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化作九峰山，烏龍白龍深潛閩江口，年深日久，神龍無蹤，直至春秋戰國時期，人間混亂，鑄劍師歐冶子於閩北湛盧山上得神鐵鑄成天下第一名劍湛盧寶劍，歐冶子之名從此冠絕華夏。歐冶子曾鑄龍淵、太阿、工布，又成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皆絕世名劍，這些足以令歐冶子萬世流芳，然歐冶子終認為此類名劍雖是利器，終是凡鐵所鑄，湛盧雖號稱神鐵所化，亦無劍之精魂，歐冶子想鑄造的乃是“通靈”神劍，所憾天不假年，歐冶子夙願未償。臨終前，歐冶子將莫邪與干將叫至床前，莫邪乃是歐冶子獨生女，干將是歐冶子最愛的徒弟，歐冶子將莫邪託付給干將，囑二人結為夫婦，共同完成他的心願，鑄通靈神劍。
自歐冶子鑄成龍淵之後，人們才知道劍的威力，當時群雄逐鹿，各路霸主諸侯皆渴求寶劍，以增兵力。莫邪干將得歐冶子之真傳，亦成鑄劍名家，民間更是傳言歐冶子臨終前傳莫邪干將一本鑄劍祕籍，祕籍上記載著鑄造通靈神劍的法子。於是霸主諸侯紛紛遣使請莫邪干將鑄通靈神劍，都被他們拒絕，一則因為他們並不知道鑄通靈神劍的法子；二則他們知道一旦神劍鑄成，鑄劍師必遭殺戮，因為諸王要的是天下第一神劍，若鑄劍師活在世上，則可能為別人鑄出更出色的劍。但莫邪干將終是平民，終因不堪諸王所迫，逃往吳國，莫邪干將見當時的吳王闔閭乃是一代雄主，於是答應為闔閭鑄劍。
莫邪干將往名山採鐵，久尋不獲，想起湛盧劍之鐵乃出閩北，遂往閩北尋鐵，閩北多山，二人遍訪群山，依舊未果。那日，莫邪干將來到閩江口，干將立於江邊，嘆道：“當初你為什麼答應為吳王鑄劍？你知道，劍鑄不成我們必死，劍鑄成我們亦死，橫豎是死，不如死得清靜些，何苦如此勞累？”莫邪笑笑，道：“人生在世，終有一死，修短隨化，與其碌碌終老，不若絢爛而亡……”干將聽罷，笑著搖搖頭，道：“其實誰都想絢爛地終老，在碌碌終老與絢爛而死之間，多數人寧可碌碌終老，因為活著就有希望，絢爛而死，不過是自我安慰。但你我盛名所累，身不由己，橫豎是死，不如鑄成神劍，江河萬古！”莫邪微笑，又搖搖頭，倚在干將懷裡，二人立在江口，風吹動長袍，獵獵生響。
莫邪干將在閩江口站了很久很久，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裡站了那麼久，只覺得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召喚，讓他們無法離開，神鐵出深山，江裡不會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為什麼捨不得離開？莫邪和干將都沒有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在江邊坐下，二人相視而笑，又共同躺下，以江岸為席，蒼天為蓋，或許是他們太累了，江風喚他們休息。
莫邪干將同時醒來，已是黃昏，長河落日，莫邪無心看夕陽，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江口，干將也不看夕陽，同樣直勾勾地盯著江口，良久，二人對視一眼，干將道：“你看什麼？”莫邪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江口有兩條龍。”“烏龍和白龍。”干將介面道。原來他們都做了同樣的夢。莫邪和干將在閩江口久久徘徊
，在詢問當地居民之後，莫邪干將得知傳說閩江口確有神龍出沒，正是烏龍和白龍，二人決定下江口一看。
莫邪干將在閩江口的淤沙下發現一團黑鐵，色澤純正，狀如二龍盤旋相抱，乃是鑄劍的絕好材料，夫婦倆相擁而泣，因為他們終於得到不世神鐵，有望完成父親遺願。原來那神鐵正是烏龍白龍所化，烏龍白龍因久潛閩江口，滄桑萬年，身軀漸漸化作神鐵。莫邪干將閩江口得神鐵的訊息轟動華夏，各路諸侯再度起意，想在夫婦倆回吳途中截住二人，為其鑄劍，吳王自然不會讓莫邪干將與神鐵為他人所得，早派人護送二人回國。
莫邪干將回吳之後閉門鑄劍，然神鐵乃神龍所化，精鐵之英久久不化，爐火未青，鐵英不化，神劍不成，吳王又時時派人催促，莫邪干將日夜憂心，苦無化鐵之計。吳王終於下了最後通牒，稱劍再鑄不成就將莫邪干將投爐焚死。
那日，莫邪在爐邊添火，火光將莫邪秀麗的臉頰照得暖烘烘的，身後的干將聽莫邪在喃喃自語，細一聽時，莫邪說的竟是：“通靈神劍，神劍通靈，神劍如何能通靈？通靈者唯人而已，人劍合一，劍方通靈。神龍相守，雙劍不分……”干將聞言大驚，急將莫邪從爐邊拉開，道：“你別做傻事！什麼人劍合一，劍方通靈——別聽那些江湖術士的鬼話！鐵英不化，是我們火候不夠，再過幾日……再過幾日就好了！你千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莫邪流淚，緊緊抱住干將，道：“劍成死，劍不成亦死，你我若能鑄成神劍，也不枉此生，可劍不成，我死不瞑目！”
干將不斷地安慰莫邪，他不敢睡，更不敢離開莫邪，因為他也知道那個傳說，傳說鐵英不化，爐火未青，鑄劍師捨身投爐就能將靈魂附於鐵英，鐵英感化，爐火純青！干將也這麼想過，可他終究是不信了，捨身投爐，真能感化鐵英嗎？頑石不會點頭，鐵塊怎會感動？不過，歐冶子曾對干將說：“干將，你是個好工匠，但還不是一個好鑄劍師，大師與匠人的區別不在於技術，而在於信仰，大師對所從事之事有一種信仰，信仰是堅貞的，甚至是荒謬的、瘋狂的。你有理想，有毅力，但那還不是信仰。”當時干將只是笑笑，道：“師父，我有信仰，只是您還沒有感覺到罷了。”歐冶子道：“你只是執著追求，那還不是信仰，莫邪技術不及你，但她有信仰，日後你們在一塊，必能鑄成絕世神劍。”
莫邪有信仰——念及此處，干將再度渾身一震，緊緊拉住莫邪的手，他害怕莫邪的信仰。莫邪把手抽回，干將又抓住莫邪的手，莫邪笑道：“我要去做飯呢。”干將這才慢慢鬆開莫邪的手，卻一路跟著莫邪到廚房，看著莫邪淘米、洗菜、切菜、炒菜，像一個新婚的小丈夫看著的新婚小妻子，怎麼也看不夠，干將與莫邪從小一塊長大，彼此間再熟悉不過，干將卻像第一次看見莫邪一樣看著她，目不轉瞬，生怕他一眨眼莫邪就不見了。莫邪與干將吃了晚飯，躺在**，干將不敢睡，他害怕莫邪的信仰，干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拉著莫邪的手，他不敢睡，她害怕
莫邪的信仰。
干將猛地睜開眼睛——我怎麼睡著了？！——干將把手一抓，卻抓了個空——莫邪！干將連滾帶爬，翻身下床，直奔鑄劍爐，他看見了，看見了莫邪的信仰，莫邪站在高高的鑄劍爐旁，裙袂飄飛，宛如天仙……“不要！——”干將呼號，干將終於相信了信仰，鐵英真的化了，爐火純青……
干將鑄成兩口劍，一雌一雄，雌劍莫邪，雄劍干將，莫邪說：“神龍相守，雙劍不分。”莫邪和干將不會分開，雌劍和雄劍也不會分開，是的，莫邪和干將不是不能分開，而是不會分開！干將藏了莫邪劍，將干將劍交給吳王，吳王得劍大喜，隨後不出所料，吳王果然要殺了莫邪干將，吳王要干將把莫邪叫來，一起慶功封賞，他還不知道莫邪已死，他必須把莫邪和干將都殺死，因為吳王不能讓他們任何一個為別人鑄出更好的劍。
不知是誰告訴吳王，莫邪捨身投爐，感化鐵英，爐火純青，鑄成神劍，初聞的那一剎那，吳王也震撼了，他看莫邪不過是纖纖弱女，何能如此？！那人又說，莫邪投爐之後，干將鑄成兩把劍，一雌一雄，吳王又驚，劍還能分雌雄？那人說，雌雄雙劍乃是閩江口神龍所化，神龍相守，雙劍不分，干將只交了雄劍，還有雌劍在手，要為莫邪報仇呢！吳王驚起，拍案道：“干將要為莫邪報仇？他找誰報仇？找寡人報仇嗎？又不是寡人要莫邪投爐的！”於是吳王要干將交出雌劍，干將不肯，趁吳王不備，拔出吳王吳王腰間的雄劍自刎而死。吳王嚇得跌倒在地，干將能拔他腰間的劍自刎，同樣能殺了他！
吳王執雄劍成了春秋霸主，將劍傳與其子夫差，臨終前依舊對雌劍念念不忘，他想，如果吳國能同時擁有雌雄雙劍，必能稱雄九州，一統華夏！可是，干將把雌劍藏得太好了，吳王怎麼也找不到。
闔閭死後，夫差稱雄一時，卻因戀上西施亡了國，雄劍也落入越王勾踐之手，後世事滄桑，幾經流轉，雄劍亦下落不明，雌雄雙劍，莫邪干將，成了傳說。《晉書?張華傳》裡有這麼一個故事：西晉初期，鬥牛間常有紫氣沖霄而起。張華熟知易理，心知其異，遂邀精通天象的雷煥共卜凶吉，知紫氣源於豫章豐城，乃是寶劍之精。時張華乃是西晉重臣，遂助雷煥補得豐城縣令一職，後雷煥於豐城縣監獄地基下掘一石函，石函出土，霞光四射，啟之，見有雙劍。雷煥當即將一劍送給張華，一劍自配。張華得劍之後，發現雙劍乃是莫邪、干將，於是致書雷煥，稱二劍終當複合。後張華被殺，干將劍從此下落不明；雷華死後，莫邪劍傳與其子雷華。
那日，時任建安郡從事的雷華，佩劍路經延平津，腰間寶劍突然沖天而起，化作烏龍盤旋空中，而後長嘯數聲，躥入江中不見蹤影。雷華驚得跌在地上，張大嘴巴久久看著江面，直到被旁人扶起，才慢慢回過神來，使人撈劍，唯見江底烏龍白龍盤旋相繞，哪有寶劍？
從那以後，雌雄雙劍重化龍身，依舊深潛閩江口，守護延平津，但他們的體內有了莫邪干將的信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