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紅衣的少女仍然維持著彎弓的姿勢,兩隻黑曜石般的眸子定定望向來人,自半空中散落的花瓣從她肩頭輕飄飄地滑落下去,那張帶了薄汗的容顏在四散的紫色花雨之中微微那麼一挑眉,美的讓人心驚。
白衣的翩翩佳公子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默不作聲將左手的扇子換到了右手。
伽絡影抬眼仔細端詳一下面前的姑娘,但看不出來是否認出這就是方才在臺上獻舞的那位,眸子裡仍然一派平靜,冷冷淡淡地說:“我來找長生大帝,方才見著他朝這邊來了。”
涼歌臉上微微有些紅暈,想來是因為方才認錯了人,現在才覺得有些掛不住,但仍然強撐著一派沉著的態度朗聲道:“冥夙大人此時該往長生殿去了,大人若是有要事相商,還是去殿中合宜。”
伽絡影慢慢地將手中摺扇在手心裡敲了兩下。
涼歌畢竟性子偏冷,這一沉澱,原本有的一絲尷尬也去的七七八八,收了弓箭,溫聲道:“大人可是不知道長生殿的去路?涼歌是冥夙大人的儀星神女,可以為您引路。”
涼歌本身長得就美,這些聞聲軟語從她口中說出來,冷豔眉眼頓時浮上一層柔軟笑意,竟像是突然間換了一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風情味道在裡頭。但是伽絡影卻沒有任何停留,轉身過去漠然地望了她一眼,安安穩穩道:“不勞煩仙子了。”
言罷,又輕飄飄瞥了一眼涼歌手裡的那柄長弓,自言自語般留下了一句話:“舞跳得不錯,箭使得也就一般。”
“……”
這便是他們的初遇。看上去普普通通,沒有半點能夠叫人浮想聯翩的對話或是眼神,彷彿那只是仙海茫茫中他無數次上演的一幕場景,只不過擦肩便忘。
然而命運種東西真叫人說不好。
伽絡影見到涼歌的第三面是在東海。
東海之上,蒼穹之下,天邊滾滾烏雲泛光,雷聲隱隱直達海面,一道閃電凌空劈下,清清楚楚地映照出光影之下的波濤捲起十丈高牆,烏雲壓得更低,海面上方的天空一片漆黑。
伽絡影彼時正在崑崙之墟同東君下棋,瀾迴的傳聲炙鳥倉皇飛進,還未落穩就化做了一團烈火,瀾迴難得正經一回的聲音從火焰中飄忽出來:“絡影,東海蛟龍魔化,速去。”
伽絡影在聽這句話的時候棋盤上方一朵曼陀羅花自頭頂慢慢飄落至他肩頭,還未觸及他肩上的銀色雲紋,就倏忽結上了一層寒冰,“啪嗒”摔碎在地上。
據曄芙說,伽絡影乃是十座仙洲的三君之首,掌管的便是地處東海的祖洲,瀛洲,長洲,生洲四洲,這場叛亂卻正正好好發生在東海伽絡影自己的地盤上,這顯然是在挑戰伽絡影作為三君之首的底線,看起來著實是給伽絡影漫長無聊的生活增加了不小的樂趣。
我逐漸覺得,在同伽絡影在一起的這些時日,我總以為我足夠了解他,但是隨著漸漸深入他的記憶,我所見到的,瞭解到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他,那是不在我身邊的時候,真實的他。一想到我將要了解的這個人:我愛他到骨子裡,卻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對他一無所知,我便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惶恐。
想來曄芙也看出了我的這種想法,在一旁輕聲安慰道:
“我向來覺得,你愛上一個人,其實並不需要了解他的全部,只要瞭解他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就足夠了,至於他原本是什麼樣子的人,那只是他在揹負責任的時候應該表現出來的那一面罷了。”
這話不錯,只是現在的我,不過是面前這個人並不知道的存在,他不知道在許多年後的一天會遇上我,但是不論如何此時
此地的我還是那個已經愛上他的我,這個還不認識我的他,我想重新認識。
事情的經過原本應該是,伽絡影威風凜凜地降落至東海,然後同魔蛟一場惡鬥,最終披靡,凱旋而歸,而涼歌仙子應該出現在某場他的慶功會上神馬的……但是事實果真是事實,不走尋常路的方式叫人歎為觀止,伽絡影確實如我所想那樣駕著威風凜凜的祥雲,威風凜凜地落在東海之上,撥下雲頭往漆黑海面上看了一看,海面上一片深沉的墨色,烏雲幾乎同海面連成了一體,隱約遠處一團濃墨,該是那蛟龍所在之處。於是乎,他便開始打算祭出自己隨身法器,好鬥它一斗--只是手中的印伽還沒捏成形,就先自顧自地一愣。
先前所見的那團模糊不清的黑色霧氣裡,竟像是一團墨漬中點下了一滴清水,倏忽一點灼灼的光芒像是被種下的一粒種子,“啪”的一聲炸了開來,從先前落下種子的地方伸展出無數的細枝末節,花枝葉瓣,一瞬間海面被照的透亮,奪目的光影叫伽絡影微微眯了眯眼,卻仍舊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一道光芒中間,四面礁石環繞的地方,一塊巨大的礁岩上,立著一個紅衣女子。
海風帶著躁動的腥氣撲面而來,女子的漆黑長髮被撲濺上來的海水打溼,墨一般的黑,猶如水藻般糾結纏繞於白皙的手腕,越發襯得一張濃麗面龐熠熠生輝,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如同雪夜兩點寒星,閃著灼灼的光華。
即使現在從我這個角度來看涼歌被水打溼成這般狼狽的模樣,我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一個美人,即便這樣一人身處漆黑的海上,連對手在何方都還不清楚,卻並未見她有半分膽怯之色,反而給她平添了幾分不羈的美感,真是叫人捉摸不透。看到這一幕的我是這樣想的,但我也不知,同我看著一幕場景的那時的伽絡影,心中的想法是不是也同我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