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夜幕漸漸的垂了下來，山色變得迷離起來。
蒼穹之上，有星星閃爍的點綴，夜空更加的深邃而遙遠。
滿目繁星，這麼些年不知道它們都躲藏到哪裡去了，如何在今夜全都又入了眼中，臨了心境。
坐落在這山間一處盡是桃花盛開的人間心境中央，一座並不奢華的庭院裡還未熄燈。
但見那庭院中央，一抹身影漸漸清晰，那人白衣如雪，氣質淡雅，人似天邊皎月般散發柔和潔淨的淡淡光芒，俊美得不似凡人，神情間也有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淡然與平靜。
玉帶纏腰，劍眉入鬢，目似寒星，身材修長如玉樹臨立，只是那蒼白的臉上帶著些許倦意。
“七爺。”從他身後的木屋裡又探出一個白色身影，那人俊俏的臉上的那雙大大的瞳仁撲閃撲閃的，她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揮了揮，歪著腦袋笑眯眯的喚道。
白七夜輕輕的側過身子對妖九招了招手：“過來。”
妖九彎眼一笑，極其乖順的走到白七夜身邊，笑道：“已經把信給慕慕回過去了？”
白七夜點點頭，眼神裡看不出悲喜，亦看不出波瀾。
“七爺，你已經決定了嗎？”妖九的眼神中依舊帶著笑意，她從來沒有笑過如此多次，即便是這三年。
三年前，蘇千絕死了，本應該白七夜安安穩穩的登基，可白七夜登基之後卻將離國全部交給了沈沾墨，沈沾墨威名天下，深的民心，三國合併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之後，他便只帶著妖九一人來到這個桃園聖地安居了下來，每月雖會照常像以前一樣跟慕止通訊，卻跟他們永不相見，他有一件事沒有像任何人提及，也永遠都不會提及。
白七夜微微的揚起頭，俊美的臉上那雙溫柔似水的雙眸裡閃了閃，終是說：“嗯，去把我屋裡給你買的那套衣服換上吧。”
妖九為之一愣，白七夜居然會給她買衣服？但遲疑歸遲疑，她向來對白七夜的話說一不二，當下就轉身朝屋裡走去。
不一會，便從屋裡走出來一抹讓人眼前一亮的身影，她著著一身白色紗衣，給人一種澄澈透明的感覺，雙肩批著一條淺紫色的紗帶，一陣風吹過，給人一種飄逸的感覺，猶如仙女下凡一般。
紗衣絲帶，緊貼在身上，精巧細緻的身形，體現得淋漓盡致，細緻烏黑的長髮，被放下的墨髮直直的垂落兩肩，潔白的面板上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仿若透明般，潔淨，大大的眼睛一閃一閃彷彿會說話，彷彿天地間最乾淨之物。
小小的紅脣與面板的白色，更顯分明。
白七夜輕輕的側著身子靠在桃花樹下，看見妖九滿臉漲紅姿態扭曲的走出來時，低低的笑了一聲：“不醜。”
妖九臉紅的能滴出血來，她現在大腦還跟剛看到這身衣服一樣處於震驚和惶恐的狀態，但這樣的狀態很快被腦子裡另一個想法替代了，她每走進白七夜一步便覺得少了一步。
直到走到白七夜身前才鎮定自若又天真的問道：“七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白七夜伸手將她額角亂髮別向耳後淡淡道：“許久之前。”
妖九微愣，呆呆的望著白七夜。
白七夜抬了抬眉角，轉身走向桃花林深處。
步步桃花，淡淡清香，月光皎潔，佳人似仙。
妖九垂著腦袋跟在白七夜身後，她輕輕的閉上了眼睛，又猛然睜開加快腳步扯住了白七夜的衣袖。
白七夜一愣，腳步頓住瞥向她：“怎麼？”
妖九定定的看著白七夜，眼眶越來越紅，眸中似乎墜落了無數繁星，她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來任何話。
白七夜薄脣輕揚，笑道：“不是答應了我，今日無論如何都不會哭嗎？”
妖九沒忍住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她低著頭拽著白七夜的衣袖哭的撕心裂肺：“七爺，我裝不下去了，我忍不住。”
白七夜伸出手撫了撫她的頭，蒼白的幾乎快透明的臉上帶著寵溺的笑意：“時間太早。”
妖九哽咽的說不出話，只能死命的拉著白七夜的衣袖。
白七夜興許是站的累了，身子一彎就屈身坐在了桃花樹下，妖九也附和著他跪在了他身前，兩抹白衣拖了一地。
白七夜伸手輕輕拭去妖九眼角的淚，淡淡道：“這些年，跟著我，你受苦了。”
妖九拼命的壓制著自己心裡的酸楚，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朗聲道：“小九這一世最幸運的事就是追隨了七爺一世，最幸福的是，就是如今只有我在你身邊。”
白七夜彎著眼睛笑道：“那我交代的事情，你還是會做好的是嗎？”
妖九的身子僵了僵，垂著腦袋不說話。
白七夜知道她這是在置氣，難得的摸了摸她的腦袋：“可是生氣了？”
妖九哼了一聲別過了腦袋。
白七夜故作言語冷漠下來：“若是不答應，那便走吧。”
妖九心口一驚，忙抬起頭道：“答應，只要是七爺說的，小九都答應。”
白七夜這才滿意的低了低下巴，修長又冰涼的手指掠過她的臉頰停留在她眼角處：“以後，不許再哭了。”
“嗯。”妖九咬著脣狠狠的點頭，頓了頓又說：“七爺，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問。”
“為什麼你不見慕止，不見皇上。”妖九問。
這三年，白七夜對於兩人避而不見，不管發生了多嚴重的事情，都是一樣。
白七夜的眼神略微黯淡，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輕輕的顫抖了起來，若換了從前妖九一定不敢造次，但這次則不同，妖九想也不想的就握住了白七夜的手。
“那我先問你一個問題。”白七夜很聰明的轉移了話題。
妖九向來腦子不好使，眨巴著大眼睛道：“七爺請問便是。”
白七夜想了想，淡淡說：“你明知道我會走到如今這一步，當年為何不走？”
妖九以為白七夜要問什麼，聽到這個問題突然揚起腦袋頗為驕傲的說：“人人都知道我是白七夜身後的狗皮膏藥，撕都撕不掉，七爺難道不知道？”
白七夜淡淡的笑出了聲音：“呵，如此說來，倒是我愚昧了。”
妖九也忍不住彎起了眼睛道：“七爺，你這三年快樂嗎？”
“嗯，快樂。”
妖九嘿嘿嘿嘿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有我的功勞嗎？”
白七夜揚眉：“自然。”
妖九極為滿意的一屁股做到了白七夜身邊，她的身子朝他傾了傾試探性的問：“七爺，我能靠著你嗎？”
白七夜沒有說話，而是伸出手將那小腦袋輕輕的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妖九怕自己的眼淚會把白七夜的衣服打溼，狠狠的咬了咬舌尖，用疼痛來麻痺自己。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直到很久很久之後，白七夜淡淡的好像隨時都要消失在風裡的聲音在妖九耳邊響起：“你這樣穿，很好看。”
妖九忍不住勾起了脣角，那一直偽裝的中性嗓音變成了自己的，柔軟悅耳，甚至帶著小姑娘才有的羞怯：“七爺喜歡就好。”
白七夜抬眼看向蒼穹：“日後，就這樣穿。”
“七爺說什麼就是什麼。”妖九強忍著心痛道。
“找一個如意郎君，好好活下去。”
妖九聽到了這句話，卻沒有回答，她裝作睡著了一般，腦袋下滑往白七夜的懷裡鑽了鑽。
而白七夜並沒有避開，伸出修長的胳膊將她困在了懷裡，他欠了這個女子太多，可最終卻也不能給她分毫。
如果這個世界上，當真算是虧欠一個人的話，便是她了吧，若不是她對自己的話有聽必應，若不是她當年死了性子要跟著自己，興許現在在這裡的就只有他一個人。
“我知道你沒有睡，若是你不答應我……”白七夜的話還沒說完，妖九便一咬牙道：”我答應，我明個就去找，成嗎？”
白七夜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信你。”頓了頓又說：“小九，對不起，倘若有來世，再還你如何？”
妖九吸了吸鼻子：“好。”
妖九就這樣窩在白七夜懷裡，一直到天快亮，她知道白七夜亦是一夜沒睡，她想她所想，而他想他所想。
“七爺。”妖九在白七夜懷裡蹭了蹭，望著升起的曙光柔聲喚道。
迴應她的是空蕩蕩的寂靜，然而妖九卻依舊紅著眼睛道：“七爺，我昨天答應你的那都是假的！真的是假的。”
“七爺，我不能答應你，我做不到，我都陪你走到這裡了，你要我如何現在離開你……”
妖九往白七夜懷裡又蹭了蹭，在她終於承認再也找不到他的心跳聲時，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流了出來。
半個時辰之前，白七夜隱隱約約從薄脣裡吐出來的那句話她還記得，很清楚的記得。
他說，我捨不得。
捨不得，所以隱瞞所有人自己所剩無幾的壽命，捨不得，所有在見完瑪門之後就帶著他離開，捨不得所以對慕止和沈沾墨避而不見。
連見一面，連在臨走之前見一面都會捨不得。
“究竟有多捨不得呢，七爺，像我如今捨不得你這般嗎？”妖九抬起眼，旭日的第一抹陽光刺入眼中時，她的眼淚便噴湧而出。
“七爺，我們去極北吧，聽說那裡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我每個月都按時給你摘來最新鮮的桃花可好？”
“那不然我們去極南？我去求瑪門給你要長生不老的藥？”
“七爺，你是不是當真累的不想再四處跑了？”
“那我永遠都陪著你，讓我陪著你，你不會反對的對吧。”
“七爺，你若是不說話就是應允了……”
“我已經習慣了跟著你了，你說下一世，你會把欠我的情都還給我，如今……我已經等不及了。”
“七爺，我們回家吧。”
當日傍晚，鳳鸞宮。
一聲刺耳的熟悉鷹鳴讓正趴在桌前研究澄江海盜的慕止驀然起身。
她已經許久不曾看到這隻黑鷹了，不知為何慕止仰頭看著那白鷹，風一吹竟覺得臉上一片涼。
七夜，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