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風拂落秋露飄香,楓葉掠過湖面凝霜,花的清香,露的芬芳,葉的飄零,樹的沉默,勾成一副綺麗詭異的畫面,難解,難言。
還未等夜楚鬱從偏房中出來,夜楚鬱寵幸麗妃一事,便在宮中已經傳的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楚燃一夜獨立花叢,靜靜等著月落日升,隨即輕嘆一聲,揮手拂落肩頭的閒花,彎腰舀了一瓢水,在花叢中靜靜的澆水。
忽來的腳步聲攪擾了一園寧靜,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兩人的對話聲:
“前幾天麗妃的哥哥鄭虎得罪了皇上,被皇上削了官職趕出皇宮,在這緊要關頭,皇上又到了淑妃娘娘的宮中,這不是明擺著冷落麗妃嗎?但……昨天怎麼又到了麗妃娘娘的寢宮呢?喂,你說,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啊?”
“哼,要我說,皇上可是疼愛麗妃的緊,你見過皇上大白天來哪位娘娘的寢宮嗎?我在宮中當了這麼久的差,還沒聽說皇上對誰如此寵愛
!麗妃當初一進宮,便獲得了專寵,惹了多少人眼紅,都說麗妃紅不長久,可幾月後,皇上竟為麗妃建了這座浮花宮,更蒐集天下奇花異卉,一年四季花開不敗,這後宮之中誰人有這樣的待遇!”
“嗯,說的也是,淑妃娘娘的父親雖是戶部侍郎,但哪裡有鄭將軍厲害威風,我看淑妃就是再修煉一百年,也鬥不過咱的麗妃娘娘的!”
“哼!你這小丫頭嘴巴可真甜!……”
兩個小丫鬟嬉皮笑臉的走遠,為麗妃得寵之事發自內心的高興。這後宮之中,跟對了主子可以仗勢欺人,若是跟錯了主子,那便是一生的悲哀。
一生的榮辱興亡,猶如這掌心的半點殘紅,無論如何抗爭命運的不公,最終不過隨風歸塵,化為泥香。
楚燃輕嘆一聲,繼續澆著眼前的蝴蝶蘭,忽聽身後響起怒氣衝衝的腳步聲,還未回頭,便被一隻手用力地扳過了頭,“楚舒,你要作何解釋!”
暴怒的聲音透著一絲苦澀,如入口的美酒,甘醇中總有品不出的青澀。
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楚燃抬起頭,一雙黑眸無波無瀾的看向他,不解道,“奴婢不知皇上是何意?”
“不知?你當真不知?”夜楚鬱冷笑幾聲,幽深晦暗的墨眸裡盈滿了怒火與失望,冷冷道,“若非你給朕下藥,朕怎會……”
一想起昨晚的錯誤,夜楚鬱就煩躁莫名,恨不得將眼前的罪魁禍首撕成碎片。
昨夜他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了她的影子,一夜纏綿,極盡瘋狂,醒來之後,才發現躺在旁邊的人是他的妃子。
這讓他怎能不恨!
一種被欺騙的難言的失落,讓他抱起衣服離開了房間,四處找尋,卻見她在這裡優哉遊哉的澆花
。這讓他如何不氣!這個該死的女人!
“下藥?”楚燃輕皺眉頭,無辜道,“奴婢怎敢對皇上下藥?皇上切莫誤會奴婢……”
夜楚鬱一怔,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也緩緩鬆開了手。太醫院的藥進出都有記載,別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就是太后,也無法弄到一丁點的藥。昨天她突然毒發,並沒有下藥的機會,那他又是何時中招的呢?
夜楚鬱劍眉高挑,徑自沉思了一會,又猛地抬頭看向楚燃,啞著嗓子道,“你昨日明明就在朕的身邊,為何不出手阻止朕?”
聞言,楚燃似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清眸逐漸燃起淡淡的笑意,自嘲道,“麗妃是您的妃子,奴婢不過是一個下人,有什麼資格和膽量阻止一個皇上去寵幸他的妃子呢?”
“你——!”夜楚鬱緊捏著楚燃的肩頭,想要說些什麼反駁她,但無奈她所說的都是事實,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朕……”夜楚鬱失神鬆開了手,望著淡紫色的蝴蝶蘭,幽深的眼神變得迷茫,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計較這些,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在意她?
一時間,思慮萬千,宛如蜘蛛結網千絲萬縷,其中更有雙雙結,難分,難解,難言……
“呵呵……”夜楚鬱仰頭苦笑著,冷峻的面容略顯癲狂,蝴蝶蘭還是蝴蝶蘭,但有什麼的東西,似乎在一夕之間變了,再也回不來了。
是他們之間微妙的感情,還是他對她的信任?
他分不清,說不得,斬不斷,理還亂。
夜楚鬱轉過身去,落寞的垂下眼眸,長又密的睫毛深深掩埋了莫名的情愫,帶著微不可察的苦澀。
“皇上!”麗妃一大早醒來後,卻已不見了夜楚鬱的身影,匆忙梳洗後便出來找夜楚鬱,卻在夜楚鬱失神落魄的站在花叢中,冷漠的臉上也再沒有往昔的從容,殷紅的脣角溢位一聲聲苦笑,只是聽著便讓人痛徹心扉。
麗妃心中一緊,連忙跑了過來,想要抓住夜楚鬱的胳膊,卻見他冷冷閃到了一邊。
“皇上,你怎麼了?別嚇臣妾啊……”麗妃美目含淚,擔心的看著夜楚鬱
。
早已分不清何是夢何謂現實的夜楚鬱,一看到麗妃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彷彿從美夢中驚醒,怔愣了好半天,深深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楚燃,漆如點墨的眸子裡閃耀著銳利的冷光,但卻是稍縱即逝,他隨即默默的轉過來離開了浮花宮,任風呼嘯,任花飄零,任葉凋落,隻字不留。
“小舒,皇上他怎麼了?”目送著夜楚鬱的背影消失在盡頭,麗妃強忍住淚水,扭頭看向一旁的楚燃。
楚燃“盡心盡力”的為麗妃“賣命”,引得她和夜楚鬱真正的春風一度,無論將來有沒有懷上龍子,她依然是這個後宮中最大的贏家。
在麗妃灼灼目光的企盼下,楚燃強擠出一抹笑容,想要說幾句恭喜的話,卻怎麼也開不了後,索性轉過身冷冷道,“別忘了你的承諾,我要儘快出宮。”
麗妃微微一愣,似乎突然想起來這件事,緩步走了過來,輕輕執起她的手,微笑道,“小舒,何必如此生分,我已經派人飛鴿傳書,告訴爹爹你的事,爹爹已經同意幫你隱瞞,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妹妹。”
“妹妹?”楚燃失神的呢喃著,不禁低低的笑出聲來。妹妹,多麼諷刺可笑的字眼?人生真是荒誕,將各種不可能一一浮現。她沒想到,有一天她會得到麗妃的真心相待,卻和夜楚鬱形同陌路。
“娘娘嚴重了,奴婢不過是一個下人,怎敢高攀?”楚燃淡淡拂落她的手,提著水桶慢慢走遠。
赤焰國,御書房。
今日早朝之上,夜楚鬱始終緊繃著一張臉,害的朝中的大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大事,便結束了早朝。
夜楚軒見夜楚鬱不對勁,便也跟著他去了書房,只見夜楚鬱緊皺著眉頭,似乎跟手中的一品狼毫過不去,不到半刻的時間,已經摺斷數十根狼毫。
“皇兄今日似有不快?”夜楚軒走了過來,試探性的開口。
等了半天,回答他的只有一句冷哼。
夜楚鬱低頭看著奏摺,俊美的臉龐像攏了一層寒霜,面無表情的瞪著夜楚軒
。
見夜楚鬱凶神惡煞的模樣,夜楚軒更加不解了,沉聲道,“幾日前,皇兄和公玉琉華結成同盟,避免了紫聖國的趁火打劫;況且溫初言也早都離開去,帶著一干人出使巫越國,有溫大人從中協調,皇兄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就算皇兄你不放心,也不能總繃著一張臉,你看看,今日將你的一干愛卿嚇成什麼樣了……”
“朕寵幸了麗妃。”夜楚軒滔滔不絕之際,忽被夜楚鬱出聲打斷了。
夜楚軒嘴巴微張,保持著驚愕的表情,靜待夜楚鬱下文,卻見夜楚鬱面色微慍,眉峰輕皺,薄脣緊抿不再開口,只是用一雙冷如冰霜的眼眸直勾勾看著夜楚軒,心情似乎便是很好。
夜楚軒微微一怔,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掛起燦爛的笑容道,“皇兄終於肯考慮赤焰國未來繼承人的問題,應該高興才是啊……”
夜楚軒說著說著,忽見夜楚鬱擱下了手中的狼毫,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十分古怪,半響,重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陰鷙的眸子裡射出兩道冷光,涼意襲人的逼到夜楚軒面色。
夜楚軒牙齒輕輕打顫,低頭沉思片刻,一下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不由得脫口而出道,“莫非昨夜是麗妃強了皇兄?”
話一出口,夜楚軒便感到大禍臨頭,偷偷瞥了夜楚鬱,只見他冷繃的臉自上而下逐漸變黑,十分駭人。
“咳咳……是臣弟一時失言……”夜楚軒迎著頭皮解釋道,卻沒想到越描越黑,“麗妃再怎麼凶猛,也一定是皇兄在上!呵呵……”
夜楚軒強擠出笑容,試圖緩解尷尬緊張的氣氛,但夜楚鬱更加陰鷙的表情,卻讓他怎麼都笑不出聲來。
這些年他人雖在外面,但關於夜楚鬱的事也知道不少,皇兄雖登上了皇位,卻是一個有名無權的皇上,外有夜楚鬱控制兵權,內有夜楚邵控制朝政,皇兄便只有花前月下來迷惑夜楚鬱這個老狐狸,暗中積攢自己的勢力。皇兄雖終日和嬪妃嬉戲,卻從未寵幸過任何一人。皇兄昨日才與麗妃翻雲覆雨,今日難免不為自己“**”而惱羞。
“皇兄,其實這種事遲早都要經歷的……”夜楚軒同情的看向夜楚鬱,心裡卻在暗自偷笑,難得他這個冷血無情的皇兄還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
。
可夜楚鬱正在氣頭上,無論夜楚軒說什麼,夜楚鬱都聽不進去,當下便下了逐客令,“軒,朕還有批閱奏摺,你暫且退下吧。”夜楚鬱重新執起一根狼毫,強迫自己的將視線焦灼在奏摺上,卻無論如何都靜不下心來。
不知道夜楚鬱在煩什麼,夜楚軒醞釀了許久,再次開口道,“皇兄莫非忘了前幾天處置鄭虎之事?”
夜楚鬱微微一怔,似乎也想起了這件事,鄭家人氣焰太過囂張,他方才小懲鄭虎以示警告:若是真的將他逼急了,遲早了滅了鄭家滿門!
一眼看穿夜楚鬱心中所想,夜楚軒不贊同的搖了搖頭,“鄭虎雖然不爭氣,但到底是鄭猛的親生兒子。皇兄削去鄭虎的官職,無非是暗中警告鄭家,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難保鄭虎不會靠向夜楚邵。後宮之事明爭暗鬥,絲毫不遜於朝堂,麗妃如今一直得寵,難免日後不會失寵,只有麗妃誕下龍子,方才打消鄭虎的戒心,真正的為皇兄所用。”
夜楚鬱剛才在氣頭上,並沒有心情思慮太多,如今冷靜下來,回想事情的前後始末,不由得小聲嘟囔道,“難道她這麼做都是為了朕?是朕誤會她了嗎?”
夜楚軒站在一邊,見夜楚鬱想的出神,又喃喃自語,一會笑一會氣的,倒著實有些搞不懂什麼情況了。
“軒,怎麼樣才能知道一個人心裡有沒有你?”夜楚鬱忽然抬起頭,一本正經的問道。
“這……”夜楚軒臉色有些古怪,見鬼般看了夜楚鬱幾眼,實在無法從他冷峻淡漠的面容下看出什麼,便放棄了去猜夜楚鬱的心思,將自己留戀花叢多年的經驗傾囊相授。
以前他說給夜楚鬱聽時,夜楚鬱總是露出一副鄙夷的眼神,壓根沒有一絲半點的興趣,如今倒聽的津津有味,陰鷙的目光不時有精光閃過,似乎在算計著什麼。
夜楚軒一邊滔滔不絕的說著,一邊在心底濃重的鄙夷著,暗道皇兄是中了什麼邪,竟然如此的反常!
等夜楚軒將經驗傳授完畢,已經累的口乾舌燥,連一句話都說不來了。
這時,夜楚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十分貼心的送到他的手邊,問道,“就只有這些了嗎?”
夜楚鬱如此殷勤友好,倒讓夜楚軒有些不適應了,受寵若驚的接過茶杯,小雞啄米般的點了點頭
。
不過最詭異的是夜楚鬱的下一句話。
“軒,最近有一批寶貝到了,你可以先去看看,喜歡什麼,就拿什麼。”
“啊……嗯……多、多謝皇兄。”被夜楚鬱嚇得大腦一片空白,半響,夜楚軒方才反應過來,匆匆應了幾句,逃也似的離開了御書房。
今日的皇兄真是太可怕了!
赤焰國,浮花宮。
自那以後,一連十日,夜楚鬱都不曾踏入浮花宮半步,就在麗妃愁眉不展之際,一名宮女突然急衝衝闖了進來,喘著粗氣道,“娘、娘,皇上來了……”
“皇上?”爬在桌上悶悶不樂的麗妃一下子跳了起來,拉住宮女的手就問,“皇上?皇上在哪裡?”
剛才還萎靡不振的麗妃,好似一株病懨懨的桃樹忽逢春風,剎那間,萬千桃花穿樹而過漫天漫地襲來的,醉成一片綺麗迷人的花海,完全是一副害了相似的模樣。
“小舒,你說本宮該穿什麼衣服?”麗妃從櫃子裡拿出三件裙子,問向一旁的楚燃,楚燃用手託著腮幫,還沒來得及說哪件衣服好看,麗妃已經將衣服扔到一邊,在櫃子著急的翻來翻去,“這件不行……這件也不行……這件太素了……這件太豔了……皇上不喜歡黃色……”
果然,還沒等麗妃挑出一件,夜楚鬱已經抬腳走了進來。
“愛妃,可有想朕?”話是對麗妃說的,夜楚鬱卻看向楚燃。
“討厭,皇上就知道取笑人家。”麗妃一扭頭,就看到夜楚鬱逆光而立,玄色的龍袍上金光閃閃,俊美無雙的宛如神砥一般不可侵犯,眼前頓時無數桃花飛過,醉了一顆芳心,再不復當初的平靜。
麗妃將手中的衣服扔下,飛也似的跑到夜楚鬱的身邊,小鳥依人般的縮在他的懷裡,美目裡閃爍著幸福的光芒。
“皇上,你怎麼來了?”麗妃伸出手指在夜楚鬱的胸膛畫圈,嘴角勾勒出甜美的笑容
。
夜楚鬱低下頭,一字一句道,“朕想你了。”本來夜楚鬱最討厭這類肉麻的話,也不屑如此去哄騙一個女人,但這是軒教他的絕招,他方才咬牙說了下來。當下,偷偷注視著楚燃的舉動,但見她微微側過了頭,心裡更是一陣狂喜!哼!果然吃醋了!
楚燃如果知道夜楚鬱心中所想,一定會當場氣的吞血,她不過是秉持古人之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罷了。
“姐姐,妹妹先去備膳。”懶得再做電燈泡,楚燃找了藉口離開。
這一簡單的舉動落入夜楚鬱的眼底,卻成了醋海滔天!哼!果然心裡還是有朕的!
半個時辰後,楚燃已經將午膳備好,卻見麗妃和夜楚鬱沒有出來,便只能迎著頭皮去催。剛走到門口,就看夜楚鬱拿到一塊翡翠鐲子,親自帶在麗妃的手上,寵溺道,“愛妃可喜歡?”
麗妃自是害羞帶嬌的點了點頭,縮在夜楚鬱的懷中開心不已。
楚燃忽覺得自己又像個電燈泡發光發亮了,尷尬了一會後,輕咳出聲道,“皇上,姐姐,午膳備好了。”
“嗯……”夜楚鬱淡淡應了一聲,不帶任何感情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和麗妃雙雙離開。
楚燃自是不知,夜楚鬱是看她來了,方才將鐲子拿出來送給麗妃的,這用意嘛……無非是試探她的心。
楚燃在兩人身後跟著,走的太快不是,走的太慢也不是,不由得苦著一張臉,不冷不熱的跟著。
夜楚鬱悄悄向身後一瞥,看到楚燃的苦大仇深的冤大頭模樣時,脣角掠過一絲笑意,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原來她心儀朕許久了!
不過幾分鐘的路程,楚燃卻彷彿走了幾年,等到了正堂後,方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小舒,你我乃是姐妹,留下來用膳吧。”麗妃遣退宮人,笑著對楚燃道。
楚燃一時想不到理由推辭,便也點頭坐在了一邊
。
夜楚鬱看到了這個大好機會,免不了和麗妃上演一番郎情妾意,真的真的很礙楚燃的眼。
楚燃用力將筷子砸在桌子上,頓時引來了兩道詫異不解的目光,方才意識到自己失態,訕笑道,“看錯了,還以為有隻小蟲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夜楚鬱見狀,果然又無恥的想歪了,當下危險的眯起眼睛,嘴角噙著形跡可疑的笑容。
麗妃卻想到了另一樁事。這十日來,楚舒雖然心中不說,但她知道她必定是想出宮了。她一直無法見到夜楚鬱,這件事便也割了下來。如今她生氣的舉動,不正是提醒她出宮之事嗎?
好在麗妃也早已想好了對策,緩緩放下了筷子,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讓人憐惜。
“愛妃怎麼了?”夜楚鬱收回目光,輕撫著麗妃的頭髮。
麗妃用美麗的眼睛看著夜楚鬱,小聲道,“從臣妾進宮到現在,已經有七年之久了。臣妾有些想念母親了……”
麗妃的言外之意,無非是:我想出宮。
既要拉攏鄭家,夜楚鬱也不會拂了麗妃的心意,便點了點頭道,“今日時辰已晚,愛妃若是真的想家了,朕明日隨你一起回去。”
前幾日,他懲罰了鄭虎,難免鄭家不會多心,是時候,出宮寬慰一番了,而麗妃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夜楚鬱國事繁忙,竟要抽身陪她回去。麗妃微微一怔,不由得感激泣零,“皇上,您對臣妾真好,臣妾今生能遇到皇上,便已經知足了。”
麗妃撲入夜楚鬱的懷中,一想起多年未見的孃親,不由得淚流滿面。夜楚鬱微怔片刻,伸出手輕撫著她的背,小聲寬慰著,“乖,別哭了,明日就回家了……”
他僵硬的動作和拙劣的言辭,讓楚燃哭笑不得,沒想到堂堂一國之君,竟還不會安慰人?
楚燃偷笑出聲,一時不察,竟惹來夜楚鬱的視線,只見他琥珀色的眼底閃爍著炙熱的柔光,不過眨眼之間,又恢復了冷漠與淡然。
楚燃別過了頭,藉此避開夜楚鬱的視線,不願多想
。
明日,她就可以離開皇宮了嗎?
不知道炎王府現在怎麼樣了?
翌日,清晨。
麗妃和夜楚鬱乘坐馬車離開了皇宮,楚燃本想混在一群裡丫鬟離開,誰知卻得到了夜楚鬱“恩賜”坐馬車的權利!
馬車外面質樸簡單,裡面卻十分舒服寬敞。一行人低調行事,沒有刻意張揚弄的滿城皆知;但低調奢華的場面,仍是惹了不少百姓的圍觀,鬧的沸沸揚揚。
此事正中夜楚鬱的下懷。
作為一朝天子,何須向臣子低聲下氣,他雖為拉攏鄭家而來,也容不得鄭家張狂。
相比從容自若的夜楚鬱,麗妃就有些惴惴不安。
當年父親反對她進宮,就是想暗中支援夜楚邵,無奈她芳心已定以死相逼,父親方才同意她進宮,自此之後,父女關係大不如前。
不知道這次回府,父親是否會改變看法,孤注一擲的支援皇上呢?
若是不能,日後真正起了衝突,她真要和鄭家反目為仇嗎?
坐在麗妃身側的楚燃,看著麗妃隱藏在笑容下的悲涼,多少也明白她在擔心什麼,當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給她一計放心的眼神。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只要她能懷上龍子,鄭虎怎會放著自己的孫子不顧,去支援夜楚邵這個老狐狸呢?
到時候,有了鄭虎的鼎力相助,剷除夜楚邵,不過是遲早的事。
她煞費苦心安排這一局,出了為自己的出宮做打算,更多的,是為了夜楚鬱的皇位和江山!
再說鄭家,不久前先買通上上下下的官員,將鄭虎送到了宮中當差,希望能落個一官半職的?誰知,鄭虎當差不到半個月,便惹得龍顏大怒,被趕出了皇宮,害的鄭家顏面全失
!威風凜凜的鄭大將軍也在朝堂上抬不起頭來!
更有官員在暗中議論,說皇上此舉,無非要搞垮鄭家,麗妃失寵也是遲早的事,鬧的鄭家上上下下人心惶惶,籠罩在一片陰霾濃重之下!
就在這時,忽聽下人一聲高喝,顫顫巍巍的聲音,不知是太過激動,還是太過驚訝,“老爺!夫人!小姐回來了!哦,不對……!”藍衣男子搖了搖頭,使勁扇了自己一個嘴巴,改口道,“老爺,夫人,皇上和麗妃娘娘駕到!”
眉頭緊攏的鄭猛一聽這話,嚇得一下子從座位站了起來,不停的用手寽著鬍鬚,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安。
“快!快將老夫的官服拿來!”天子降臨寒舍,鄭猛不敢怠慢,忙對下人吩咐道。
可還沒下人將他的衣服拿來,夜楚鬱和麗妃已經雙雙走到了門口,在金色的光輝下,相互偎依,儼然一副恩愛的的神仙眷侶。
“孃親……”麗妃從小調皮搗蛋,對琴棋書畫一竅不通,偏偏喜歡舞刀弄槍,性格也十分直接爽快,但自從為夜楚鬱進宮之後,努力裝作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想要討夜楚鬱的歡心。夜楚鬱雖常來看她,但更多的時候,是她一個人在宮中,久而久之,性格也悄然改變,變得刁蠻任**猜疑。但無論變成什麼樣,她對夜楚鬱的心都是不變的,她所做的一切的,也都是為了吸引夜楚鬱的注意。如今一隔七年過去了,再看到疼愛自己的孃親,鬢角已經生了幾縷白髮,麗妃再也剋制不住,撲倒鄭夫人的懷中痛哭。
鄭夫人一見自己的女兒來了,當下也是泣不成聲,如此這般雖不合禮數,但真情流露早已勝過了一切。
鄭猛膝下只有一女,久居後宮無從得見,一時被悲傷的氣氛所染,老眼也不禁溼溼的,但見深不可測的天子在側,艱難的蠕動嘴脣,想要呵斥這一無力的舉動。
但還沒有等他開口,便被夜楚鬱用眼神制止了,“國丈,麗兒久未出宮,說來也是朕的錯,不能時常回來看看,如今難得相聚,切莫打擾了兩人……”
一向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夜楚鬱突然放輕了語氣對他說話,鄭猛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跟著夜楚鬱走了出去,連連道,“是,是、老臣遵命……”
“國丈何必如此見外?倒是朕有些傷心了……”夜楚鬱托起想要下跪的鄭猛,俊朗的眉眼染上邪氣的笑意,舉手投足之間,散發著十足的帝王之威
。
夜楚鬱和鄭猛離開後,麗妃給楚燃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楚燃趕緊離開,楚燃心領神會,目光復雜的看了麗妃一眼,換上一身便裝後,就隨著鄭府的下人從後門溜了出去。
楚燃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剛出了鄭府不久,便和夜楚軒撞了一個正著。
“什麼人鬼鬼祟祟的?”夜楚軒小聲嘀咕了一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強迫她轉過身來,但見是一名清麗的女子,不由得冷笑道,“撞了本王就想這麼輕易離開?”
“王爺大人有大量,該不會要和一個女子計較吧。”楚燃低眉斂目,語氣卻極盡諷刺。
或許就是這咬牙切齒的語氣,一下子喚醒了夜楚軒沉睡的記憶,指著楚燃大笑道,“本王就說怎麼如此眼熟,原來你是那日前來偷藥的宮女!你怎麼出宮來了?”
“皇上陪麗妃娘娘出宮,奴婢是浮花宮的人,自然跟隨娘娘左右。”楚燃清眸波瀾不驚,回答的滴水不漏。
夜楚軒絕對此事沒有這麼簡單,緊抓著楚燃不放,“既然是伺候麗妃,怎麼跑了出來?還換下了宮女的裝飾?”
“娘娘難得出宮一次,極為懷念魏記的燒餅,命奴婢出府去買,又怕人多口雜,引人非議,便換了一套衣裝,方便行事。”
或許是楚燃回答的太好,或許是夜楚軒另有要事,當下也沒在為難楚燃,好心的提醒道,“快去快回,要是遲了,就等著受罰吧。”
“嗯,多謝王爺。”楚燃淡淡應了一聲,光明正大的跑走了。
看她那飛快的速度,好像他會追上去吃了她一般,夜楚軒無聲笑笑,快步向鄭府走去。
最近他收到訊息,說是夜楚邵暗中與夜楚燃、周丞相聯絡,想必定沒有什麼好事。
為保皇兄此行的安全,他還是緊跟其後,方才可以安心。
等夜楚軒進入鄭府時,夜楚鬱正和鄭猛在長亭喝酒,夜楚軒來了之後,鄭猛親自下去安排用膳,夜楚鬱便也隨著他去了
。
“皇兄,談的怎麼樣了?”夜楚軒坐到夜楚鬱的身邊,徑自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夜楚鬱冷峻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沉寂如水的冷漠的眼珠裡卻透著凝重。鄭猛這個老狐狸,遲遲不肯坦誠心意,想必還是有所懷疑。
夜楚軒一目瞭然,便也不再說話,只是陪著夜楚鬱坐著,有一杯每一杯的飲酒。
這時,在鄭府正堂之中,麗妃遣退了下人,壓低了聲音問道,“孃親,爹爹是不是和邵王有所往來?”
鄭母常年吃齋唸佛,雖不懂朝堂之事,但也多少了解一些,無聲點了點頭,便出聲寬慰道,“孩兒,不要怪你的爹爹,你爹也是為了鄭家。”
聞言,麗妃緊咬著下脣,不肯讓眼淚流下來。
這時,鄭猛也走了進來,對著麗妃這個愛恨不得女兒,一時也不知道如何面對,便選擇了沉默和無視。
一家人,並沒有想象中如此親近,反而透著猜忌、懷疑和疏遠。
麗妃心痛不已,為了自己的爹爹,更為了自己的夫君。一時之間,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也懂得很多。
家裡只有她一個女兒,爹爹從小就十分疼她,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忤逆了爹爹,害的爹爹陷入兩難之境。
麗妃嚥下所有苦澀,緩步走到鄭猛身邊,用手輕輕拽著鄭猛的袖子,就像小時候無數次的撒嬌一般,展顏一笑道,“爹爹,您不想女兒嗎?女兒這麼多年在宮中,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鄭猛心神一晃,彷彿看到坐在他腿上撒嬌的精靈古怪的女兒,但彈指一揮間,她的女兒竟成了獨獲聖寵的麗貴妃,不再是當初那個喊她爹爹的小不點了。
鄭猛閉上眼睛,當初她以死相逼執意進宮的畫面也清晰如昨,無論他如何反對痛陳厲害,她都無動於衷,讓他傷透了心。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鄭猛推開麗妃的手,一臉決絕。
麗妃沒有防備,竟被推倒在地,鄭母大驚想要扶她起來,麗妃卻推開鄭母,自己從地上站了起來,鄭猛看得心頭一陣酸澀,卻始終閉口不言
。
麗妃似是明白了什麼,苦笑了幾聲道,“明知道爹爹不要女兒了,女兒卻還是想回來見爹爹一面。一入宮門深似海,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女兒臨走之前,只想再問爹爹一句,可會助女兒的夫君——當今的皇上?”
鄭猛是嘴硬心軟,他可是比誰都疼愛他這個女人,本想如實回答她不會,但又不忍她傷心,改口道,“早在你入宮之前,為父就告訴過你,夜楚鬱勢單力薄,遲早皇位不穩;如今,夜楚邵隱忍多年,很快便會有了動作,夜楚鬱雖奪了夜楚燃的兵權,先不論大軍遠在塞外,就算大軍守在皇城外,又有幾人忠心於他?爹爹,是一家之主,不可任性妄為,斷送了鄭家的前程。”
早就料到鄭虎有這麼一說,麗妃黯然神傷的低下頭,用手掌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苦笑道,“爹爹不願斷送鄭家的前途,就捨得斷送你未出世的外孫嗎?”說著,麗妃深吸一口氣,舉辦便往門口走。
鄭猛身子一顫,失神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花白的鬍子顫抖道,“你、你說什麼?”
麗妃轉過身來,回眸一笑,風華萬千,無比悽豔,“皇上說,我若誕下男孩,便立為太子。”
輕描淡寫一句話,卻如同五雷轟頂,讓鄭猛驚不可愕,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握住麗妃的手,一臉凝重道,“麗兒,你說的可是真的?”
麗妃美目含淚,點頭堅定道,“毫無半點虛言。”
“皇上得知女兒懷孕後,龍顏大悅,方才准許女兒出宮探望爹孃,還當著女兒的面說,只要女兒誕下龍子,便立為太子。”
鄭虎聽了,不禁動容,難以描繪內心的喜悅:他有外孫了!外孫要被立為太子,赤焰國未來的儲君!
麗妃看得鄭猛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賭對了,摸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只希望自己能早日懷上龍子,讓皇上和鄭家都好好的。
沒有血脈親緣的束縛,鄭猛怎麼可能為勝算不高的夜楚鬱拼命?但聽聞他的外孫是未來的儲君,鄭猛一顆心頓時熱心沸騰要為自己的外孫拋頭顱灑熱血
!
當下和麗妃冰釋前嫌,平心靜氣的聊了一番,只覺得這麼多年來,虧欠女兒的實在太多,也只能透過彌補她的夫君,也補償自己可憐的女兒。
夜楚鬱和夜楚軒來到正堂用膳時,便看到這麼一副其樂融融的畫面,更加詭異的是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鄭猛,還有鄭家上上下下充滿了期待的目光。
夜楚鬱的目光悄無聲息的轉向麗妃,想從她哪裡得到一定半點的訊息,但麗妃卻心虛的低下頭,借和身旁的母親說話來打消疑慮。
家宴之上,觥籌交錯,鄭猛一時開心,便喝了不好,幾分清醒,幾分沉醉,但其心不改,言辭之間滿是忠君報國之意,就連鄭妃的幾個兄弟,也都明確了表達這種意志,最熱血澎湃的莫過於鄭虎,拍著胸膛義憤填膺道,“臣為君九死不悔!臣為君絕不退讓!……”
看著自己五大三粗的三哥說著文縐縐的話,麗妃捂嘴輕笑出聲來,熱鬧的氣氛,也惹得夜楚鬱和夜楚軒二人心情大好。
直到日暮時分,夜楚鬱和麗妃方才離開了鄭府,準備上馬車離開時,方才發現楚舒不見了。
“愛妃,她人呢?”夜楚鬱眯著眼,似笑非笑。
麗妃心中一驚,不慌不忙道,“她走了。”
“你不打算向朕解釋什麼嗎?”夜楚鬱神色一冷,聲音也沉了幾分。
麗妃搖了搖頭,輕笑道,“相信皇上心中早已明白。”
夜楚鬱整張臉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是什麼表情,麗妃擔心夜楚鬱會對楚燃不利,便想將罪責全部包攬在身上,“皇上,一切都是臣妾的錯,她雖然來歷不明,但臣妾保證她對皇上沒有惡意。拉攏鄭家為皇上留退路,也是她教臣妾的……”
麗妃說著說著,一隻手寬厚的手掌忽然在她臉上游走,冰冷的觸感在她的面板上留有餘溫,冰火兩重天的體驗,讓麗妃心神彷徨不安。
“麗兒,朕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騙朕。”夜楚鬱突然撤開了手,毫不留戀的跳下馬車,冷聲命令道,“關閉城門給朕搜,挖地三尺也要給朕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