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那具漸漸冰涼的身體,帶著無限悲憤的情緒嘶聲呼喊著她的名字,然而玉蔻真的死去了,他晚來了一步,於是她就這樣無辜地死在了槍口之下!
他猛地回過頭,利箭般的目光掃向立在一旁立著的警察們,怒吼道:“誰讓你們開的槍!你們為什麼不問青紅皁白,就這樣開槍,是誰給予你們這樣的權力!”
霍裔風用絹帕擦去素弦頸上的血,抬頭對裔凡道:“大哥,對不起,我也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
霍裔凡怒不可遏,衝將過去,指著他喝道:“你這個混蛋!你就是這麼當總長的麼,她也是一條人命,人命!”
霍裔風站起身來,攬著素弦靠在自己懷裡,沉聲道:“她是一條人命,你的妻子就不是一條人命麼?”
尉遲鉉眼見局面就要失去控制,便對霍裔凡道:“霍老闆,是這樣的,嫌犯當時精神近乎失控,匕首已然劃出了血痕,我們怕您夫人受傷害,這才叫狙擊手開的槍。”
霍裔凡的目光這一瞬才落在素弦身上,她虛弱地倚在裔風懷裡,似是受了不少驚嚇,他定定地望了她片刻,忽而轉過身去,警局的驗屍官正把玉蔻的屍體抬上擔架,他急忙追了過去,厲聲道:“不要動她!便讓她安生去吧,我請求你們!”
那驗屍官只得把眼光投向霍副總長,他微微點了下頭,表示應允,霍裔凡便把玉蔻的屍體抱起來,徑自走了。
素弦這一時刻才把雙眼睜開,望著那個蒼涼的背影漸行漸遠,步履似是灌了鉛般沉重艱難,她不禁捫心自問,什麼是慈悲?世間即使最卑微的生物都懷有的慈悲,自己就這麼輕易摒棄了,泯滅了!
“啊——”她突然感到一陣劇痛自小腹襲來,然後眼前便罩下一片黑暗。
醒來的時候已是漫夜沉沉,她一睜眼便看見那張溫潤的臉龐,恍惚中覺得又回到了過去,眸子閃爍出期盼的光芒,不過一瞬卻又沉下,僵直地望著他,他面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躊躇了片刻,輕聲地對她道:“素弦,你懷孕了。”
她早就想到這個結果,並沒有過多的驚訝,愣愣地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想,對他道:“這麼一番折騰,他還在我肚子裡活著,真好啊。”
她的笑容是慘淡的,他的心如是被突然刺痛,不知道該安慰她什麼好,想試著去握住她的手,卻都是猶豫不決了。
她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就伸出手去,努力地慢慢接近他,攥住他的一根手指,笑了一下,說:“你的手怎麼這樣涼。”
她那樣的笑容只能讓他更加折磨,深重吸了口氣,對她道:“你回去要好好靜養,文森特說,孩子很脆弱,再經不起折騰了。”
她點了下頭,說:“我想回去了,我不喜歡這裡。”
他看了一眼吊瓶,說:“這一瓶輸完了,我送你回去。”
她想起什麼,問他道:“裔凡呢,他沒有來麼?”看著他凝重的面色,嘆了口氣,道:“他也是個可憐的人。”
他開了車送她回寶石巷子去,臨下車把她的圍巾裹好,便扶著她出來。看門的管事開了大門,她突然對他道:“我自己能進去,放心吧。”
他想了一下,叮囑道:“記著要臥床靜養。”
他看著她走進門去,悵然嘆了口氣,忽一轉頭,只見大哥半垂著頭,從衚衕那邊頹然走來,方一抬頭兄弟二人正好對視,霍裔凡一個箭步便衝了過來,二話不說便是一記重拳,直打得裔風一個趔趄翻到在地。
裔凡怒火難抑,喝道:“你這個草菅人命的混賬!這是我替玉蔻還給你的!”
裔風躬身在地,默默地抹去嘴角溫熱的血跡,然後緩緩起身,走到大哥面前,盯著他道:“霍裔凡,這一拳我不會還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她懷孕了,你好好待她。算我求你。”
裔凡一怔,“你說……什麼?”
“你們就要有孩子了。”裔風一字一頓的、沉聲道,“你好好待她。”說罷便走掉了。
霍裔凡回過頭去,只見大門昏黃的燈光下素弦正陰沉地看著他,他趕忙追過去,她沒有說什麼,徑直走到花廊裡。
他一時心裡五味雜陳,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現在覺得如何?”
她沒有回答,問他:“玉蔻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他說:“她家人不在這,她弟弟也剛剛去世,便叫人把他們埋在一起了。”
她突然有些站不穩,他扶住她的手肘,說:“小心一點。我揹你回去,好不好?”
她站在那裡虛晃了一下,說:“畢竟是我的原因,她才遭此橫禍,明天你帶我去她墳上,給她上柱香吧。”
他“嗯”了一聲,又一想,說:“還是先告訴爹孃一聲,再叫大夫來診治一下。”
她覺得很不耐煩,說:“你蹲下。”
他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於是她伏到他的背上,見他不動,說:“你怎麼還不走?”
於是他站起身來,說:“素弦,你抓緊一點。”他走得很慢很慢,似乎感到背上的她無比脆弱,一點風寒都承受不得似的,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負著一個千鈞重擔,不知怎的,心裡卻充滿了穿破黑暗的勇氣。
翌日素弦懷孕的訊息便傳到了老爺太太那裡,府裡上下皆是一片喜氣,請了與霍家相交甚好的中醫世家汪老大夫來瞧,說是二姨奶奶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只是胎像不穩,需要長期臥床靜養。
老爺一臉笑呵呵的,直關照裔凡要多多照顧素弦,看向夫人,卻覺得似乎臉色不對,便道:“秀緹呀,這可是我們霍家自家庸出生以後第一次添丁,我可等了足足六年啊,你怎麼還是板著個臉呢?”
太太眉心擰著,踱到素弦床畔,審問似的道:“素弦,前幾日你還說你癸水未盡,肯定沒有懷孕,這倒好,這身孕怎麼突然就來了?”
素弦覺得尷尬,眼光不自然地閃了一下,裔凡忙道:“娘,或許她是弄錯了,汪伯伯都診看過了,不會錯的。”
太太白了他一眼,說:“你個男人家懂什麼!我指的是……”當下府裡家眷皆在場,她也不便把話說開了去,於是沒有多言。
詠荷親暱地攬著她孃的肩膀,軟著嗓子道:“娘,大喜的日子您就不要計較這些了嘛。你知道的,素弦爹孃去世得早,都是跟著哥哥一起生活,肯定經驗不多。”轉臉努嘴看向裔凡,說道:“大哥,你以後可要好好關心素弦哦。”
裔凡笑道:“是,小妹說的話,大哥哪敢不聽?”
她爹也笑道:“我們詠荷,可真是個開心果呢,將來嫁到誰家,都是誰家的福氣!”
太太心裡也笑了,卻仍舊佯裝著板臉,說:“這個瘋丫頭,我還在愁哪個婆家肯要呢。”
鳳盞在一旁立著,一股無明業火蹭蹭外冒,雖是一聲沒吭,那怒氣卻分明寫在臉上,桃丹只得在一邊拼命對她使眼色。眾人一陣開懷的笑聲剛剛落下,太太一個凌厲的眼神便丟過去,鳳盞登時洩了底氣,只半低著頭看向地板。
鳳盞從來是憋不下這口氣的,自己長年被裔凡冷落,老爺太太盼著孫子,只罵她肚子不爭氣,她攢了好多年的委屈無處訴說,這下倒好,倒讓一個名正言不順的妾室歪打正著搶了先去,自己豈不是馬上便要地位不保?
下午鳳盞站在樓閣上往下望,不時有丫鬟託著各式各樣的補品送來,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眼看著就要把門檻踩塌了,覺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憋下這股火去,不緊不慢地踱到素弦屋裡去,冷著聲道:“閒雜人等都出去,我有話要跟二姨娘講。”
見青苹面露猶豫,斥道:“怎麼,大少奶奶我說不動你麼?”
素弦揮了下手,道:“你先忙去吧。”
眾丫鬟便都退了出去,鳳盞習慣性地抱起手臂,仔細地上下端詳著她,素弦覺得古怪,笑道:“大姐,我今天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麼?”
鳳盞嘴角一揚,說:“哪裡,妹妹天生一副花容月貌,怎會有不對勁的地方?非說有不對勁了,那就是妹妹這身子,我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在床沿一坐,慢條斯理地道:“素弦啊,你也別怪大姐過於謹慎,你懷的可是裔凡的孩子,換做你是我,能不搞清楚些麼?”
素弦笑著道:“大姐想搞清些什麼,倒把妹妹弄糊塗了。”
鳳盞眼神裡略帶嘲諷,說:“妹妹那日晚上嘔得那樣厲害,明顯便是害喜的症狀,為何一再對太太說你不是懷孕?難不成,這其中有什麼拿不*面的貓膩在裡面?”
素弦不急不躁,笑道:“大姐還真是慧眼如炬。只不過,這一次怕是真的看走眼了。”
鳳盞肅了臉色,咬牙道:“你本就和裔凡裔風他們兩兄弟攪得不清不楚,我看你自己也是糊塗著吧?哼,你是不是怕這孩子是老二的,到時候事情說不清楚,你就遭殃了,所以才一直掩著懷孕的事不說?你能瞞住兩個老的,瞞住裔凡,可你逃不過我這雙火眼金睛!”
“你胡說!”素弦也變了臉色,憤然道,“我敬你一聲大姐,你竟如此出言不遜,這種話難道是可以亂講的麼?”
鳳盞冷笑道:“你若心裡沒鬼,何必這般橫眉怒目的呢?既然妹妹心裡敞亮,不妨跟我到爹孃那裡說個明白,也耽誤不了多大功夫。”便強拉著素弦起身,青苹聽見動靜便跑進來,驚道:“大少奶奶,您這是幹什麼,可使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