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被無限拉扯,破碎的場景逆流到了慕止中毒那日。
在沈沾墨抱著慕止趕往太子殿的時候,暗處的一抹白色身影緊跟而上。
他坐落在太子殿上方蕭條的白色身影,隨著室內曖昧的喘息和那春光場景漸漸僵硬,手上掀開的紅色瓦片若不是強忍著,似乎要在他手間化為碎片。
隨後發生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理所應當,直到最後,他跟沈沾墨一前一後的走出太子殿。
兩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的再次回到了暗格。
“我雖不能一時半刻做出選擇,卻有一件事想告訴殿下。”白七夜輕聲道。
“直說無妨。”沈沾墨語氣不溫不火。
“孟親王還有一女,名為孟絲絲,是與侍女私通而生。蓮蓉手上拿著孟親王的把柄,而更多的在屬下手上。”白七夜淺笑道。
“繼續。”沈沾墨似乎並不在意,甚至連一點點驚奇的樣子都不曾露出。
“屬下可以讓孟親王府亂成一團,倘若蓮妃娘娘趁機施力,加上屬下所持證據,稍作加戲足矣讓孟親王勢力頃刻間轟然倒塌。”白七夜說這話的時候就像說,今日天氣是個晴天一般輕鬆簡單,兩人就像在打太極,柔軟卻又致命。
稍有不慎便會被種種的錘擊致傷。
沈沾墨笑,狼眸裡盡是戲謔:“孟親王的事情早晚會有定局,不急在這一時。蓮妃若是出手必定是斬盡殺絕,半分餘地不留,我可不想用不光彩的手段去參與他們過家家的遊戲。”
白七夜點點頭,語氣中自然也是毋庸置疑:“太子殿下做事向來光明磊落,縱使有蓮妃娘娘如此賢母卻依舊不依附分毫,著實令屬下敬佩。”
沈沾墨嗤笑道,他輕輕的抬起眼簾,望進白七夜那雙邪魅的丹鳳眼裡,心裡卻想到,一個男人長成這樣也真是變態,本來以為自己的皇弟沈阡陌已經夠變態的了,卻不想白七夜更甚一籌。
“我倒是沒從你眼裡看出敬佩二字。”沈沾墨心裡的想法和口中的淡然語氣成了反比。
白七夜笑意收斂半分,語氣也嚴肅了:“屬下實則並非是為了以此邀功,就算沒有屬下這個*,殿下要收了孟親王也是日後必經之路,屬下只是想到一件事。”
“何事?”沈沾墨眉心輕蹙,他最恨白七夜這樣慢悠悠吊人胃口的樣子。
“殿下難道不想看到良娣真心?殿下不想知道,自己在良娣心目中究竟佔了幾分?”白七夜望向沈沾墨眼睛道。
“你打通了孟家?”沈沾墨眉頭輕蹙。
換言之,白七夜這句話的意思,反之慢慢推磨也說明了,倘若此事能成必定會跟慕止牽扯上莫大的關係。
白七夜搖搖頭:“只拿到了主心骨而已,倘若殿下能放下臉面,跟蓮妃娘娘聯合,太師府又有何懼?”而白七夜所說的主心骨便是那日,孟絲絲九死一生從孟家所交給他的東西。
沈沾墨越發的看不清了眼前的少年,他的本事跟他的語氣成了鮮明的反比,以此下去他必定會慢慢的逼近自己。
白七夜似乎不是突兀的出現在易國的,沈沾墨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即便他知道這也是需要冒險的。
“好。”沈沾墨最終說。
他要的,不是這龐大的勢力,亦不是不明白自己表面坐享其成,實則確實被白七夜牽著走,他甚至第一次心甘情願的去像蓮妃,這個自己厭惡的母親妥協。
他明白,一切該明白的,不該明白的他都明白。
但,他要的不過是這一次試探,他想知道,慕止你究竟或多或少,在這樣的絕境的迫使下,在無路可退的時候,在最理智也是最不理智的時候,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兩人的輪廓被時光再次拉扯,漸漸模糊。
而這樣的事情還有無數個,都被埋沒在暗處。
慕止一無所知。
她在數日的今日,全然不知的一遍一遍的回憶著白七夜的每一句話,回憶著沈沾墨無意間說出來的,等處理完他手上的事情在討論大婚之日,她想起來孟絲絲所說的,你以為這件事只是為了幫我?慕止你最自私。
她自私?哪裡自私?怎麼自私?
慕止選了一個僻靜荒無人煙的道路,陽光直直的射下來,慕止感覺眼睛有些疼,她走了幾步突然就猛然蹲了下來捂住了臉。
小默和禾娜被慕止的動作嚇得忙去扶她的身子,還沒碰到慕止就聽到她說:“我好冷,你們回去給我取件披肩,我就在這裡等你們。”
“我留下來陪您。”小默朝禾娜看了一眼,從慕止打翌晨宮出來她就一副失了魂的模樣,兩人自然看的出來。
慕止在手掌下緊緊的閉著眼,她的聲音低低沉沉,卻毋庸置疑:“一起去。我想一個人安靜一會。”
兩人知道慕止心意已決,輕輕的對慕止鞠了鞠躬:“奴婢這就去,良娣請一定在這裡等著,哪都不要去。奴婢會快快的回來。”
小默說完拉著禾娜就往太子殿跑。
慕止聽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聲音,一直強忍著的眼淚,從在翌晨宮就一直強忍著的眼淚,隨著她因為吸了涼風的輕咳,一併從眼眶裡咳了出來。
“咳咳。”慕止蹲在地上,白色的錦衣鋪了一地,長袖垂下來露出白皙的手腕。
被埋藏在手掌下的嬌容讓人看不見,只有隨著她顫動的輕咳,一點點從指間滲出來的溫熱**帶著微薄的霧氣將她繚繞起來。
不明白為什麼會哭,好像腦中所有的一切都抽空了一般,什麼都沒有,拼命的想想起來,卻還是空白的厲害。
空落落的,孤單單,什麼都找不到,什麼都想不到,慕止拼了命的想去抓住那些一閃即逝的東西,但用盡了力氣,甚至渾身發抖卻還是什麼都抓不住。
像個一直追著風箏翻山越嶺的孩子,然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觸碰到那風箏之後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個海市蜃樓,不過是一個泡影。
但即便知道那是個泡影,當它從自己眼前逐漸升高,越飛越遠的時候,自己卻不知所措的望著那個虛妄的影子怔怔的流淚。
好像就是這樣的感覺吧。這樣深入骨髓的不知名卻悲傷的感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有輕緩的腳步聲逐漸向自己靠近,慕止依舊保持著動作,甚至連腳都沒有移動分毫。
她想過小默肯定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跑這麼快回來,也不怕滑到了。
慕止想想又覺得想笑,明明上一秒自己都被自己折磨的快瘋了,這會竟為一個小侍女擔心起來,自己一直想做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但吃了這麼多教訓,死過了兩次都居然沒有給自己教訓。
有帶著溫意的披風,輕柔的披在自己的身上。
這樣的熟悉的場景,讓她想起來很久之前,在自己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之前,也有個人這樣給自己披過一個披肩,那個時候,她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那個修長的身影在慕止的背後,輕輕的彎下腰。
他的袍服不似慕止身上那月牙色錦衣,是白的近乎透亮,一塵不染,連日光都殘留不上樹影更是迴避。
他的墨髮因為彎腰而垂墜而下,襯托出他髮髻下白皙脖頸的詩意光澤。
領口並未繫緊,絕美的鎖骨一眼即觀,那張天賜精容在衣袍的渲染下,更是讓人不忍直視,生怕玷汙了這優雅入畫的仙君。
印象裡,沈沾墨極少穿這樣的白衣,不同於白七夜的妖孽蠱惑人心,他卻有著與生俱來毀天滅地的王者氣息。
他此刻只是輕輕的垂下那雙深邃的雙眼,這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將外界一切的世俗景緻,被他輕輕的隔開,整個畫面裡只剩這兩抹驚豔的白色身影。
似乎是潛意識裡感覺到了什麼,慕止在身後的手指給自己披好衣服撤離時,猛然抬起頭朝後望去。
沈沾墨那一身耀眼的白衣,深邃而深閃閃發光的眼睛都在此刻,刺得慕止已經紅了眼眶又紅了半分。
沈沾墨,我甚至開始分不清是你在折磨我,還是我在折磨自己?你能不能,你可不可以有那麼一次,不要這麼恰到好處的出現在我面前。
就算你不是有意的,就算我明知道你來這裡的目的,卻也不會相信。你明不明白,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能在相信你。
我不能,也不敢。
“沈沾墨,我想喝酒。”慕止看著他,笑著說。
“好。”沈沾墨依舊保持著彎腰的動作,看著她道。
兩個人像是什麼都知道了,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明明已經被無盡的陰謀包裹了起來,明明已經知道了,對方的任何一句話都會讓彼此毀滅,不留餘地。
“能不能今天,我們停戰一天,不要猜忌彼此,不要演戲,忘了所有,甚至忘了對方的身份,像是從未相識一樣,單純的喝兩杯好不好?”慕止又說了一句。
“好。”沈沾墨看著慕止又紅了一層的眼眶,聲音低沉的像是要隨時破裂在風裡。
慕止忍不住輕輕的笑了出來,她眼圈鼻子都通紅,卻還是眼神透亮倔強,聲音哽咽又逞強的大聲說:“你好,我叫慕止。”
沈沾墨也笑:“慕小姐這邊請。”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分道:“我叫沈沾墨,記好我的名字。”
慕止的眼淚,在沈沾墨這句話落下時就從眼角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