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都是聰明人,根本無需沐之秋將話說得太直白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此人到底是大皇子,生前他就受盡欺凌,過得苦不堪言,現在死了,連個屍身都留不下來,蕭震天的心理上實在有點接受不了。
“秋兒?可不可以……”
“不可以!”沐之秋坦然道:“這些寄生蟲就算沒有雜交變異過,也都具有一定的傳染性,倘若造成了汙染,流行起來,這宮裡會有很多人落得大皇子的下場。所以,我必須得將大皇子的屍體銷燬!”
嘆了口氣,沐之秋又道:“我知道大皇子遭人暗害,這一生過得苦不堪言,我也不忍心讓他死無全屍。但是,大皇子役了,他體內的寄生蟲都還活著,成蟲會在他的體內不停地產卵孵化出幼蟲,即便我不銷燬他的屍體,他的肉身最後也會被寄生蟲全部啃食乾淨。難道皇上您忍心看著大皇子死後還要遭受這樣千刀萬剮萬箭穿心的酷刑嗎?”
沐之秋這話不僅僅是說給蕭震天聽的,她還要說給老太監聽,接下來的事情,她必須得得到老太監的認可才能完成,而這些她都不想讓蕭震天參與。所以,話說得越直白反而越好。
果然,蕭震天的身體搖晃了幾下,頗為艱難地說:“秋,秋兒!朕,朕累了,夜兒便交給你了!”說罷,轉身便要走。只是眼前一黑,猛地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蕭壽和蕭良趕緊扶住他,蕭震天才沒有倒下去。只是,他固執地甩開蕭壽和蕭良的手臂,獨自踉踉蹌蹌地離開了。
蕭壽忙追了出去,蕭逸衝蕭良使了個眼色,蕭良也急忙追了出去。
皇帝走了,其他人留下也沒有什麼意義。眾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跟蕭逸和沐之秋打了個招呼,也都紛紛告辭。沐忠國不放心沐之秋,想留下來陪她,沐之秋好一番勸慰,他才千叮嚀萬囑咐地出宮去了。
原本就冷清的霞帔宮內,轉眼間就只剩下蕭逸、沐之秋、蕭楠和老太監四人。
蕭夜的屍體不便於繼續存放,需要連夜處理掉。霞帔宮多年前便形同冷宮,近些年修建的宮殿大多遠離這裡,在後花園內找個地方焚燒掩埋蕭夜並非難事,但沐之秋還要做其他事。
此時,若是老太監從中作梗,倒是塊難啃的骨頭。所以,眾人一離開,沐之秋的目光便落到了跪在蕭夜身邊痛哭流涕的老太監身上。
感受到沐之秋的目光,老太監刷地一下抬起頭來,神經質地嚷道:“你不是說他是被嚇死的嗎?為何……”
“你覺得一個人看見自己的身體裡有那麼多蟲子會不害怕嗎?”
大概覺得這話老太監聽不懂,沐之秋又道:“我知道很多種驅蟲的法子,這些法子可以將成蟲從身體里弄出來,大部分時候,弄出來的寄生蟲還是活的。但你要知道蟲子都會產卵,想把蟲卵也弄出來就沒那麼容易了。你主子本來就病入膏肓了,應該是那個冒牌貨告訴他他體內有許多蟲子,他不相信,冒牌貨用了什麼法子,讓他親眼看見了自己嘴裡、耳朵裡,或者血液裡有蟲子爬出來,所以他才會驚恐異常,導致心脈寸斷猝死。”
這已經是沐之秋能說出來的最通俗的解釋了,老太監能聽懂最好,聽不懂她就打算來硬的了。不管老太監的武功多麼深不可測,眼下自己這邊有三個人,蕭逸的武功自不必說,蕭楠也算是大半個高手,自己雖不會武功,但袖子裡卻有好幾種迷藥,尤其是她最愛用的螟蛉子粉,怎麼看自己這邊的勝算也大一些。
只是,在沒有到非打不可的地步,沐之秋還是不想把事情做得這麼僵硬,好歹這裡是霞帔宮,蕭夜尚屍骨未寒,多少他們也該尊重點死者。
老太監似聽懂了,只是,仍用鷹隼般犀利的目光看著她,像是要看透沐之秋說的是不是真話。
蕭楠明白沐之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需要有人打下手,因此才沒有跟著蕭良一起離開。如今看見老太監眼眸中的敵意,遲疑一下,才問:“師父?可要現在開始?”
沐之秋點點頭,大膽地直視老太監的眼睛,道:“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只有我們四人知道,你若不想讓你主子死後都不得超生,最好不要橫加阻止。當然,就算你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但見老太監的眼眸中已出現狠絕,她又道:“不過,等我處理完,可以將大皇子的骨灰……”
“本王會親手將大哥的骨灰沉入‘西施湖’。”
老太監一愣,眸中的狠絕頃刻間轉化成了驚詫,竟從地上站了起來。
靜安王朝京城建在龍脈之上,那‘西施湖’聚集了整條龍脈的龍氣,傳說,只有靜安王朝開國皇帝蕭驚鴻死後,棺木才沉在“西施湖”,之後,為了不讓濁氣侵蝕“西施湖”,多少年來,都沒有人敢打西施湖的主意。倘若主子能葬在那裡,便是圓了主子的天子之夢,自然再好不過。但此事會動搖國之根本,倘若被皇上知曉,後果連他都不敢想象?
“父皇那裡自然由本王去說,不用你操心。此事只有我們四人知道,若想讓大哥含笑九泉,你當明白該怎麼做。”
言罷,不再看老太監,蕭逸衝沐之秋和蕭楠點點頭,三人便分頭開始行動。
其實沐之秋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取樣。所以不管是宵夜的胸腔、腹腔,還是頭顱、血管,她都要開啟。
有些事情是力氣活,她一個人幹不了,蕭楠雖然掌握了不少偵破手法,但對於解剖學還很生疏。蕭逸則不同,他跟在自己身邊形影不離,耳濡目染了將近兩年,只要她一個眼神,他便知道她要做什麼。因此,其實從昨晚蕭逸去婷芳院接她開始,他二人便早已心知肚明,這場驗屍真正的主角正是他們倆。
沐之秋做事從來滴水不漏,蕭逸陪她一同來霞帔宮,怎麼可能只帶一件隔離衣?連蕭楠都想得到的東西,即便她不提醒,蕭逸自己也會準備。
先前,給蕭夜驗屍時,二人心照不宣誰都沒有說破,只是為了避嫌。這種**時期,蕭楠上場顯然比蕭逸要合適得多。沐之秋有意幫蕭逸遮住鋒芒,蕭逸倒也配合,雖然昨晚他有好幾次情不自禁險些打亂她的計劃,但好在有驚無險,倒也平平安安地送走了蕭震天這座大佛。
令沐之秋非常欣慰的是蕭楠,顯然這孩子並非她以前認為的酒囊飯袋,他雖沒有蕭良的沉穩,卻比蕭良尖銳,反應也更加迅速,所以,兄弟三人先前只是進行了一番短暫的視線交流,便已分工好了各自的任務。如此條理清晰、配合默契,連沐之秋都忍不住為他們叫好。
開啟蕭夜的胸腔和腹腔,三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情況比沐之秋描述得還要糟糕,蕭夜的體內幾乎已經成了蟲蟲家園。即便是沐之秋這種專門和傳染病打交道的專家,看見這副寄生了十餘種寄生蟲的殘軀也噁心得脊背發涼。
老太監全程觀看了他們取樣的過程,一言不發,彷彿麻木了,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上竟沒有一絲表情,只是,看著蕭夜體內爬來爬去不斷蠕動著的寄生蟲,眼眸中卻綻放著詭異的光芒。
將所有的蟲樣採完,已接近寅時。蕭楠拎起取樣箱,衝沐之秋和蕭逸點點頭,迅速離開。
沐之秋和蕭逸將蕭夜的屍體包裹在被單內,連同汙物桶一起帶到後花園深處焚燒。
做完這些後,不用下令,老太監便自覺地帶著他們走進了內殿。依舊走蕭逸走過的那條密道來到“西施湖”。當著老太監的面兒,蕭逸將蕭夜的骨灰沉入湖底。
待他二人匆匆回到康寧宮,天都亮了。
此時不變去打攪太后,蕭逸直接將沐之秋帶回聽水閣。二人分別沐浴完畢,親眼看著疲憊不堪的沐之秋進入夢鄉,蕭逸才叮囑夜襲和冬果好生保護,自覺直奔金鑾殿。
蕭逸剛走不久,沐之秋就睜開了眼睛。平素習慣了蕭逸摟著她睡,昨夜睡得雖晚,但身邊少了個人,便睡得不踏實。果然,不過眯了一會兒,蕭逸便走了。
蕭逸的性子沐之秋最清楚不過,他承諾昨日回宮就要重新向皇上請婚,昨日一直沒找到說話的機會,今日早朝,他一定會舊事重提。
蕭震天昨晚才遭受到那樣沉重的打擊,蕭逸此時提出請婚無異於幸災樂禍,蕭震天如何能容他?以蕭逸現在的狀態去上早朝,今早朝堂之上一定會有爭議,說不定還會出大事。
睿智的靖王爺只要遇到她的事情,就會變得無比任性,倘若蕭震天不允?沐之秋背上一寒,她一定得想個法子阻止蕭逸。
讓冬果按照她教的辦法準備好面膜敷了,又在面頰上抹了些胭脂,沐之秋這才帶著冬果和夜襲走出聽水閣。
才走到康寧宮大殿門口,就遇見端著食盒的梅香。
看見她,梅香未露出絲毫驚奇,畢恭畢敬地給她行了一禮,面帶微笑道:“奴婢給定邦使君請安!使君今晨才回聽水閣歇下,如何不多睡一會兒?”
好機敏的丫頭,沐之秋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也還她一個淡淡的笑容,半開玩笑道:“太后疼我,我的一舉一動她老人家都掛心,與其讓那些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在她老人家跟前嚼舌根子,倒不如我自己親自過來給她說明白!”
梅香微微一愣,咧嘴笑道:“使君請!”
瞧!這就是太后身邊的人兒,當真有顆八面玲瓏的心。
果然,才走進大殿,便聽見東暖閣內有人說話。
“皇祖母!你說三哥不是魔怔了嗎?大年三十那天才當著眾人的面兒請求父皇廢除他與定邦使君的婚約,今日又巴巴地跑去請婚。聽說父皇昨夜一宿沒睡好,震怒下,當庭斥責三哥,還要擄奪三哥靖王爺的封號呢!我早就說過,跟這種女人沾上邊兒定沒好事。前年,四姐和十三弟不過是誤傷了她,她就懷恨在心打擊報復,眼下,她能放過三哥嗎?”
沐之秋腳下一頓,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當真怕什麼來什麼,蕭逸這個該死的。平時那樣運籌帷幄的一個人,今日怎地如此魯莽衝動?昨夜才發生了那種事,他今日就提出請婚,可不是在往蕭震天的心窩上捅刀子又是什麼?難道他沒聽說過好事多磨嗎?
該死,自己怎麼就會疲憊得睡著?竟連他悄悄離開都不知道?早知他會這般,便該一回來就糾纏著他上演一回重頭戲,便是能讓他壓下這份火上澆油的心思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