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閣老滿腹經綸，能舌戰群儒的人物，被寧小藥說的啞口無言。
“老爺子好好活著吧，”寧小藥說：“不管誰當皇帝，你都得為了天下蒼生好好努力啊。”
“你，”李閣老的眼淚這會兒就跟廊外的雨一樣止不住，“你真要去送死？”
“誰也別想我去死，”原本笑嘻嘻的寧小藥突然就變臉了，“都想我死呢，皇帝我可以不當，誰愛當誰當，但誰特麼也別想我跪地求饒！”
大雨滂沱，寧小藥緊握了雙拳，腰板筆直地站著，跪下抱大腿只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手段，是策略，但誰也別想她寧小藥跪下求饒！天王老子都不行！
寧小藥這一通吼得李閣老半晌無話。
影風在院外沉默良久，命身後的龍禁衛們道：“去準備一下，我們隨聖上出城。”
年輕的龍禁衛們紛紛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影風往院門裡看，隔著雨幕，還有偌大的庭院，寧小藥的身影很模糊，突然心有所感，影風轉身。撐著一把油紙傘的謝朵瑩站在路旁，淺粉色的裙角被大雨淋溼，洇成了大紅色。
謝五小姐走到了影風的跟前，盡力舉高了傘，想替影風和自己遮擋風雨，小聲道：“好好衛護聖上，我，若是京師城破，我會想辦法逃出去，然後，影風，”謝朵瑩看著影風，“等戰事了了，不管這天下變成什麼樣，我會回到京師城等你。所以，拜託你一定要回來，不要讓我一個人，讓我一個人等到死，也是一個人。”
有雨被風吹著落到謝朵瑩的臉上，轉眼間五小姐的臉就全溼了，淚流滿面一般，可這位五小姐卻又在笑，看著影風笑靨如花。
我想跟你白頭到老，可是你有要盡的忠，要擔的責，好男兒要頂天立地，無愧於心，所以我不想你為難，我能做的，只有讓自己活著，然後用一輩子的時間來等你。
千言萬語，真正要說的時候，往往又無從說起，最後只能嘆一句一言難盡。有野心卻又識時務的女子，個性中一定有決絕的一面，謝朵瑩掂了腳，就這麼站在一把小小的油紙傘下，在影風的脣上啄了一下。
轉身，謝朵瑩跑開，大雨將衣裙瞬間淋得透溼，粉色變成大紅，嫁衣一般，鮮豔奪目。
影風摸一下嘴脣，冷峻的臉上多了幾絲笑容，但隨即就又嚴肅了面容，轉身面向了庭院的院門，他若是能活著，他就一定娶了這個叫謝朵瑩的女人。
寧小藥站在廊下看李閣老。
李閣老已經呆站良久了，後背被飛濺進走廊的雨水打溼，老爺子都無知無覺。
“啊嚏！”寧小藥裝模作樣地打了一個噴嚏，老這麼站著，她什麼時候能出城？影風那裡都上演生死離別了！
李閣老被寧小藥的噴嚏聲驚了一下，目光落在寧小藥的臉上，片刻之後，老爺子跪在了寧小藥的面前，喊一聲聖上，又是老淚縱橫了。
寧小藥只能是半跪在了李閣老的面前，說：“老爺子你別這樣，這個世界少了誰都不會完蛋，你別傷心，我會想辦法解決北胡人和流寇的，我走以後，你們還是要好好守城呀。”
李閣老道：“聖上，城外是千軍萬馬啊。”
“炮都轟不死我呢，千軍萬馬怕啥啊？”寧小藥大著膽子，伸爪子拍一下李閣老的肩膀，“咱們要面對現實，我留在城裡才是等死呢。”
李閣老道：“我不如謝文遠。”
寧小藥……
“天下大亂，”李閣老說：“這是謝文遠給自己的生路，只要雍寧朝滅，國已無君，群雄逐鹿，那他又何來叛君之罪？”
“哦，是這樣啊，”寧小藥恍然大悟，大家夥兒都當壞蛋了，那就誰也別嫌棄誰了啊。
“臣之前只想著，抓盡太師黨的餘孽，”李閣老聲音無力地道：“可臣偏偏就是忘了，這個天下除了太師一黨，還有對朝廷不滿，野心勃勃之人！”
“開庸關城門，還有開那個鄂城城門的人，都是這樣的人嗎？”寧小藥問。
李閣老點一下頭，“開庸關城門的那個，應是原京師驍騎將軍呂飛翼，其胞姐呂妃病死宮中，其後呂家便被貶至邊塞庸關。”
寧小藥抹一把臉，這個呂妃娘娘的死說不定又是謝太后做的孽啊。
“至於鄂城……”
“行了，老爺子你別說了，”寧小藥拒絕再聽又一個沉冤往事。
“謝文遠此人……”
“這就是個混蛋，”寧小藥拉著李閣老起身，說：“老爺子，我遲早一天弄死謝太師的。”必須弄死，不然寧小藥就覺得很對不起自己。
朝中眾臣很快被宣進宮，聽了寧小藥的決定後，大臣們都驚呆了。
裴殷稍想了一下，跟寧小藥道：“那臣也帶一隻兵馬出城。”
“啥？”寧小藥能保證自己不死，可保證不了別人啊。
“若只是聖上孤身一人出城，”裴殷說：“北胡人和流寇怎麼會相信出城的人是聖上？”
寧小藥眨巴眼睛，這話有道理。
“臣帶兵與聖上分兩路走，”裴殷又道：“這樣，追兵分散了，聖上才會更安全。”裴二爺不管寧小藥出城是想做什麼，但明知樓子規不來了，那聖上就一定得走，留在城中就只有等死。
“那你怎麼辦呢？”寧小藥操心裴殷。
“臣不離開京城太遠，”裴殷說：“臣會很快回城，所以聖上不用擔心臣的安全。”
“聖上就准奏吧，”李閣老開口道，這會兒老爺子也反應過來了，與其守著孤城等死，聖上不如離城去賭一把。
“聖上是覺得臣武藝太過尋常？”裴殷挑眉問寧小藥。
好久不吵架，這是又要打嘴仗的節奏，寧小藥嘆口氣，說：“行吧，二老爺你自己小心。”大不了，她護著這位二老爺回城後，她再跑啊。
“那聖上打算何時出城？”裴殷問。
“今天晚上，”寧小藥說，事情決定了，那就去做，拖時間什麼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臣這就去準備，”裴殷說著話就走了。
殿上的眾臣看看寧小藥，又看著一言不發的李閣老，大臣們都呆滯中，這麼大的事，這麼三言兩語地就定下了？！
“行了，都回去吧，”寧小藥把手一揮，自己起身先走了。
大臣們呆站片刻之後，突然就有大臣回過神來，衝到了李閣老面前，大聲叫道：“閣老啊！”
“唉！”李閣老幽幽一嘆，唸了四個字：“天下蒼生。”
寧小藥離開了帝華宮正殿，直接就去了謝朵瑩住著的宮室，也沒進門，就站在門外，跟坐在屋中的謝五小姐道：“我不讓大風跟著，他就要死給我看，不光他一個人，二雷三雨他們都要死給我看。”
謝朵瑩走到了寧小藥的跟前，兩個人就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地站著，謝五小姐還是那身溼透的衣裙，衝寧小藥行了一個半蹲禮後，笑道：“聖上就讓影風跟隨吧，他是龍禁衛啊。”
“你明明捨不得，”寧小藥摳著手心。
“民女就是捨不得，他也會走，”謝朵瑩說：“所以民女不想他為難。”
“算了，”寧小藥轉身要走，二老爺說的也對，要她一個人跑出城去，北胡人和流寇不可能相信她是聖上，像她這樣敢一人單挑千軍萬馬，這麼帥裂蒼穹的聖上，這兩幫人一定沒有遇見過。
謝朵瑩看著寧小藥走。
“你不用擔心，”寧小藥往前走兩步，又停下來扭頭跟謝朵瑩說：“我不會讓大風有事的，所以說好的，你等他，你一定等他啊。”
“民女遵旨，”謝朵瑩低頭道，聲音帶上了顫音。
明明就是捨不得，寧小藥耷拉著腦袋走了。
謝朵瑩一個坐在宮室裡，看著天色一點一點的變暗變黑。
影風拿著銀票進屋時，謝朵瑩在哭，美人哭起來，總是楚楚可憐的，影風被謝朵瑩哭得難受。
將銀票放到了桌上，影風跟謝朵瑩說：“這些你拿著用，最下面是三張大額的，你要收好。”
謝朵瑩走到桌前，銀票看著很舊，應該是影風多年的積蓄。
“別傻等，”影風看著謝朵瑩，嘴脣張合半天，才衝謝五小姐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看上你，我可不就是一個傻的？”謝朵瑩笑了起來。
影風沉默半天才又道：“我不想……”
“沒事兒，”謝朵瑩抬手一掩影風的嘴，輕聲道：“我自己樂意的。”
大手在浸著淚水的臉上撫過，影風低頭在謝朵瑩的額頭落下一個吻，很灼熱，卻又很輕淺。
窗外的夕陽餘暉散盡，天色終於墨染。
影風轉身大步出門，沒再回頭。
謝朵瑩掩面流淚，卻沒出一聲，原來喜歡一個人是件這麼苦的事。
護國府裡，凝煙替裴殷繫好了盔甲的綁帶，看著自己的相公欲言又止。
“我很快回來，”裴殷衝妻子笑一下，風流又倜儻。
“哎，”凝煙輕輕應聲，跟在裴殷的身後，要送裴殷出門。
“別送了，”裴殷卻停步道：“在家等我，我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凝煙夫人聽話地停下了腳步。
“我不會丟下你，”裴二爺說完這話，快步離去，披風被夜風吹得高高揚起，露出殷紅色的內裡。
寧小藥站在寢室的窗前，抬手一揚，白玉的平安扣從手裡飛出，落到了花臺的泥土裡。
“聖上？”影風站在門外輕釦一下關著的屋門。
寧小藥深吸一口氣，關上了窗戶，將小包裹背上，開啟門跟影風說：“大風，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