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瑾回望了魏東亭一眼。魏東亭正在看東西，只留一個寬厚的背影給他。
西林瑾的眼眶忍不住的溼潤了。
她放下手中的紙鳶，吸了口氣，下定決心離開了。
“西林瑾……”
一個熟悉的女聲，把她嚇了一跳，差點摔倒在地上。
“王爺……格格……”
西林瑾瞪大眼睛，傻在了當地。
世上偏有如此湊巧的事。彷彿是天註定般的該著。西林瑾很難出宮一次，有如此能出宮的機會，又遇到魏東亭肯幫忙，讓自己逃走，本來是很巧了。可是，居然遇上了和碩柔嘉公主，和康熙的哥哥裕憲親王。和碩柔嘉公主本是順治帝堂兄安君王之女，自幼長在宮裡，與康熙帝，裕憲親王一起長大，並未出嫁。裕憲親王雖然已經立府，但是常常回宮探望。這一日，柔嘉格格覺得無聊便央裕憲親王福全帶她出來，碰巧走到了琉璃廠，遇到了西林瑾。
柔嘉格格長肌膚如雪，雙眸明亮，丹鳳眼櫻桃小嘴，很是漂亮。她性格也是天真爛漫，善良可愛的。柔嘉格格一直隨孝莊太后身旁。是以，宮裡的女官后妃她皆是熟識的。西林瑾會結很漂亮的穗子，柔嘉也專門和西林瑾學過。兩個人相互關係很不錯。
西林瑾暗自思量著，果然是天絕我呢。走不脫了，只要硬著頭皮呆下來。
看到情況的魏東亭也走了過來，拱手行禮：
“給王爺請安，格格吉祥……”
“東亭別多禮了。”福全阻止了他。福全比康熙大三歲，他相貌清秀，身材很纖弱，特別瘦，也特別白，自幼身體並不好。他年少的時候，為了強身健體，也與魏東亭幾個人學了些武藝，但是很是粗淺。他的母親，是當年皇帝的寵妃董鄂妃。但是，董鄂妃早逝，當年董鄂妃專寵於後宮，她和順治帝相繼去世以後，福全並不受後宮的重視，甚至連孝莊太后，對這個孫子也並不喜愛。在冷眼中長大的福全沉默，柔弱，謙遜而善良。是以，他和魏東亭，柔嘉格格的關係都很好。
“哇，你們都來了……這是怎麼回事兒啊……”
柔嘉格格瞪大眼睛，很驚異看到魏東亭和西林瑾會在宮外。
“是萬歲爺吩咐奴才和瑾小主一起來買紙鳶的，說風好的時候，讓宮裡的娘娘們一起放紙鳶，去去晦氣。”
魏東亭規規矩矩的回答著。
“你別總是一口一個奴才的，聽著不舒服啦……”柔嘉格格瞥了他一眼，表示著不滿。
魏東亭低著頭，沉默著，沒有說話。
“東亭費心了。東西買好了嗎？要是不急，可以一起走走。瑾小主也是很少出宮，既然出來了，四處看看也不錯……”
福全溫和的說。
自幼習慣了看人眉眼高低，見多了宮廷的冷暖，雖然是身份尊貴，但是，福全卻是周全而體貼的人。
“還沒……再看看呢……”
“那我也來幫著挑啦……瑾兒，你說哪個好看啊？”
柔嘉過來拍了一下西林瑾，卓有興致的幫西林瑾挑揀起了紙鳶，仔細看著。西林瑾情不自禁的回望了魏東亭一眼，心中只剩下絕望。
“瑾兒，這個左邊有一個結，是不是會偏重一些呢？會不會不勻稱到時候飛到天上不平衡呢？”
柔嘉仔細的觀察著，問道。
她碰了碰西林瑾的手臂，西林瑾毫無反應。
“瑾兒……”
“哦……”
西林瑾一句話說完，人就斜斜的往地上倒去。
“瑾……”
魏東亭一個箭步上去，攏住了她的腰：“瑾小主你怎麼了？”
“瑾兒……”
柔嘉也很是被嚇到。使勁兒的搖晃著西林瑾問道。
西林瑾只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其實也沒有昏倒，在柔嘉的晃動下，她勉強睜開了眼睛。
“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說昏倒就昏倒？這可把我嚇得……”
“沒事兒……今兒早上沒吃什麼東西……”
西林瑾隨口應付著。她真的恨不得自己就昏過去，不要醒來好了。
“剛才王爺還說餓，是哪兒哪兒的菜館裡的菜特別的好吃，你跟我一起去吃吧……”
柔嘉熱情的相約。
“我想回宮……”
西林瑾猶豫著，低聲說。她真的是沒有心情去品嚐美味了。只覺得天旋地轉一般，為什麼老天都不肯幫忙呢。
“那我跟一起回去吧。你這樣憔悴，真是讓人擔心呢……”柔嘉格格看了看西林瑾，又看看福全，眼中都是徵求著。
福全點點頭。
**********
柔嘉熱情的把西林瑾帶到了自己居住的景陽宮，吩咐了御膳房燉了滋補的湯，她很是熱情的問西林瑾是不是不舒服，要張羅著太醫來診治。
“我沒事兒……吃點東西就好了。”西林瑾也勉強的打起精神來。她從**坐起來，拿起床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大口的喝水。每一回很緊張很難過，西林瑾都是習慣性的大口大口喝水。
“你慢點兒喝，我還奪了你的去不成？”柔嘉笑著說道。她自己也伸手幫魏東亭倒了一杯水：
“喝水……”
“格格……”本來坐在椅子上的魏東亭很快的站了起來。
“你坐著啦……我又不是皇帝哥哥，哪來那麼多規矩呢……東亭，你比我大，要不然我也叫你哥哥吧。”
柔嘉拍了一下魏東亭的肩膀，讓他坐下了。
“使不得……”
魏東亭連連搖頭：“格格別開這樣的玩笑折煞奴才了。奴才不過是皇家的包衣。怎麼敢和格格兄妹相稱……”
“我要罰你……”
柔嘉大眼一瞪，故作生氣。
魏東亭一愣，有些愕然：
“我今天都說過了。以後在我面前，不許自稱奴才了。我不叫你哥哥可以，但是你也不許自稱是奴才了！”
柔嘉微微仰著頭，威嚴的說道。
“是。”魏東亭無可奈何的點頭。
“其實呢，身份之類的，不過是因為出生，其他的什麼都沒有。別人瞅著我是宮裡的格格，千般好萬般好的，可是，我也是個沒爹沒孃的孤兒。就算是憑著身份被大家寵著，大家也只是因為我這身份而已。寵著是這個格格，而不是柔嘉。大家讓著我，寵著我，但是，卻沒有幾個知心的，交心的朋友，沒有幾個真誠待我的……”
柔嘉嘆著氣，眉宇中，有著與往日不相稱的傷感。
“其實啊，我還倒是羨慕那些貧民小戶人家的，至少還有個兄弟和樂。小時候，皇帝哥哥，福全二哥哥都跟我玩兒，東亭也跟我玩，現在啊，皇帝哥哥好忙，福全哥哥又不住宮裡了，東亭也不來看我……”
“格格……”
魏東亭一時語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們每日看著我歡歡樂樂的，其實也未必就真的是多麼可樂，不過是為了太后奶奶高興一些，大家也都高興一些。我笑，大家也會笑，我也是喜歡看著大家笑得……”
柔嘉的幾句話，說到最後，很是落寞。
“格格，對不起……是東亭的錯了。”
魏東亭嘆了一口氣，看著柔嘉格格紅著眼圈，心中也是很難受。他自幼在宮裡，從小，他的生活裡就是皇帝，常見的也不過幾個人，想著，竟然是沒有注意到這個嬌弱的女子，也覺得有些愧疚。
“沒關係啦……其實……”
柔嘉抽了抽鼻子，勉強的擠出一個笑容：
“我不怪你拉。我只打你很辛苦呢……其實，我也還好啊。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為什麼不開開心心的過呢？對吧……還有瑾兒，你看著你這眉頭皺的。你要知道啊，再漂亮的人，總是這麼皺著眉頭，也不漂亮了哦……”
柔嘉用手輕輕蹭了蹭西林瑾的眉頭，西林瑾也終於是被逗樂了。
“我是真的把你們當朋友的。是真心的……在我心裡，沒有什麼貴賤之分的。無論是我這個掛名的和碩公主，還是瑾兒這個官家小姐，亦或者是東亭……”容嘉揚了揚眉，嘴角帶著甜美的笑容：“東亭，你在我心裡是磊磊落落，氣宇軒昂的好男兒。竟是那些貴族王孫都難以比擬呢……”
東亭的嘴角也帶出微微的笑容。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寂寞的，孤獨的，沒有人理解沒有人在意，其實，不過是沒有敞開心扉而已……如果敞開心扉，去面對大家，去告訴自己的誠意，善意，那麼，沒有誰不敢動的……
********
這一回，沒有能逃脫，西林瑾雖然萬分失望，但是，還是慢慢打起精神來了。至少，知道魏東亭是如此誠意對待自己的，有他的幫忙，只要自己能夠抓住機會，總會能夠離開的。
總是可以離開的。
在壽安宮的院子裡，西林瑾指揮著薇兒、萍兒幾個人收拾著滿院子的紙鳶。把沒有描畫的分出來，把各種樣子的放在一起，好不熱鬧。
“你們回來的還是快……我還說，讓御膳房晚點送飯過來，等等你們呢……”
萱妃站在旁邊，笑語盈盈的說道。
“只是買了些風箏呢。不耽誤多少時間……”西林瑾回道。心中暗自思索著，只不過是沒有能夠走脫，不然的話，也許再不會回來呢。
“娘娘，我剛才遇到了柔嘉格格，然後去她那裡吃了點東西……”
“柔嘉格格？這個是巧了。我今天去太皇太后那裡的時候，她老人家說，柔嘉格格跟著裕憲親王出去了呢。沒想到讓你們給碰上了……回頭，我也說去請柔嘉格格過來呢……”
萱妃緩緩說道。
西林瑾點點頭：
“柔嘉格格人很開朗，很好相處的。回頭，瑾兒去請她吧……”
“哎……只是這事兒，未必是有那麼容易啊……”
萱妃輕輕一嘆。
“怎麼了？這是遇到什麼事兒了？”隨著萱妃慢慢做到了院子裡的石凳上，西林瑾試探的問道。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想把柔嘉許配給耿聚忠。讓我去和柔嘉說呢……”
萱妃並不避諱西林瑾，直截了當的把事情原委跟她說了。
“可是，這事兒這個時候不大好呢……現在朝廷上，討論三藩的事情討論的火熱。撤藩，看起來是早晚的事兒了。其實，大傢俬下里也是都理解這個局勢發展的。這個時候把柔嘉嫁給耿聚忠，不過是想拉攏住他的人心而已啊……要是做好了，那是皆大歡喜，要是不巧，真是他們有了反意，那麼，柔嘉妹妹可就難做了……”
萱妃一聲長嘆。
西林瑾也是愣在當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誰說宮裡與外界沒有聯絡，其實，宮裡的事情的發展，宮裡的風起雲湧，波瀾壯闊，到底也是呼應著外面的。在宮裡能站住腳的，大部分都是有著強大的外戚，不然的話，就算是得了寵，也必然不長久，也不是福氣。放到皇家親情上，也大抵是要為了外面政、治、鬥、爭、服務的。皇家的親情也因此更加淡漠呢。
平日裡，大家都見得是孝莊太皇太后如何寵愛著這個孫女，可是，一回頭，要是利用她，也沒有心軟的。
怪不得，今日柔嘉才說起，自己的快樂，也不過是強顏歡笑呢。
西林瑾對柔嘉的印象很好，想著她此番的遭遇，心內也有些抽痛了。又免不得的聯想自己。皇家兒女都可以是這樣被犧牲掉，更何況，自己不過是一個宮中女官。
“天恩從來古難測，皇家啊……”萱妃話說到一半，竟然是說不下去了。
“對了，二小姐可是回家了？”
這一天過得實在是煩亂，事情一出連著一出。本來是安排著康熙帝能留在壽安宮，但是，竟然是自己搶去了薩佳的風頭。
“還沒呢……她在宮裡，我多少還是有個機會啊。”萱妃嘆著氣，說不準是喜是憂。
西林瑾沉默著，沒有應聲。
天威難測，高處不勝寒，但是，走到了這位置就沒有辦法不走下去了。
萱妃的無奈，西林瑾也是理解的。
********
慈寧宮。
慈寧宮是太皇太后孝莊的住處。傍晚時分，剛剛掌燈，康熙帝已經到祖母處請安了。
昏黃的燈光下，孝莊顯得格外的安詳。她已經歷經了三朝，歷經無數的風雨，一路大風大浪走過來，閱盡世間滄桑，她的眼中，竟是多了一份悲憫和安詳。她處事睿智果斷，周全謹慎，一直都是康熙最最敬重和愛戴的祖母。
孝莊雖然已經是年逾五十，鬢角很多白髮，眼角額頭也有些不少皺紋，但是，由於保養得當，她看上去，並不是很老，眉眼中，依稀可以看得出她當年的風姿，舉手投足中，是足以威懾在場人的貴氣，她的精神也是極好的。
孝莊靠在靠枕上，斜斜的坐在長榻上，康熙帝就坐在旁邊。他們剛剛吃過飯，康熙就陪著祖母說話。孝莊晚上就喝了一小碗粥，康熙亦是陪著吃的素餐。
康熙的身前放著一個矮凳，放著茶水。他捧起茶杯，遞給孝莊，孝莊輕輕喝了一口，又遞給康熙。
她抬眼看了看康熙，神色中很是滿意。這是她最最疼愛的孫子，她為他付出了太多的心血，終於，他的孫子不僅對她孝順尊重，也成為了一個有所作為的君王。這一切，都讓她覺得很滿意。
“孫兒，三藩的事情，你已經有了決斷了嗎？”
孝莊看著康熙，緩緩問道。
自從除掉鰲拜之後，孝莊帝都是由康熙自己主理朝政的。只是，偶爾有大事情發生，才會過問一些。三藩，畢竟是朝廷的大事，孫子會有多難，政治經驗豐富的孝莊自然知道，因此，也多了些關心。
“孫兒已經決意撤藩。只不過，現在主張撤藩堅決的大臣並不多。納蘭明珠是一個，可是，索額圖居然意志堅定的反對孫兒……”
康熙嘆了口氣。
“有人反對有什麼不好？其實，就是有人反對才好呢。有人反對，能讓你看到自己的想法弱點，做好應付一切風險的準備。這對一個帝王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啊，孫兒，你是在打一場，絕對是不能輸的戰爭啊……你這一輩子，都要站在逢高浪尖上，容不得失誤。尤其是這種大的決斷……”
孝莊說的語重心長。
康熙點點頭：
“奶奶的意思，孫兒明白的很……孫兒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也會考慮清楚的。”
“恩……”孝莊嘆了一聲：“孫兒，你覺得，三藩下一步會有什麼動作呢？”
“吳三桂會反。他盤踞雲南已久，一直在蓄養自己的勢力，他會反，是必然的事情了。尚可喜和耿精忠也難保不反。三藩脣齒相依，一直大量佔用了大清的財力物力，這一撤藩，對他們的影響很大。他們必然不會輕易的放棄已經得到了。可是，如果不撤藩，他們做大，也會給大清朝造成更大的影響……這一步棋，是在弦上的箭，不得不發了……”
康熙說著，眉頭不由得皺起來。在這個年輕的英氣的郡王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的憂慮。
這是險招，但是不得不下。
如果養虎為患，那麼，必然後果更那收拾了。
“孩子，既然決定這麼做了，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你別擔心。祖母，會一直看著你的……”
孝莊拍了拍康熙的肩膀，說道。
“是孫兒不孝，讓奶奶到現在還在為孫兒操心……”
康熙低著頭。
“奶奶的孩子，還跟奶奶這麼客氣幹什麼……”孝莊嘆了嘆氣。
宮燈明滅，閃閃爍爍。孝莊的目光也有些閃爍了。
“孫兒，你瞭解耿聚忠嗎？他還住在京城吧……”
“是。”康熙點點頭：“耿聚忠住在京城。他沒有特旨，是不能離京的。”
“你覺得耿聚忠為人如何？”
“耿聚忠為人謙和儒雅，頗有君子之風。不類吳應熊等紈絝子弟。”康熙說道。
“哀家打算把柔嘉嫁給耿聚忠，孫兒覺得如何呢？”
孝莊緩緩說道。
康熙不由得眉頭一皺，微微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