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Lapo徑直帶著羨君可去四樓女裝精品店,這裡顧客稀少,羨君可隨手翻了個標價籤,倒吸一口冷氣,馬上拉著Lapo的胳膊說:“這裡的價位已經超過我平常置裝的預算水平,我想,我們可以去比較平價的樓層看看。”
Lapo抬抬眉毛:“衣服不在多在精。樓下買十件,不如這裡買一件。你如果心疼,我買單,又不是沒替你買過。”
他不動如山,根本拖不走,羨君可只得屈服,Lapo身上有種不容人拒絕的魔力,可以隨意擺弄她。德國商場裡面導購員很少,逛了一陣子,只有一個員工上來招呼,Lapo很客氣地說他們會自便,那位太太便自去忙活。羨君可在德國待久了,倒是習慣這種有點冷清的購物環境,若像國內那種亦步亦趨跟著的導購,反而讓人難受。
逛了一圈,Lapo才選了一家總體風格比較適合羨君可的品牌停留,他迅速在衣架上掃視,取了七八件小禮服,讓羨君可去試穿,他坐在沙發上等著。每試一身,Lapo前後左右掃一眼,很快給出一針見血的意見,下襬太長、袖子太緊、腰太鬆之類。在羨君可看來,都只是小問題,可是Lapo的要求是一絲不苟,一點點不對都不行。
“這些是給你備著正式場合的穿著,不像平常的衣服,腰上寬了一寸可以加個腰帶調整,一點點也錯不得。”
“那就只能量身訂做了。”
“可以啊,你讓Sebastian陪你去米蘭找個好的設計師,做幾件漂亮裙子。”
“算了吧,我又不是千金大小姐。”
“你嫁給Sebastian就是貴族名媛了,他雖然不跟母親姓,可是德累斯頓人人都知道他是伯爵夫人的獨子。”
羨君可換了一條櫻花粉的真絲抹胸裙出來,一邊前後照鏡子,一邊對Lapo說:“我壓根兒沒想過嫁人呢,我跟Sebastian認識時間還很短,彼此還需要時間瞭解磨合。”
Lapo說:“我問你,你跟你初戀男友在一起多久?大概算一算。”
“八年左右吧。”
“八年,三千個日夜,真的夠長久,但還不是慘淡收場?君可,戀愛從來就不是看長度,而是看深度。你覺得時機到了就是到了,不是非得到三年五載,有時候,耗得太久,才是殺死愛情的真正原因。情到最濃時就許下永遠的承諾,不是更好嗎?”
羨君可回頭看Lapo,他臉上都是誠意滿滿。
“Lapo,我沒想到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你相信永恆的愛情嗎?”
“我相信,真的,愛情是個奇妙的東西,你信奉它,它就像天上的太陽一樣,永遠照耀著你。你懷疑它,它就像流星一樣,瞬間消失。愛與不愛,都在一念之間。”
羨君可坐在沙發上,穿著華麗的裙子,赤著腳:“太陽不會永遠照耀的,Lapo,從科學的角度而言,每顆星星都會經歷從生到死的過程,有一天太陽也會熄滅的,可笑的是,如果現在太陽像個燈泡燒斷燈絲那樣突然熄滅,我們這些愚蠢的人類要8分鐘以後才會知
道亙古黑暗的來臨,如果沒有太陽,連月亮都會熄滅,只剩永恆的冰冷的長夜。”
Lapo捏捏她的臉:“君可,你太過理性了,愛情是反理性的,它沒有邏輯,不講道理。就算8分鐘之後太陽會熄滅,這8分鐘,還足夠親吻、擁抱,甚至,做一場酣暢淋漓的愛。”
說著,Lapo在她臉頰上印下溫柔一吻,他的脣像個孩子那樣柔軟,羨君可沒有拒絕,回吻他,脣瓣在他臉頰上輕輕碰觸,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海水般的透明。這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吻,也許是為了紀念這“8分鐘”,證明只要心不死,愛就永遠存在。
Lapo做主,在羨君可試穿的一堆禮服中,選擇其中三件,櫻花粉、象牙白和純黑,結賬的時候,羨君可看見賬單總額,稍稍有點猶豫,手裡一停滯,Lapo已經掏出信用卡遞出去了。
“不要啦,我買得起。”她忙掏出卡。
“對,你買得起,但是不捨得買,我送你,你就不必心疼。”
“這樣不好。”
“這點小錢於我而言九牛一毛,不必介意。”
下到二樓去買鞋子,羨君可的腳只有36碼,所以挑鞋子很麻煩,看上的一些款式最小隻到37。
“你該在義大利多買些鞋子,德國的碼都偏大。”
“下次有機會再說咯。”
Lapo 在有限的選擇中還是為她挑出一雙銀色、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都是華麗高雅的款式。羨君可一看鞋跟高度,連連擺手:“不行,我穿了走不了路。”
“會穿這種鞋的場合都不會讓你走路,不是站就是坐,不要緊的。”
Lapo單膝跪地,脫掉她的平底鞋,動作柔緩卻不容她拒絕,替她試穿鞋子。她的腳真好看,沒有青筋凸顯,腳趾頭是粉紅色的,握在手裡摸不到骨頭,可是又那麼精緻纖薄。Lapo心想,她真的沒一處不美,看一輩子也不膩,不知為何卻總喜歡低頭走路,動不動臉紅,如果她再自信些,保管裙下之臣絡繹不絕。
他扶著她站起來,她瞬間覺得高人一頭,和Lapo並肩時的身高落差沒那麼明顯了。
“很好啊,這兩雙都包起來吧。”
羨君可忙說:“那我自己買單,不能再花你的錢了。”
Lapo笑說:“你們中國姑娘都這麼自尊心強嗎?好像花了男人的錢就欠了他的債一樣。男人為女人花錢天經地義,女人打扮不也是為了男人賞心悅目嗎?男人是在為自己眼睛的享受而買單。”
羨君可大笑起來:“Lapo,你的理論我一定會記得,你真是婦女之友啊!我可以把你當好閨蜜嗎?”
Lapo掐她一下:“我不是女人,羨君可,你給我記牢了!”
開車回酒店,Lapo晚上吃得很少,兩個人叫客房服務送簡餐上樓,就在房間裡待著。
“君可,跟我談談Leslie吧,那個中國男演員,他還有什麼好電影推薦我看看,也許對我演這部電影有所啟發。”
羨君可腦子裡的計算機快速過濾所有張國榮的影片
,挑出《春光乍洩》,這是一部得過戛納電影節最佳導演的同志電影,恰和現在Lapo的需求。
她在網上找了很久,沒有帶德語或者義大利語字幕的,只找到粵語發音英文字幕的片源。Lapo還是想看,他對英文的理解很吃力,看完一段羨君可便按下暫停,跟他講解臺詞,一部電影,斷斷續續,足足花了雙倍的時間才看完。
“這英文名叫《Happy Together》,意為在一起的快樂時光。片子太老了,畫質很粗糙,看得不是很舒服吧?。”
“還行,畫面和配樂都很美。為什麼兩個人一定要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呢?為什麼他們不可以在香港一起生活?”
“Lapo,在香港,同性戀也是小團體,這個故事發生的背景要更早,90年代,他們只能到世界另一端,才能找到相愛的自由空間。”
“沒用的,如果他們感到自卑,或者不夠相愛,不管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一樣的。”
“是啊,所以這種逃避也不能挽救他們的戀情。”
“他們看起來並不開心,或者說,痛苦多過了快樂。所謂Happy Together,一點兒也不happy,一個溺愛另一個,百般縱容,被愛的那個人卻一直傷害他,他們吵架、互相羞辱,不斷分開又和好,如此反覆,太折磨人了。”
羨君可想想說:“對有些人而言,痛苦到極致也是一種快樂,總好過平淡和麻木。”
Lapo直視著羨君可的眼睛:“君可,你相信這世上有純粹的愛嗎,和年齡、種族、性別、階層都無關,愛就是愛。”
“我相信,Lapo,我一直信。所以我才會愛上Sebastian,雖然他也讓我感到困惑和痛苦。”
“即使他和男人睡。”
“嗯,即使Sebastian和千萬人睡過,我想,在相遇的時候,我還是會為他動心吧。”
Lapo 低下頭去:“Sebastian,我嫉妒他,上帝眷顧,他總是得到最好的東西。完美的家庭、享用不盡的財富、安身立命的才華以及死心塌地的愛情。”
“他的生活並非十全十美,他失去了母親,也失去了你。”
Lapo苦笑:“是Sebastian自己選擇不要我的,他不會為此傷心哭泣。”
“不,我想他肯定為你痛哭過,雖然沒有在人前掉淚。Lapo,生命裡經過的人,總會在心上留下痕跡,永誌不忘。愛情有時候很荒謬,你會否認、會踐踏、會拒絕,可是回頭看,那仍然是愛,不過以另一種面目出現。我覺得愛就是找到那個和你生命契合的另外一個個體,和他嵌合,也許這個過程會很痛苦,彼此都要割捨和改變一些東西,可是唯有如此,才能獲得真正的愛情。為了那至高無上的甜,人,什麼苦都願意吃。我曾經花了很多時間,走了那麼遠的路,才覺得自己有資格走到我喜歡的那個男孩子面前,和他並肩站立,我以為他會珍惜我的付出,但是他沒有。可是我沒有否決當時的勇氣,人,唯有痛徹心扉,才算真正愛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