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春,容都郇城雨水充沛,鶯飛草長。與鄰國旱荒裸土、餓殍遍地的狀況截然不同。
迎鳳樓上,當窗坐著一個眉目斜飛的俊秀青年。即便不庸作態,脣畔微挑的一分邪魅之意,也橫空便生了出來。
他的目光輕忽飄離,往樓下看去。
街上是行人熙攘,熱鬧非凡。
修長潔白的手指執起翡翠玉杯,內中所盛,不過半樽薄酒。清淺得就像初春新發的嫩草。不盈盛綠。
他將酒杯送至鼻端,輕輕晃了一晃,酒香四溢。——自父皇離世,他不知有多久沒來這迎鳳樓,沒來這兒喝一杯陳釀了。
“十五年的梨花白,呵……”
他輕抿了一口,抬頭向對面閉目養神一臉冰冷的人笑道。
對面那人端坐在位子上,明明背脊挺得溜直,坐姿卻有些奇怪。他的臉並非正對著桌面。而是斜側著身子。他的座位旁,斜斜依靠著一個精緻的木偶,約莫半人高矮,身上遍佈著銀白色的細小絲線。那人頎長的右手指上,也縱橫交織纏著密密麻麻的絲線。此刻聽青年品得一聲好酒,便也忍不住摸索著去捏酒杯。
原來,竟是個瞎子。
青年恭恭敬敬將瞎子的酒杯遞給他,笑道:“孟先生,請品一品罷。”
瞎子舉杯齊額,以示對對方的敬重,繼而傾樽一飲,大半杯梨花白,咕嚕一聲便入了喉。他微嫌嘶啞的嗓音響起,嘆道:“好酒。入口滑而不澀,甘而不膩,醇而不凶,厚而不滯,真是好酒!長相絲孟瞎子,謝皇上恩重禮遇。”
原來這氣宇軒昂的俊美青年,竟然便是容國當朝皇帝,高書恆。而這位自稱孟瞎子的,便是聞名未蘭西域的一代高手“長相絲”孟傀儡。
高書恆卻只是笑笑,並不答話。也不管對面的人,是否看得見自己的笑容,他嘴角噙著一抹笑自斟自飲起來。
有多久沒看見過那個人了?
久遠得似乎連他都要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她了。
然而,當他目視著窗下停停走走的各色女子,卻沒有一個能再讓他開口吟詩裝一裝紈絝風流。這一年來,他經歷了太多。
在父皇的梓宮之前,他默默發誓。自己肩上,所承載的,是整個容國,整個容國的疆壤百姓。巨擔之重,須以寬懷豪心來承受。
於是,他勵精圖治,克練軍隊,親督農耕,將容國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然而,正是因為太有條理了,太規整嚴密,太無懈可擊了。近日,便使他生出了一絲厭倦。和想念。
他開始想念迎鳳樓,開始想念那個瘦弱的身影,想念她無人能及的瀟灑自如,和冷豔孤清。
想到這兒,便抬手又酌了一杯梨花白。
“孟先生,你說今兒那個算命老頭說的,是什麼意思呢?‘綠楊風送小鶯聲,殘夢不成離玉枕。青娥紅臉笑來迎,又向海棠花下飲’,這是首玉樓春啊……”
長相絲孟傀儡嘿嘿冷笑兩聲,道:“玉樓春,又名鳳樓春,倒和這迎鳳樓扣上了。皇上可別太信人言,只怕是有人設了份陷阱,要假託玄虛之名,要使虎入彀呢。嘿嘿。”
高書恆脣瓣微挑,不置可否地笑笑,繼續持杯向窗外,看風景。
結果,他真的看到了一道風景。
那是個女人。
只一抬頭,一雙瑩水的眸子,便把他震住。
很像,很像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