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房間的窗戶大開,寒風湧灌而入,方才還像火爐一樣熱的房間,便又變得和冰天雪地無疑,簡直就是冰火兩重天。瞿太醫伸手探了探秦卿的體溫,待到熱度散下去之後,連忙讓人把窗戶關上,火盆隔著屏風放在外間,房間內的溫度緩緩回升。
對於躺在床榻上的秦卿而言,卻是渾然不知溫度驟然的變化,還是維持著之前的模樣,渾身瑟瑟發抖縮在被子裡,一雙手緊緊攥著,手指甲深深扣進肉裡,怎麼都打不開,手掌心暗紅的血跡已然凝固。
瞿太醫瞧著秦卿這副模樣,甚是心疼,右手三指搭在她纖細的手腕脈搏處,眉頭緊皺。他焦急地想要找到秦卿痛苦的根源,將她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然而,僵硬凸起的三指遊移探尋了好幾次,卻還是遲遲不敢下決定。
在滿室焦急的等待中,良久之後,瞿太醫才頹然收回手,無奈搖頭回道:“王爺,王妃因失血過多,氣息遊於體表,甚是虛弱,體內臟腑皆嚴重受損,老臣卻遲遲探不準癥結所在,似是中毒之兆,又似是內傷所致。”
內傷,中毒,失血過多……
楚子仁聽著這一個個字眼,彷彿重傷在自己身上一般,痛徹心扉。看著那血肉模糊的滿身傷痕,他寧願自己被傷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也不願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當他衝進風華宮的暗房,看到昏暗潮溼的房間內,綁在刑架上,傷痕累累,面目全非的人時,他心裡害怕極了。一雙.腿彷彿灌了鉛一般,重如千斤,顫.抖著打著哆嗦,竟久久邁不開步伐。
他不敢上前,害怕走近之後觸控到一具冰涼毫無溫度的身體;他不敢呼喊,害怕殷切焦急的呼喊聲之後,整個房間只空蕩蕩迴盪著他的迴應;他甚至不敢觸碰那渾身血跡,瘦弱無骨的身子,害怕他一伸手,她便像陶瓷一般支離破碎,在他眼前一片片消失。
耳畔,依舊迴響著臨別之際,她滿含深情的眷念。
她說,“王爺,我在府裡
等你回來”,耳側殷紅的海棠耳璫綿綿輕響,無聲向他訴說著滿心的思念。
巧笑倩兮的容顏仍舊烙印在記憶中,彷彿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可當他再回來的時候,她竟會這般奄奄一息倒在他懷中,血肉模糊,滿目悲涼。
“王爺,眼下最要緊的是讓王妃的身子先好起來。至於癥結,再尋找也不遲。王妃雙脣乾裂,想來應是許久未進食水,得趕緊命廚房準備些清淡滋補的湯水,給王妃補充營養。”
瞿太醫的提醒讓沉浸在傷痛中的楚子仁迴轉過來,正欲安排人去準備,便聽到有人奪門而出的聲音。回頭一看,房內已不見楚子謙的聲音。
睿寧齋內的下人們也都是個個機靈,聽到瞿太醫的話,也不等楚子仁吩咐,便忙跑去準備了。
內室裡,頓時只剩下楚子仁,瞿太醫和折弦三人。
“瞿太醫,你且先看看阿卿的喉嚨可有損傷。之前她曾開口說話,但卻一直沒聽到聲音。”楚子仁腦海中回想起之前那一抹淒涼的笑意,心頭便又是一陣刺痛。
“可能是因為長久未進水,咽喉過幹而一時沒發出聲音吧。”
秦卿目前的情況已經夠悽慘了,瞿太醫不敢想象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瞿太醫嘴上這麼說著,卻還是立即動身上前察看秦卿咽喉的狀況。可是手指才剛剛觸碰到她喉嚨處的肌膚,她便像受到驚嚇一般連忙躲開了。
“王妃可是醒著?”瞿太醫伸出的手僵硬在原地,停頓了半瞬後,才遲疑地輕聲開口詢問。
安靜的房間內,迴應他的,依舊只有渾身瑟瑟顫抖的嬌弱身軀。一雙手死死攥著,錦被上沾染著斑駁的鮮血。
“阿卿!”楚子仁見狀,也試探著喚道。
然而,仍舊是沒有任何迴應的。
是的,秦卿還醒著,自始至終,從楚子仁在風華宮的暗室裡將她抱起,到御書房中對峙,再回到寧王府中,這一路,秦卿都一直醒
著。
在秦卿被楚子仁喚醒的同時,她體內的蠱蟲也幾乎是同時被喚醒,像是被餓了好幾個世紀一般,瘋狂地在她體內啃噬,疼痛難耐,蝕骨鑽心。
秦卿不明白,被折磨地如此虛弱的她,彷彿連魂魄都被吞噬了一般,卻為何還有意識支撐著她一直醒著。這麼一具骨肉如柴的殘**子,怎麼還沒被體內的蠱蟲啃噬殆盡。
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沒有任何意識,就這樣一直昏迷下去。這樣,她就不用忍受那萬蟻啃噬的痛苦,也不用面對她恨入骨髓的那些人。
“阿卿,我知道你還醒著。”
秦卿也不知道楚子仁是怎麼知道的,低沉沙啞的聲音傳入耳畔的同時,一雙帶著點點涼意的雙手握住她的手,輕柔卻又強有力地將她緊攥被角的雙手握到自己手心。
“你抓我的手吧,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楚子仁的聲音再度響起,手指用著巧勁兒將她緊攥的十指一根根掰開,然後指尖直對著另外一雙溫厚的手掌。
秦卿不知道楚子仁是怎樣判斷出她正在忍受著劇痛的,疼痛難耐的她一沒有精力分神去思考太多。既然他心甘情願伸出雙手給她虐待,她也沒什麼好拒絕的。
渾身鑽心蝕骨的疼痛急需要一個釋放的出口,秦卿手掌攥緊,十指緊扣,尖細的指甲,還帶著血跡又深深剜進楚子仁的手掌,深深嵌入,即便觸碰到堅.硬的掌骨也覺得不夠深。她渾身上下還在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疼痛,她只是在他手掌中扣掉點兒血肉又怎麼夠?
秦卿帶著對楚子仁深入骨髓的恨意,十指不停地用力,緊攥,深深剜進他掌心的血裡,肉裡。
都說十指連心,楚子仁,此時此刻,你可感受到了萬分之一的疼痛?
看著秦卿深深剜進楚子仁血肉的指甲,瞿太醫知曉,她是真的醒著的。她渾身色.色不停的顫.抖不是因為寒冷,額頭豆大的汗珠也不只是因為熱,而是疼痛,難以承受的疼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