那些密語,到底意焉何在,她的懷疑,更多緣於表象的反常:“我聽到你們在爭吵,阿兵讓你幫他去幹一件事情……穀子,那到底是什麼事情?”
穀子心有餘悸,不答反問:“你到底聽見了……什麼事情?”
周欣的詰問沒能繼續,他們低迴而激烈的交談,被一聲突然的喝問打斷:“誰在這兒,幹什麼的?你們是哪兒的?”
兩道強烈的手電光柱讓他們意識到八成是遇上了這家旅館夜間巡邏的保安,而保安則顯然以為他們抓住了一對正要苟且的男女。
早上,車隊整裝待發。老酸照例挨車清點人數,檢查行裝,然後高腔大嗓地宣佈起程:
“走!慕田峪啊!頭車開慢點,大家跟緊,出發了!”
“慕田峪”三字,讓旅行車上的阿兵和穀子相視無言,讓頭車頭座上的周欣心中不安。她對剛剛上車的老酸問道:“聽說慕田峪那邊……有個箭扣嶺?”
老酸答:“有啊,箭扣長城算得上萬里長城最險的一段,咱們今天就可以看到,像你這種追求刺激喜歡冒險的女孩,感覺肯定好!”
周欣怔:“我怎麼追求刺激了?”
老酸說:“你追求藝術,行了吧。追求藝術更得上箭扣嶺啦,那地方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幅畫。就是山高風大,可險,去了你敢不敢上?”
出乎老酸的預料,周欣並沒一句豪言壯語,反而顯得憂心忡忡:“要是真的險,你當領導的,何苦讓大夥冒這份險呢?”
周欣的“聞風喪膽”讓老酸略覺反常,“喲,也有你怕的地方呀?沒事兒,你要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們追認你為烈士,哈哈哈這總行了吧。”
老酸向高純命令:“穩著點開!當烈士不用那麼急。”
車隊捲起煙塵,煙塵託著陽光,瀰漫到公路窄窄的入口,遮蔽了車尾減速的紅燈。
車隊借行六環,向東挺進。進入山區後,道路變得狹窄起來。路上高純周欣全都沉默不語,只有老酸小侯偶爾閒談。在他們身後,旅行車裡的阿兵緊盯著前車的車尾,目光嚴肅得有些反常。而在他身邊的穀子,則在貌似凝重的神色中微露張皇。
車隊首尾相銜,逶迤輾轉,慕田峪長城遙遙在望。
和往常一樣,這一天金葵也起得很早,幫著老太太做了早飯。早飯就是稀粥加前一天剩下的餅子,老太還給老頭煮了姜水,老頭從早上起來就咳嗽得倒海翻江。
早飯之後,金葵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對老太說道:“奶奶,你把信給我,我今天自己送到坡下村吧,路太遠了,我自己去吧。”
老太太說:“還是我去吧。我今天正要去一趟坡下村。那個郵遞員好幾天才經過一次,你去了把信交給誰呀,你人又不熟,還是我去吧。今天老頭感冒了,你替他把水缸蓄滿水,再幫老頭去拉些草來,他在**也可以編筐。”
金葵說:“我不會挑水。”
老太太說:“你要學著挑,在農村不會挑水可咋活呀,你挑不了一桶挑半桶,多跑幾次不就好了嗎,啊!”
金葵怏怏不情願地答應:“啊。”
收拾好桌子,金葵挑著水桶,和老太一起出門,兩人在路口分手。老太出村往坡下村的方向去了,金葵眼巴巴地瞪著她蹣跚的背影,望不見了,才姍姍去河邊打水。
金葵在河邊汲水,兩隻水桶各裝一半,挑在肩上試試,似有餘力可賈,於是每桶又加了三分之一,歪歪斜斜地一路走回。走到半途肩疼難忍,就地倒了小半桶水,又歇下來東張西望,見牆根幾位老弱婦孺直勾勾地看她,忙挑了那兩個半桶走回家來。
回家把水倒進水缸,老頭坐在小凳上木然相望,既不編筐,也無聲響。金葵這才想起老頭今天病了,便關切地問了一句:“您不舒服就上床躺躺吧,吃藥了嗎?”老頭默不作聲。金葵又問了句:“家裡有藥嗎?”老頭索然看她,頭微微動了一下,似點似搖。金葵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挑了空桶又走出門來。
往返河邊,挑了兩趟水,金葵體力不支,腳下磕絆,下坡時一腳踩空,人仰桶翻。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從坡上翻滾下來……
慕田峪入口,遊客寥寥。
畫家們棄車登山,向索道的方向走去。穀子忽然過來,對站在高純身邊的周欣低聲說道:“大家的東西都放在車上,最好留個人看車,讓高純留下來吧,就別讓他跟我們上去了。”
穀子和藹得異乎尋常,但周欣還是奇怪地反問:“是老酸的意思?”
穀子說:“不是,我是擔心這兒的人雜,別再讓人撬了車門。”
周欣疑心地盯著穀子低迴的目光,又問:“以前沒有收費停車場咱們都沒特意留人看車,為什麼在這兒反而要留?”她轉臉又問高純:“高純你願意留下來嗎,還是願意和我們一起上去?”
高純看一眼穀子,說:“我怎麼都行。”
老酸急急火火地走過來叫道:“別磨蹭了,走吧,走吧,快點!”
周欣請示地問道:“這兒要留人看車嗎?要留我和高純一塊留下。”
老酸不假猶豫地回答:“看什麼車,走吧,能上的都上。”他又對周欣說道:“呆會兒爬箭扣長城的時候你可以棄權,那地方太險,女士豁免。”
穀子再次向老酸附議:“讓高純留下來看車吧,這人太雜了,咱們車別讓人撬了。”
老酸說:“咱們車上又沒金銀財寶,撬什麼。高純跟大家都上吧,不在乎多一個人的纜車費,男孩子不爬箭扣長城,不是白來一趟。”
老酸朝前走了,周欣衝高純小聲說了句:“走吧,你跟著我,別自己亂走。”
高純說:“你怕我走丟了?”
周欣說:“怕你亂走出危險!”
高純說:“出什麼危險?”
周欣看一眼悶聲跟在身後的穀子,對高純說:“我怕我出危險,讓你隨時保護我,行了嗎?”
高純說:“噢。”
他們朝山上走去,穀子跟在他們身後,他看看他們的背影,目光又與前邊臺階上冷眼相望的阿兵相碰。穀子像被燙了一下似的低了頭,朝前方的大隊人馬走去。
纜車徐徐,依次向上,穀子本來要與周欣同車,周欣卻偏偏拉著高純。阿兵冷笑地湊近尷尬發呆的穀子,風言風語:“奪人之愛,恩怨情仇啊。還是跟我同船共渡吧!”穀子無奈,和阿兵擠上一車,隨在周欣與高純之後,向山間飛渡。
終點不高,畫家們下了纜車,他們沒有朝那段鋪裝一新遊人如織的長城行走,而是向西直奔古意盎然的箭扣長城。箭扣長城從未修葺,還保留了歷年坍毀的歷史痕跡,不僅荒野真實,而且正如老酸和阿兵所說,確實萬般險峻。敵臺障牆皆建於峭壁之上,天塹渾成,令人歎為觀止。
畫家們各選角度,架板作畫。高純站在周欣一側,看她勾勒險峰垛樓,畫面大象磅礴。穀子在離他們不遠的一處垛口,目光四顧,無心下筆。高純看了少時,抽身欲走,被周欣叫住:“你去哪兒?”高純有些奇怪,不知今日周欣為何不願他離開半步。
“我去方便一下。”
“這兒有廁所嗎?”
“咳,這麼高的山,站在城頭往下尿,飄到一半就沒了。”
“哦,別走遠了。你今天是我的保鏢,你得盡職盡責!”
“噢。”
高純走了,心中有點莫名其妙。他走過一段荒毀的障牆,轉到一個烽火臺上,從牆洞探頭遙看山野,深谷之中人盡鳥絕。他在殘牆一角方便完畢,還沒繫好褲子,身後忽聞人聲。
“嘿,求你幫個忙行嗎?”
高純嚇了一跳,轉身看到一個券門的門洞裡,站著一個深色的人影,那人的身體微微前傾,臉部被一縷陽光鮮明分割。其實無須端詳那張半陰半陽的面孔,僅僅聲音腔調已經耳熟能詳,在這空山廢墟之上,阿兵的話語帶了些迴響,經久不散地飄在半空。
“我想在這兒留個影,你能幫我按一下快門嗎?”
高純警惕地看著他,沒有馬上做聲。
阿兵的聲音帶著笑意:“一下就好。”
話音未落,阿兵的一隻手已經抬起,那隻手遞過來的,是一隻相機。那正是高純丟失的那隻數碼相機。那相機原樣未變,絲毫未損,看得高純分外眼紅。
兩人的目光敵意地對峙,也許只有幾秒,高純已經鎮定下來,他說:“謝謝你把它還給我,裡邊的照片你都刪掉了嗎?”
阿兵冷冷一笑:“沒有,都留著呢,我尊重別人的隱私,也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放心,你這些天一直在偷拍哪一位美女,我會替你保密的,我不會讓穀子知道的。拿去吧,真的,裡邊的東西我原封沒動。就求你幫我再拍一張我站在這兒的,要這個景,你在那兒拍就行。這兒太美了,人要是死在這兒,也算值了。”
高純接了相機,正反檢查一下,未見異常。阿兵指指他身後的垛口:“你到那兒拍,我要一個全身的,一張就夠。”
高純遲疑一下,不知阿兵那一臉和解的笑意,究竟是真是偽。他拿了相機,轉身朝垛口走去,兩步之遙,身後便是一聲嘶叫,緊接著一片瓦礫作響,像是什麼東西重重摔在牆角。高純回首驚看,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況,阿兵和穀子滾在了一起,那樣子幾乎是一場殊死搏鬥。他遲疑片刻還是衝了上去,他衝上去只是想把二人拉開。
但已經晚了,穀子頭部被阿兵重重一擊,倒在地上。這時高純才看清阿兵手上握了凶器,那凶器是一隻卸車輪用的長柄扳手,正是這隻扳手讓穀子頭破血流。
凶器的出現讓“鬥毆”變成了凶殺,高純衝上去試圖揪住阿兵,被阿兵一扳手掄在胳膊上,手中的相機應聲飛出障牆,溶化進山谷焦灼的陽光中。高純身體趔趄,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牆角的殘磚碎石之上。他只看到長柄扳手高舉過頂,阿兵魁梧的身軀山一樣壓來,隨著砰地一聲沉悶的聲響,那山一樣的身軀就重重地砸到了高純的身上。
阿兵碩大的頭顱歪在高純肩頭,從腦後流出的血跡汙染了高純的衣裳。高純驚恐的目光透過這顆帶血的頭頸,看到的竟是周欣慘白的面龐。周欣的手上,抓著半塊帶血的城磚,城磚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就是這場生死搏殺最後的尾聲。
畫家們驚魂不定,將傷者抬下山去,對箭扣長城的**寫生,因這場凶案草草中斷。當接到報案的警察趕到醫院時,頭部受傷的阿兵剛剛甦醒,經醫生允許,警察們進入搶救室對他進行了簡短審問。頭部同樣受傷的穀子經過包紮已無大礙,被周欣扶著,也在一間辦公室裡接受了警方調查。老酸小侯等幾個畫家都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整個事件結束。
在另一間辦公室裡,警察檢查了那隻曾被阿兵偷走的相機,然後對站在一邊的高純說道:“我們二十多人搜了三個小時才把它找到,居然沒摔壞。不過裡邊什麼都沒有了,照片已經全部刪除。”
天色很晚,周欣、高純、穀子和老酸等人回到旅館。周欣沒與高純多言,扶著穀子進了房間。高純站在旅館的院裡,望著周欣的背影發呆,小侯說:“高純,咱們住這屋。”他也沒有動窩,彷彿還未從白天的噩夢中清醒。
晚上點燈的時候,老太太把幾個匆匆趕來的男女迎進家門,徑直帶到後屋金葵的床邊。一個貌似醫生的老者在金葵的腿腳上捏摸了一陣,對眾人表示只是筋扭肉挫,未傷骨頭,只需活血化瘀,靜養幾日就好。囑咐金葵這幾日儘量躺著別動,更不可出門行路。
金葵看到,來人中竟有那位相親的青年和他的父親,那位江湖郎中也像是由他們請過來的,診斷結果和治療方案主要是向他們報告。診畢他們陪著那中醫去外屋開藥方去了,做父親的向老太太表示,明天可以讓他兒子騎腳踏車去鎮上抓藥,爭取明晚天黑之前送過來服上。鎮上是有個醫療站的,也是私人開的,只是不知這方子上的藥是不是都有。
金葵躺在裡間**,聽著外屋男人們商量。心裡不知應該感激還是恐慌。自己已經寸步難行,一切只能聽天由命。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燒了早飯,端到金葵床前,早飯有肉有菜,比平時豐盛了許多。老太太也給老頭盛了肉菜,端到飯桌上給他吃了。老太太對金葵說:“這都是坡下村趙家送來的,你看我沒說錯吧,這家真是好人,聽說你受傷了,人家馬上趕過來了。那個老中醫也是他們帶來的,又買了這麼多吃的東西,讓我好好給你補補。今天趙家那小子又到鎮上抓藥去了,今天送不來,明天也能送來。”
金葵馬上放下碗筷,說:“我可不吃他家的東西,奶奶,咱家昨天剩的餅呢?”
老太太皺眉:“喲,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呀,怎麼翻臉不認好心人呀。”
金葵下床,跛著腳往灶間走:“我自己去拿。”
老太太生氣地罵道:“真是個不講情義的東西,那餅子我早餵狗了,你不吃就餓著,餓死你,你就知道誰好誰壞了。就是吃太飽了,吃飽了的人,全都不懂道理!”
金葵扶著灶間的門框,沒有回頭,沒有回嘴,眼裡含了眼淚,忍住沒讓它流出。
這天早上,沒有太陽,天的顏色,有點像畫家們的心情。大家走出旅館,各上各車,老酸照例前後督促,清點人員,整個車隊萎靡不振。
周欣最後一個走出屋舍,高純替她拉開車門。周欣腳步停頓片刻,沒有急著上車,她對高純說道:“我坐後面的車。”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頭對一臉茫然的高純解釋:“穀子不願意離開我們回家養傷,我得和他坐在一起,我得照顧他。”
高純沒有說話,看著周欣上了後面的一輛車子,那車子已不是阿兵的旅行車了,從畫家們上車前隻言片語的閒聊中,可以聽出阿兵的那輛車子因肇事嫌疑,已被公安扣下。
這天中午,他們看見了大海。
大海猶如地球的盡頭,那灰濛濛的顏色與天相接,至少宣告了長城並不能無限延伸,遇海當為窮盡之時。
他們登上了山海關,並在畫板上勾畫出山海關偉岸的造型。晦日收山之前他們又驅車來到長城的終端老龍頭,並在這裡祝捷歡慶。對長城的征服與膜拜到此為止,藝術的遠征勝利收官,有人開啟香檳助興,胡亂碰杯發洩感情。穀子也被這氣氛感染,忘記了頭上還在疼痛的傷口,忘記了昨日的生死搏鬥,他盡情擁抱了周欣,流下了感慨的淚水。
只有高純沒有參加這場狂歡,在一切行將結束的此刻,他獨自站在長城的盡頭,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愛情也如長城一樣奔騰萬里,倏忽一瞬消失無蹤。
周欣被穀子的懷抱溫暖著,目光卻被高純城頭的背影觸動。她沒有過去驚擾孤獨,但高純遠遠的輪廓,卻令她的心情與身邊的熱鬧忽然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