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西林瑾遠去,魏東亭才回身:
“蘇麻姑姑,吃過午飯了嗎?怎麼這個點兒到御花園?”
“這話我也想問你!”蘇麻冷眼看著魏東亭,直把魏東亭看的心虛。
“小東西,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五六歲的時候,就被帶到宮裡給皇帝做伴兒,我是把你當成自家孩子一般看著的……”
“姑姑的恩情,東亭記得。”
魏東亭微微點頭。
“你還記得啊……那成,那姑姑還告訴你,雖然你和皇上一塊兒長大的,但是,奴才就是奴才,再怎麼大的情分,也都越不過一個規矩去。你長大了,也成熟多了,這話兒,本來不用我提醒你的。可是,現在卻是不得不多說你一句,如果你不想著掉腦袋,你最好明白自己乾的什麼……”
蘇麻喇姑冷冷的說。
不用說,蘇麻喇姑什麼都看到了。
魏東亭雙膝跪地。
“姑姑教訓的是。東亭都記得。東亭自小就知道,奴才不過是皇家的奴才。是以,我處處小心處處謹慎,更是不敢恃寵而驕,引人非議……”
看著跪在地上的魏東亭,蘇麻喇姑也不由得有些心軟。
蘇麻喇姑一生未婚,也沒有孩子,皇帝身邊的孩子,她卻是都留心照看的。魏東亭的母親是康熙的乳母,魏東亭比康熙大不到幾個月,是以,也自幼就同康熙做伴,蘇麻喇姑看著兩個孩子一起長大,看著康熙從一個孩子,成為皇帝,親政,越來越有作為,也成為了難測的君王;而魏東亭卻是一直都是個厚道老實的孩子,一門心思的忠誠,也是很為他感慨。
她是願意看著,自己看大的孩子,都是有個好的前程的。
可是,眼下,卻到底,不是太過於溫和的時候。
蘇麻喇姑微微俯身,在魏東亭耳邊說道:
“你說說,你現在乾的什麼事兒?如果今兒在這裡的不是我,你還有沒有命在?你告訴我,原來教你的規矩,教你的忠誠,教你的禮數,都哪裡去了?”
魏東亭叩頭:
“姑姑……東亭知道姑姑可憐我。是我的錯……”
魏東亭心中糾結。
他知道,蘇麻喇姑是誤解了自己。可是,卻不能解釋。只是,這個誤解,卻是死罪。
“果然了!你居然有這麼大膽子?私會後宮的宮女!你不要命了!”
蘇麻喇姑本來是疑惑,聽魏東亭自己都承認了,更是愕然。
魏東亭沉默著,沒有回到。
“東亭!你……你的膽子太大了。你,你變得我都不認識了!”
“姑姑……”
魏東亭低聲喚著,卻不知道怎麼為自己辯解。
“你有什麼想說的?私會宮裡頭的宮女,你告訴我,該怎麼處置你?”
蘇麻喇姑冷冷的問。
“亂棍打死。”
“你!”蘇麻喇姑再是氣不過了,指著他的頭,甩手就是一個耳光:“我道你不過是一時糊塗,沒想到,你什麼都明白還敢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兒來!你說,你還有什麼想辯解的沒有?”
蘇麻被魏東亭的妄為氣得不輕,手都有些顫抖了。
若說是宮裡頭的是非,經過了三帝的蘇麻喇姑,是無論什麼都見過的。只是,她到底是不忍身邊的人出事兒。
魏東亭低著頭,不發一言。
蘇麻喇姑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可是,他又怎麼能把納蘭成德,西林瑾的事情全部告訴蘇麻喇姑。再說,自己是幫他們傳信,自己做的事兒也是難逃大罪的。
“你不會說話了?”
蘇麻喇姑又逼問了一句。
“我,沒有什麼要解釋的。”
“你……”
蘇麻喇姑氣憤之下,竟然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姑姑,姑姑對魏東亭的恩情,東亭沒齒難忘。是東亭糊塗,不敢求姑姑原諒。”
魏東亭連連叩頭。
蘇麻喇姑到底是心軟,伸手把魏東亭挽起來:“起來吧。**,本就是糊塗賬。你還年輕……不是我怪不怪你,就算是姑姑代你隱瞞,也是沒有關係的……”
“姑姑……”
魏東亭大驚。沒有想到向來嚴謹的蘇麻喇姑會這樣的放過了自己。
“我雖然是不說,但是,我卻是不能看著你繼續錯下去。這路,你走不多遠,就是個死字。何況,還有多少不忠不義的意思在裡頭……”蘇麻喇姑道。
“這個我知道。”
“那好,你按照我說的做,我就算是不知道這事兒……”
蘇麻喇姑說道。
“是。我凡事兒都依著姑姑的話。”
魏東亭低著頭,連連應聲。
“第一,你不可以再跟這個瑾小主有半分的牽扯了,你要忘了她。若是下回讓我見到了你,我定然不饒的。第二,你也要把這其中利害告訴那個小主,讓她明白該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就此而止了。第三,這事兒這情就要當做沒發生一般,若是你因此,對皇上有了什麼怨懟的話,那,你就等死吧……”
“我知道。姑姑說的,我都做得到。”
魏東亭連連的答應著。額頭上,已經是汗津津的了。
“哎……你呀……”蘇麻喇姑嘆了口氣:“你呀。那個瑾小主,下午的時候,帶過來要給老祖宗看看……”
“啊?”魏東亭一驚。
“你還有什麼想法?”
蘇麻喇姑柳眉一挑。
“我沒有什麼想法,只是,怎麼老祖宗突然想起見她了?”
“你是當真的不知道,還是想繼續跟我裝啊……皇上幾次都提到了要提拔她封賞她,老祖宗不要見見行嗎?”
蘇麻喇姑用手指了一下魏東亭的額頭:“你這個孩子啊……”
魏東亭吸了口氣,沒有說話。
“走吧。跟我去我那邊吃點東西……”
“我還是自己回家吃吧……”魏東亭搖頭,心想著,一切都要改變了。今日見了太皇太后,西林瑾再想出宮就再沒可能了。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個變故告訴成德,又要想著,要怎麼告訴西林瑾……
“行。那你先回去吧……收收神,收收心,這宮裡頭,皇家的規矩,容不得半步的行差踏錯。姑姑,是盼著你好好的,不要出事兒啊……”
蘇麻動情的說道。
“您放心……”魏東亭也很是感動,微微一鞠躬。
眼前這歷經了三位皇帝的宮人,伴隨著太皇太后經歷了無數的腥風血雨,見識了太多的世道險惡,可是,目光仍舊是溫潤慈悲,仍舊是憐惜著身邊的人。蘇麻喇姑雖然已經是四十左右年紀,但是,並不顯老,她的身材適中,略微的有些瘦削,一身素色衣服,卻仍舊隱隱看出,當年也必定了一個美麗的姑娘。
看著蘇麻拉姑離去的背影,想著蘇麻喇姑的信任,魏東亭略微的有些內疚。
不過是因為喜歡那個女子,不過是因為一份情,竟然是不得已的越錯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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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太皇太后要見瑾兒?你說,皇上要封瑾兒為妃,搬進景陽宮?”
納蘭成德不可置信的問道,他的濃眉聚在一起,眼神中,都是驚愕。
“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會發展的這麼快?”
魏東亭一聲嘆息,不知道如何說起。
“唉……”成德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是我的懦弱。若是當年,我能堅持,說服阿瑪,不要讓瑾兒加入宮的選秀,也不會有今日之禍……自從她離開,我日日煎熬,覺得日子漫長,也是恍然覺得簡單,竟然是一過這麼久了。這麼長久的時間,就是發生什麼,都是有可能了……”
成德站到了書架前,背對著魏東亭。
午後的陽光照進了書房,照在成德的身上。成德一身赭色的布衣,似乎與那書溶在了一起,透著古雅的氣息。
“皇上是真的很喜歡瑾小主的。瑾小主生病,皇上日日去看望,事事都依著瑾小主……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個能一而再,再而三拒絕皇上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可是,瑾小主卻做了。而且,皇上也一直寬容的容忍著……”
魏東亭說得很艱難。
知道這些話對成德很殘酷,但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說下去。
“皇上有意提拔瑾小主,所以,太皇太后要見見……今日之後,這事兒,也大約就定下來了。我原想著,就算是宮裡去了一個小主,雖然會一時慌亂,但是,上下打點著,沒太多人注意過問,也就過了。但現在,皇上用情已深,更是要有個名分了,就不是我們能努力的了的事兒了……”
“東亭兄不用說了……”成德轉過身。他深深一躬到底:“東亭兄的意思,成德都明白的。如果是說,她真的能在宮裡頭得到幸福,那麼,我又何必一定帶她出來?而且,事已至此,我也知道東亭兄盡力了。成德非常感激。”
“成德……”
魏東亭拍了拍成德的肩膀:“你……”
“我沒事兒……”成德揚了揚頭,抑制著眼中盈眶的淚水落下。
“下午的時候,我會去壽安宮找瑾小主,帶她去慈寧宮,路過西華門的時候,你在那邊兒等下吧……再見一面,以後,你們見面就更難了……”
魏東亭說道。
“這……不會連累你吧……”
“沒事兒的……如果見不到你,瑾小主就算是做了妃子,恐怕也是不能心安。也只有你,能夠讓她心安了。”
魏東亭說道。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成德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