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弦心裡本就不安,經她這樣一說更是煩躁,皺起眉頭道:“你不要亂說,不可能的。”
青苹一向藏不住話,見她這般迴避心裡就更是肯定了,說道:“怪不得你偏不讓他們給你瞧病呢。小姐,你可不要有恃無恐,這種事情豈是不承認就能不存在了的?我是你的人,自然頭先為你考慮,咱們可要未雨綢繆啊。”
素弦神色漸漸凝重,對她道:“青苹,答應我,這事先不要告訴張晉元,好不好?”她知道青苹時不時地向張晉元報告霍家的情況,這事情非同小可,她必須得讓她點頭不可,於是懇求道:“青苹,拜託了。”
青苹雖是對張晉元一直忠心不二,卻也對她有所同情,思忖了一下便道:“行,我暫且答應你。”又一想,問道:“要是真懷孕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素弦道:“這是我的事,我自有主張。”
她一夜沒睡安穩,翻來覆去總在想這件事,如果自己真的懷了張晉元的孩子,霍家上下一定會認為那是大少爺的種,她有了孩子,地位自然不同。可是她有勇氣把這孩子生下來麼?那是困厄自己永生的可怕噩夢,如一顆滾燙的火紅烙鐵,早已在她的心底拓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她難以想象,自己將如何面對這個從自己母體裡脫離的孩子。
翌日老爺正好要素弦去霍氏糧行查賬,她帶了青苹一道,想順便找個郎中先摸下脈。她怕別有用心的人盯梢,一路上疑心重重,沒有找到可靠的郎中,卻在街轉角遇到了玉蔻。只見她一身素淨打扮,面上粉黛不施,只綴著一副細小的銀耳釘,笑著說:“少奶奶,真巧,在這裡遇見你了。我昨兒還想著,臨走之前沒能得見少奶奶一面,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素弦一怔,“你這是要走麼?”
玉蔻略一點頭,道:“我已從輕煙閣贖了身出來,船票也訂好了,大概一週之後便要啟程。”
素弦心裡一陣不是滋味,道:“裔凡,終究還是沒有同意,對吧?”
玉蔻勉強一笑,道:“我心裡早就有數,這是命,怨不得別人。”頓了一頓,又道:“少奶奶現下可有空閒?玉蔻臨走之前,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私下裡跟少奶奶說。”
素弦看著她一臉慎重的樣子,便點了頭,二人一道去了玉蔻暫住的小旅社,二樓盡頭有一個簡陋的小間,青苹便在門外候著。
素弦帶著歉意道:“說來這也怪我,裔凡和我之間向來不睦,這幾日又因為小事爭吵。姐姐不能如願,我心裡也十分不是滋味。只是,姐姐就不想再爭取一下麼?”
玉蔻嘆了口氣,說:“我不做那個夢了。我還有許多事要去做,我只盼望,能夠好好活著。”
素弦見她似有難言之隱,便問:“姐姐,難道出什麼事了麼?”
玉蔻便把袖口擼起來,只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已經泛了青紫,看樣子下手之人狠辣十足。
素弦忿然道:“什麼人這樣張狂?青天白日下,總有說理的地方,我帶姐姐討公道去!”說著便起了身,玉蔻趕忙勸道:“少奶奶不必糾結,像做我們這一行的,早就習慣了,不在乎這一次。那些人不過是小嘍囉罷了,就算找出來又能怎樣,幕後之人永遠都浮不到水面上去。我早就不計較了。”
玉蔻勸了她坐下,又道:“少奶奶恐怕是誤會大少爺了。他這個人不善表達,可我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他是在乎你的。”
素弦道:“看來還是姐姐最瞭解裔凡,我只知道他這個人一副冷心腸,恨不得不見到我才清淨。”
玉蔻聽她這樣一說發起窘來,連忙道:“少奶奶莫要見怪,我這人嘴拙,卻也不是這個意思。少奶奶等我一下。”便把櫃子裡的大布包袱取來,翻出一個細絹布的小包裹,再一展開,是一個方形的紫金絨椴木盒子,推到她面前,說:“少奶奶,這件東西,請你務必收下。”
素弦開啟盒子,突然嗅到一股無比熟悉的清潤香氣,裡面竟是如一團薄薄蟬翼似的、淡青的絲綢帕子。她登時便怔住了,展開那絲帕細看,一枝不染纖塵的純淨山茶,隔了這樣久,她也能看出這便是姐姐昔時熟悉的針法!
玉蔻道:“說來也有一段故事,這塊帕子本是我無意中撿到的,後來裔凡看了,總說這帕子很是別緻,我也就將錯就錯,說成是我繡的了。哪知後來有一次他醉酒,便攬著我,指著這手帕喊什麼‘素心、素心’的,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物什勾起了他對舊相好的回憶。我這便回鄉下去了,也沒有什麼好報答少奶奶的,想來想去只有這帕子最合適。今後,玉蔻祝願大少爺和少奶奶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她一口氣把這些話講完,就怕哪裡說不明白,引得素弦不理解了,卻看她手裡託著那塊帕子,便如一尊雕塑似的,看不出半分反應,覺得甚是奇怪,便喚道:“少奶奶,是哪裡不對麼?”
素弦仍是沒有迴應,玉蔻揪心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卻聞到窗子外面飄進來陣陣刺鼻的煙嗆味兒,玉蔻便跑到窗邊去看,方一開窗,只聽有人嚴聲命令道:“柴房著火了,你們幾個快來滅火!”
便是一陣乒呤乓啷手忙腳亂的聲響,玉蔻舒了口氣,關嚴了窗,正欲說話,卻見素弦坐在桌旁,仍舊是方才的姿勢,卻大口大口地往外呼氣,似是有些喘不上來了,便趕忙過去撫她背心:“少奶奶,你這是怎麼了?你可別嚇我啊。”
素弦突然抬起頭來,一種帶著悽清絕望的眼神看向她,玉蔻登時便嚇了一跳,哪知還未等她多作反應,素弦便攥住了她的手,眼眸裡淚光閃閃,顫聲叫道:“姐姐,姐姐……”
玉蔻趕忙把她抱住,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仍是不斷地低聲抽噎,反反覆覆地哭道:“姐姐,我好怕,就快支撐不住了,你快來陪弦兒,快來啊……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弦兒心裡好累,弦兒想你們……”
玉蔻正焦心撫慰著她,突然就覺得哪裡不對,有種難以言明的怪異似的,於是說道:“少奶奶,玉蔻不是你的姐姐啊。”
這時門卻突然開了,青苹陰沉著面色走進來,一把便將玉蔻推開,把住素弦肩膀,嚴聲道:“小姐,你醒醒!”見玉蔻茫然無措立在一旁,斥道:“去,到樓下給這個號碼撥電話,就說張小姐在這裡突然發病了!”便從口袋裡掏了張紙條給她,玉蔻趕忙應聲去了。
玉蔻撥了電話就在旅店門口等著,不久便有一個陌生男子開了輛汽車過來,抱著素弦匆匆走了,臨走時青苹嚴厲地對她道:“記住,小姐發病的事絕不可聲張。玉蔻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青苹在車上把事情原委對張晉元說了,張晉元登時便火氣外冒,罵道:“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這才不到幾天,嫌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是吧?”
素弦兩眼無神地望向窗外,兩隻手垂下去,似是半夢半醒的狀態,青苹見狀便道:“大少爺,我們還是找個醫館給她看看吧。”
張晉元冷冷道:“不必了,她那是心魔纏身,凡人治不好。”吩咐老寇道:“回公館。”
到了地方,青苹把素弦扶進臥室躺下,以前文森特醫生開的安定片還沒用完,便找出幾片給她服下,她很快便睡了過去。
青苹心有顧慮,便對張晉元道:“大少爺,今天她這般反常,對那個*口口聲聲喊著姐姐,這要是被霍裔凡知道了,那可怎麼得了。”
張晉元凝眉沉思了一下,道:“實在不行,只能找機會把那個女人做掉。”
傍晚時分素弦醒了過來,方才發覺自己已然闖下大禍,懊惱不已,青苹便告訴了她張晉元的打算。素弦發覺不妙,趕忙去書房找他,推開門便道:“哥,絕對不可以就這麼殺掉玉蔻,這樣做太草率了!”
張晉元正躺在臥榻上拿著一支菸杆滋滋吸著,眼皮也沒有抬,說:“你終於醒了。”
她心裡急躁,又道:“哥,霍裔凡他不是傻子,玉蔻突然死了,他必然要懷疑到鳳盞和我頭上,到時候我也難以撇清干係。”她忽然覺得這煙味與往常不同,定睛一看,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哥,難道你抽的是……大煙麼?”
他斜睨了她一眼,說:“現下你怎麼不要死要活的了?我這個哥哥你可還要得?”
素弦在他身側坐下,勸道:“哥,這個東西可是要上癮的,你不要再抽了。”
他翻了一下眼睛,說:“你倒還為我擔憂,這很好,不過現下最主要的,是不能叫霍裔凡起了疑心。我已經給霍家去了電話,一會兒你只管跟他回去,一切照常,其餘的由我來辦。”
素弦憂心忡忡地道:“哥,其實玉蔻這個人……”突然想起了什麼,面上起了慍色,道:“我只叫你派人冒充鳳盞的堂兄,稍微教訓玉蔻一下,好讓裔凡和鳳盞再生間隙,你倒好,怎麼可以下那麼重的手!”早知他根本不會在意,又緩下語氣,道:“哥,你聽我一回好不好,我想了一個絕妙的計劃,既可以除去玉蔻,又可以讓你我置身事外,豈不更好?”
張晉元頓時來了興致,將信將疑地道:“怎麼,就憑你,也能想到什麼兩全之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