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01-07
林琦握住了父王的手,眼光朝四周一掃,看到林瑛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便明白他是在等待父王犯癮的這一刻,心裡恨得直咬牙。但國主望著林琦,臉上露出了哀懇的神色,全身不停的哆嗦著,嘴裡不斷地重複:“佛粥……佛粥……琦兒,快叫他們給我做佛粥……”
林琦用力地咬住了下脣,聲音卻和往日一樣冷靜,她握住了父王的手,輕聲道:“好的,父王,你稍等片刻,先退朝再說!”
國主雖然開始發作,但內心卻還有一絲理智,他終究是一國之主,在朝廷之上不可做出有失體統之事,於是強撐著,在林琦的扶助下,抖抖索索的回到了龍椅之上
。
他鬍子上開始沾上了鼻涕,此時也顧不得擦去,在案上拍了一拍,說道:“寡人身體不適,暫時先退朝,麗姬之事,明日再議。”
國主半晌不曾說話,剛開口卻就是這樣一句,眾人都覺得蹊蹺,但國主方才忽然從椅子上跌下,機靈的人已經瞧出了不對勁之處,簞伯年紀大了,又有傷在身,反應比別人慢一拍,聽到國主如此說,氣得鬍子也翹了起來,居然不用別人攙扶,便猛然站了起來,大叫道:“主上,你還袒護這妖女作甚!”
他跌跌撞撞地朝國主前方走出幾步,“撲通”一聲跪下,便不停地磕頭,老淚縱橫地道:“主上,妖女不除,國家社稷難保啊!”
國主打一個寒顫,只覺得身上越發地難受起來,每一寸面板似乎都有成千上萬的螞蟻在爬,不停地咬噬著自己的肌肉和骨骼,腦袋中嗡嗡作響,簞伯此後又說了什麼,他已經再也聽不到了,他咬住牙,想要努力熬過去這難受的一刻,但是身上越來越難過,他忍不住縮起了身子,慢慢地,在劇烈的疼痛和瘙癢之中,他所有的念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想法:“佛粥!佛粥!我要佛粥!”
他再也聽不到大臣們在說什麼,抱著腦袋,從龍椅上跌了下來,國主所坐的龍椅,本來就高高在上,這時他控制不住自己,一直滾到臺階下面去,腦袋碰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響亮的“砰”的一聲,粘稠的、暗紅色的**自額角流了出來,在地面上綻開了一朵碗大的豔麗的花。
而國主並不感覺到疼痛,這劇烈的撞擊,反而讓他感覺全身的痛楚不適減輕了些,他全身輕飄飄地,那種肌膚幾乎要爆裂的感覺淡了,國主睜開眼睛,看到最後的景象,是林琦衝過來扶起了自己,焦急地、大聲地說著什麼,他很想朝兒子笑一笑,心裡模模糊糊地浮起了一個念頭:“琦兒這孩子,這些年來寡人是虧待了他呢!”
他這樣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林琦的手哆嗦著,她從衣服的下襬撕下一塊衣襟,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為父王包裹傷處,粘稠的血液糊在了她的身上,她也沒有任何感覺,而她作為外科醫生的冷靜,此時全部都沒有了,只剩下心慌。那雙握手術刀異常堅定的手,這時卻在不斷地顫抖著,差點沒辦法好好為國主包紮
。
“父王!父王!”她大聲地叫著,粗略包紮好傷口後,林琦低下頭來,大聲地呼喚,但是國主一點反應都沒有。林琦右手伸出,在國主左邊眼眶的中上方用力一壓,國主的眉頭稍稍皺了一下,林琦覺得自己看到了希望,半跪著,雙手伸出,更用力地壓著父王的兩個眼眶,但是國主只皺了一下眉頭,此後林琦如何用力,他也沒有一點動靜了,而對林琦的呼喚,更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時眾大臣都圍了上來,有人高聲叫御醫,林琦再也聽不到別人在說什麼,她只是全身冰冷,腦子裡不停地響起無數個名詞。
“直接暴力作用於頭部以後會導致腦組織器質性損傷,傷後會立即出現意識障礙,然後會出現生命體徵紊亂和神經系統陽性病徵。如果是腦挫裂傷,會誘發腦水腫,嚴重的腦水腫常因為顱內壓增高而引發腦疝,腦疝形成之後,在現在的醫療環境下,無法做開顱手術進行腦室引流……”
她顫抖著,兩行清淚自臉頰上流了下來。
御醫匆匆趕過來,要扶起國主,林琦站起來,怒道:“住手!”
御醫見三王子忽然發令,都不明所以,停下來望著林琦,林琦怒道:“父王傷成這個樣子,你們怎麼扶他走出去?還不快將春凳抬過來,把父王安置在春凳上,給他蓋上被子慢慢抬到**去?”
她說得很有道理,眾人忙命人飛跑著把春凳抬了過來,林琦抱著父王的頭部,命一個身強力壯的內侍托住國主肩部,一個內侍抱著他臀部,一個內侍抱住國主腿彎處,四人一起慢慢地把國主移到了凳子上,林琦小心地把父王的頭部放正,這才命小內侍邁著小碎步抬著凳子朝大殿外走出去。
好容易將國主運回房中,御醫忙忙地為國主診脈,國主這時已經不省人事,聽到訊息後匆匆趕來的夏姬也顧不得迴避,打起簾子便衝了進來,一看到國主氣息奄奄、面如金紙的模樣,她的腳便是一軟,林琦忙扶住了她,夏姬抬起眼睛,無限悲哀地,低聲地道:“沒有什麼希望了!”
雲國雖然擅長醫術,卻大多是在內科方面,這種顱腦外傷,即使放到二十一世紀,也是九死一生的急危重症,更何況在外科手術極不發達的古代。是以夏姬見到國主傷勢,便心中雪亮,知道痊癒機會渺茫,心中哀痛難以言表。她呆了一會,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這時御醫也搖了搖頭,說道:“主上受傷極重,近來身子又差,只怕……”
林琦的臉色鐵青,這時候一個女子尖利的聲音大哭著由遠及近,傳了過來,只聽得她哭道:“主上啊,是誰害了你啊
!你這樣去了,妾身怎麼活啊!”
夏姬本來在失聲痛哭,聽到這女子的聲音,哭聲頓止,大怒道:“是誰把麗姬這妖女放出來的?”
麗姬的哭聲漸漸從門外傳過來,一邊哭著,一邊數落:“都說是月升日落,妖女亡國。主上哪,這妖女不僅害了咱們雲國,也害了你啊!主上啊,妾身願與你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主上啊……”
麗姬掩面哭著自門外衝了進來,身後幾個侍女見到屋子裡黑壓壓的一群人,嚇得忙跪了下來,領頭的那個道:“麗姬夫人聽說主上重傷,就這樣哭著從冷宮裡衝了出來,奴婢們怎麼都攔不住!”
夏姬一看到麗姬,就眼內出火,罵道:“小賤婢,妖女!你害死了主上,還假惺惺地哭什麼?我和你拼了。”說著又衝過去,麗姬正哭著,沒提防夏姬揚手就是一個大耳光打在她臉上,頓時一張臉皮火辣辣地痛起來,白皙的臉上多了五個清楚的指印。
麗姬被看管起來之後,不再濃妝,又穿著素衣,披散著滿頭烏髮,倒顯得比往日清麗了幾分,林琦心中一動,往日的一點疑惑此時便浮了上來:“麗姬不是雲姬的妹子麼,看她的模樣,最多也就是十**歲,比林瑛大不了多少。雲姬怎麼會有這樣小的一個妹子?”
這時候宮中所有嬪妃都聽到了噩耗,紛紛趕了過來,集中在一間屋子裡,那房間牆壁是不隔音的,聽到夏姬和麗姬廝打,又聽得說國主不行了,頓時哭聲一片。
那麗姬見眾大臣都在,便不肯與夏姬廝打,反而任由她辱罵,後退了一步,冷笑道:“夏姬夫人,主上此時已被妖女害死,妾身已心如死灰,只望諸位能念著妾身往日對主上的一片情意,能以夫人之禮為主上殉葬!如今你怎麼罵我,我都不會還以顏色。但是你生出妖女,害死主上,這筆賬卻怎麼算?”
夏姬不料她口口聲聲,指定了林琦是妖女,往日倒還罷了,此時已知道林琦是女子之身,便不如以往那般理直氣壯,但聽到麗姬說要為國主殉葬,又是大怒,啐道:“你也有這個資格嗎?以毒藥失魂花謀害主上,還要造謠生事,引起朝廷動亂,居然還妄想以身殉葬!你不是妖女,誰還會是妖女
!”
她二人在這裡脣槍舌戰,林琦看到林瑛默默地站在一旁,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望向自己,心中忍不住煩亂,但父王病危,她也沒有別的心思再說什麼了,這時候大將軍鬥章大聲說道:“國主病危,世子尚未確立,諸位看看,該如何是好?”
林琦一驚,還未說話,申候已搶著說道:“三王子忠義仁孝,當可立為世子!”
此言一出,不少官員都紛紛附和,但是林瑛忽然冷笑了一聲,說道:“都說是妖女亡國,你們還願意立一個妖女為世子,可見雲國危矣!”
鬥章聞言大怒,瞪起了一雙牛鈴般大眼,欺近林瑛一步,說道:“你說什麼?三王子麵貌雖然韶秀,可比你這不男不女的小子像男人得多!”
林瑛看到鬥章怒髮衝冠的模樣,心底也有些害怕,但還是不肯退步,說道:“林瑛手中有確鑿證據,可以證明三王子並非男子,而是女子!”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無數眼光便都投到了林琦臉上,但林琦微微彎腰,翻起國主的眼瞼,使國主雙眼睜開,再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燃起了在國主眼睛上方晃了一晃,仔細觀察了瞳孔的反應,又摸了摸國主的脈搏,感覺脈搏跳動得還算有力,沉吟了一會,自袖子中取出了一個小小的木質錘子,在國主的下肢幾個不同部位敲了幾敲,又在一個侍女頭上取了一個簪子,脫下國主襪子,在他腳板底上劃了一劃,國主的腳板隨即彎了起來。
她這一套乃是西醫常用的體格檢查方法,顱腦外傷的急救,最重要的就是要透過檢查病人的神經系統病徵來定位,因為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馬上送去醫院做ct。
林琦檢查完畢,面色凝重地站了起來,說道:“腦部損傷不算特別嚴重,只怕還有救!”
此言一出,眾人都譁然,夏姬將信將疑,林琦在桌上一拍,叫道:“叫我的侍女湘君過來!”
她一提起湘君,眾人便想起林琦昨日命五鬼救治石厚一事,頓時心中都生出了希望,也不再爭吵了。林琦沉聲道:“父王沒有傷到腦幹,若是及時用藥救治,只怕還有醒轉的可能,大家稍安勿躁,聽我吩咐!”
她在前世學會的專業知識此時又開始起作用,林琦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開始發出命令:“大家先離開這屋子,屋內人多,空氣不流通,對父王的傷勢會有一定影響
。林總管,你馬上叫人煮開水,煮得越多越好,屋子裡的擺設統統撤掉,只剩下一張床和三張凳子,兩張案几,別的都不許留在這裡!”
林琦看到湘君飛也似地跑了進來,馬上朝她說道:“速傳十二星宿!父王病危,把能夠帶過來的醫療器械以及藥品全都拿過來。記住,有多少利尿劑就拿多少過來,還有濃度為百分之五十的糖液,全部都帶到這裡!你拿我令牌,調動所有御前侍衛,一起去搬運東西,記住,務必快速趕回來!”
湘君領命而去,林琦沉著地繼續指揮內侍和侍女將屋內東西一一搬空,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幾件傢俱,眾官員見她如此沉著,不知為何,都放下了心,覺得國主有救,便都散開,到另外的房間內聽候訊息,但私下裡卻議論紛紛。
夏姬一時不肯走,麗姬也沒有離開,大夫簞伯、公子無虧、將軍鬥章這三人乃是朝中重臣,自然也要守候在國主病榻之前,鬥章問道:“三王子,你這是……”
林琦眼光緩緩地在眾人臉上掃視了一圈,說道:“父王病危,林琦身為王子,自然要不遺餘力,救治父王!”
夏姬似有所悟,不由問道:“難道……難道昨天石總管的傷,也是琦兒你……”
林琦點點頭,說道:“沒錯,石總管的傷也是我治的,五鬼是孩兒在宮外收的徒兒,他們醫術都是由孩兒指點而學成的!”
夏姬大驚,就連簞伯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渾濁的老眼裡射出了驚喜的光芒,追問道:“難道,難道……三王子你就是傳說中的天醫?”
林琦冷冷地道:“此時無須廢話,我父王命在旦夕,若不及時救治,只怕馬上就會惡化。父王病重,做兒子的只有盡心盡力救治才是,而不是在宮中爭權奪利,互相傾軋陷害。”
她這番話說得大夫簞伯、將軍鬥章都暗暗點頭,對林瑛的惡感更深了一層,麗姬想了一想,冷笑著道:“傳說妖女最會妖言惑眾,此時看來果然不假。”
夏姬怒道:“你有完沒完!主上病危,你這妖女不僅不關心,還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林琦再也忍耐不住,在桌上用力一拍,喝道:“夠了沒有,都給我出去
!”
她這一喝,麗姬為她的氣勢所攝,不敢多說了,便大哭著走了出去,林琦發怒之後,想起一事,忙道:“宮中可還有冰塊?”
此時正是初夏,王公貴族家中大多有建築冰窖的習慣,冬天取冰儲存在冰窖裡,夏天再拿出來祛暑,宮中自然也少不了這種建築,夏姬忙道:“自然是有的。”
林琦道:“趕緊把冰塊拿過來,越快越好,一次拿四五斤,用乾淨的棉布包好送過來!”
眾人飛速地去傳令,馬上將林琦所要冰塊取來,林琦接過,將所有冰塊都置於父王的頭部旁,做成一個大大的冰帽,夏姬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擔心起來,問道:“這冰塊這麼冷,不會凍壞了主上吧!”
林琦低聲道:“父王的頭部受到重創,只怕很快腦袋裡就會腫起來,水腫之後會壓迫到腦部組織,萬一壓到腦幹的呼吸中樞,那就沒有指望了。這時得用冰塊使血管收縮,延緩和減輕水腫的發生。”
夏姬聽得似懂非懂,但轉念一想,似乎又有一定的道理,想起林琦治療石厚的手段,又有點害怕,問道:“琦兒,你……你不會把你父王的腦袋也剖開吧!”
林琦低聲道:“我倒是想……可惜現在的醫療條件,我做不到。只能用保守的治療辦法,只盼老天爺開恩,父王的傷勢沒有我想象的那樣嚴重……”
她擅長的並非是顱腦外科,這時候只能在自己印象深處搜尋有關知識,記得腦部外傷後最容易導致腦水腫,也會相應地發生生命體徵紊亂,病情複雜,治療和護理都異常困難。
“第一是要減輕和延緩腦水腫的發生,避免發生腦疝,其次要保持呼吸道路通暢,父王出血不多,暫時不會發生失血性休克,十二星宿帶過來的**中肯定會有高濃度的葡萄糖溶液,高濃度葡萄糖可以起到滲透、利尿的作用,百分之五和百分之十的葡萄糖可以補充熱量和水分,而抗生素雖然只有青黴素一種,也沒有辦法做成針劑,但是可以想辦法從胃管裡注入,或者再用別的辦法進入父王體內……天啊,為什麼這裡是古代,我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不具備醫療條件,如何救回父王?”
她前世在醫院工作,做手術從來不用擔心藥品或者器械的問題,但是到了古代,要什麼沒什麼,即使醫術高超,卻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