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湘綺為天下蒼生做說客。”湘綺堅定道,“遺詔是我交給的卓大哥,事情由我而起。我心裡的恨不遜於你。你同太后,母子之情滿是遺憾;湘綺的父母待湘綺千般寵愛,不敢相望。湘綺恨他,曾經想殺他,殺了孩子,痛不欲生。如今終於想通了舍了,因為百姓心裡,只要個太平乾坤,或許他是惡人,是狼子野心,但若能濟世安民,讓四海安平,你我何必應小失大?”
“你覺得,我做皇上,不如他?”玄愷冷冷道。
湘綺一笑:“或許是狼,只是養在宮殿裡的狼同凍在草原的狼不同,誰能為王?”
一陣沉默,二人對視不語。
“王爺,王爺,不好了!”士卒進來慌張稟報,“後方出現鋪天蓋地的蒙古兵,如從天降包圍了我軍。”
“王爺,王爺,皇上重金買通突厥可汗忽而哈部落汗王,要擒住王爺就地斬頭。”
玄愷猛然回身,湘綺一驚,卻坦然道:“王爺可以拿湘綺做人質,湘綺在,王爺不死!”
“你覺得他會舍了江山而顧全女人?他會為不忍傷你而退卻?”
湘綺一笑道:“我出宮前,他抱著孩兒拉住我的手問,‘你心裡到底還是有他?’”
二人相視一笑。
湘綺回宮,見到玄慎時目光裡都是冰寒,她迫不及待問:“草原部落不過是拿來虛張聲勢嚇退定王的,如何真的調兵來京城?真的要手足相殘?”
玄慎頓然變色驚問:“你如何知曉的?”
“定王得到了密報。”
“他放了你回來?”玄慎問,話音冷冷的。
“是,怕是皇上也料定他不會傷我,才放我前去鋌而走險做說客。”湘綺雖然生氣,又不好火上澆油,又柔了聲音說,“八殿下怕是回心轉意了,如今兵臨城下,或多或少有外人別有用心鼓動,皇上勸勸他,不去治罪他顯示寬巨集,怕不戰而屈人之兵。兵法上策!”
“沒有退路了。給過他機會他不要,如今朕花了重金收買了草原部落來替朕靖難……”
“皇上!若對自己的兄弟都沒有包容之心,奈何天下黎庶?莫要日後追悔莫及。”
一個月後。
南風凋零碧樹,那參天的古木就在獄窗前挺拔屹立。風送過時,片片黃葉凋零,偶有一片吹落柵欄門內。
枯黃的草墊,卓梓艱難的挪動身子,拖著傷痛的腿,異常沉重。那片黃葉竟然落在厚厚的一張蜘蛛網上,在風中搖盪。
輕輕拾起,那巴掌打的葉子,卓梓不禁仰頭,雁群從天邊而過,耳邊卻依舊有晚蟬的鳴叫聲,撩人心緒煩亂。
他將那片葉仔細展平,收起,那樹葉可以寫字,偶爾他能記下忽然信守拈來的錦句。
柵欄門鎖鏈聲嘎啦啦響,有人來,若非正午送餐,怕就是過堂了。
“大哥。”那甜潤的聲音,卓梓心一緊,不必側頭,也聽出那熟悉的聲音。
“你如何來了?”卓梓問,滿是鄙夷不屑,更不忍見他小人得志猖狂的模樣。
“來看望兄長,順便帶來些酒菜,你我兄弟許久未能暢飲。”
獄卒擺一張小桌在卓梓面前,更整理地面雜草,鋪個蒲團給卓柯落座。
依舊是燦爛的笑容,只是少了幾分童稚,多了幾分滄桑,但那雙流睛飛眄的眸,依
舊楚楚動人,淡淡含笑說:“這汙濁之地,真是汙濁了雲鵠書院的聲名。文人,清高,哪裡能遭牢獄之苦。”
卓梓也不理他,輕聲問:“父親他,身體可好?”
卓柯沉吟不語,執壺斟酒道;“自曉得大哥謀逆失利被擒入獄,驚嚇過度,中風不起。人也時而明白,時而糊塗的。”
卓梓心一動,淚光瑩瑩,卻忍得嚥下,喃喃道:“有勞二弟膝前盡孝了。”
“那是應該應分。”卓柯道,捧一盅酒敬兄長,眸光凝視在大哥剛毅的面頰上,溫聲道:“你我兄弟都是黎庶,穿衣吃飯或吟嘯山谷,管他大旗易主,天下風雲變幻?誰登基稱帝,百姓依舊穿衣吃飯日日奔波勞碌為生計,真有幾人管朝廷金鑾殿坐得誰個?”
卓梓會意,把玩酒盞仰頭飲盡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大哥何來如此堅持?皇上陛下仰慕大哥才學,委以重任,大哥卻為那昏君先皇叫囂不休,所為何來?定王玄愷,空有治國之心,無奈志大才疏之輩,終於敗北。這不證明,不義之師,必遭敗局!大哥,何不棄暗投明,識時務為俊傑。哪怕自此隱居田園做個田舍翁,也落個逍遙自在。”
卓梓慘然而笑,掂量酒盞徐徐搖頭:“逆豎竄了朝綱,我心向明月,無意落溝渠。”
“大哥,不要為難小弟。你可知道,那定王已被貶為庶民軟禁宮裡,他幡然悔悟,反指責是受大哥矇騙蠱惑才造反謀逆。大哥,若再不悔悟,怕為時晚矣!”卓柯動情道,“小弟,奉旨而來,大哥若是從了寫下謝罪表章,陛下既往不咎。大哥~”
卓梓慘笑,將衣袖上沾的一根茅草道:“我身不染纖塵,奈何身在汙濁渠溝。”
徐徐,將衣袖一把扯開,扔去一旁,割袍斷義,卓柯臉色大變。
“大哥,小弟身在刑部,只是諸事也不由己。大哥執迷不悟,怕這刑部的酷刑,大哥難以熬過。”
“我心中自有肝膽風骨如鐵,奈何狂風肆虐!”卓梓仰起下頜,那堅毅的目光含笑望他。
“風骨?青史,呵呵,天真!幼稚!大哥你讀過許多書,那古今多少事,流傳至今褒貶的青史,不過是誰奪了權,誰口中就是青史!刀筆之吏,有幾個如你這般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味天真讀書?若是那真正剛烈的刀筆之吏,不為所用,在被踢去了九霄雲外,還等他們來妄議時事?記住,隨強,誰執刀,誰寫史,誰嘴大,青史就是誰的。”卓柯道,斬釘截鐵。
“呵呵,那太史公書又從何而來?”卓梓毫不示弱,更是惹來卓柯哈哈大笑,湊近前,那瞪大的眼更是如彈丸突出,陰**:“所以,太史公多了口氣,身上少了點東西,大哥你想學嗎?”
卓梓氣的牙關顫抖,怒視他,卓柯隻手指依然指向他道:“弱肉強食,深林裡柔弱的牲畜只能做人口中的肉,怪不得敵手強大,活命罷了,命都活不下,談什麼活得尊嚴。太史公就那幾句‘輕於鴻毛重於泰山”就粉飾了他的羞辱和尊嚴?笑!”卓柯頓頓道,“譚鵬舉因何舉家獲罪?因為他擋路,因為他活不明白?大哥以為皇上是呆子?能不看出些疑點,不過不說罷了,不說就是默許。沒有皇上的默許,誰能動了這些人?都罵奸臣不得好死,若沒有人封之為臣,授之權傾朝野的大權去害那些忠良,他們那裡來的膽量?
諂媚,佞臣,若
不做一時佞臣,如何去做一世忠臣?”卓柯笑得得意,沉下臉道:“小弟好話都講了一籮筐,大哥你早早醒悟才是!”
卓柯酒盞一舉一飲而盡,笑意滿是譏諷,炫耀般立在卓梓身邊問:“大哥這些年也算未經風雨,被侯府蔭庇下能無風無雨的評點江山旺稱什麼閒雲野鶴之士。若沒有爹爹的不擇手段,能有大哥能自幼躋身儲君身邊,有今日的錦衣玉食?”
卓梓只扶了窗櫺,靜靜望著蜘蛛網上那一根晶亮的遊絲陡然延下,又忽然停止,那可憐的小東西就費力向上逃命般的爬去。
“爹爹說,年少張狂,不怪大哥你。年少,有犯錯的本錢。到了爹爹那年紀,血裡滾出來的磨礪,就知道什麼是夢,夢總是要醒,做夢都總是那個時分,年少,猖狂,也是享受。但夢醒時就痛了,所以代代如是的傳,只是夢醒早晚而已。”
湘綺懷抱襁褓中的嬰兒來到天牢時,卓梓凝視她愕然。
“卓大哥,看看這是誰?”她笑盈盈的問。
“小殿下?”卓梓問,忽然搖頭,這孩子看來還是ru氣十足,湘綺所出的太子該是更大些。
“錦兒身子不便,託我這個姨母抱來讓你們父子團聚。”
聞聽刺眼卓梓驚詫,凝視湘綺,微開了口,猛然幾步上前,抱起那襁褓中的嬰兒仔細觀看,眼眸中噙了熱淚。
“錦兒一直在等卓大哥原諒她的罪過,她說,無論如何,她會靜靜的養大這孩子,卓大哥同她的骨肉。她不求名分,只在乎這個孩子。”
見卓梓不言不語,輕輕捧著孩子,在那小臉兒上親吻,一幅天倫之樂的景象,湘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定王殿下謝罪了,皇上關了他去皇陵守陵,待過幾年再委以重任。也難怪八殿下,有朝一日發現了真相,自己敬重如父的皇兄狠毒、虛偽、狡詐、弒父弒君。但我告訴他,若戰事不停,國將不國,戰亂百姓遭殃,死很多無辜。看一個帝王,要看他的心是否在民,是否為民,如果他有此心,殘酷虛偽都無關大局,李世民也是篡位。”
卓梓打量她,笑了笑道:“你果然是他的知音。”
御花園,紅葉飄飄蕩蕩輕落在金水湖面,泛起陣陣漣漪。玄慎戴一斗笠,漁翁般靜坐垂釣,湘綺徐徐而至。
“他如何說?”玄慎並未回頭,魚餌掛在鉤上繼續甩出。
“凌宇兄說,湘綺不愧是皇上的知音,還問臣妾做說客拿了多少好處?”湘綺斂衽坐在玄慎身旁,竭力將凝重的話題講得輕鬆,雲淡風輕一般。她側頭看那魚簍,不由一笑打趣問:“皇上忙活了一晌午,也不見有魚上鉤,可見高手也不是次次有所得的。”
玄慎一笑,收了魚線,站起身。
湘綺徐徐而起。
“皇上,往事不可追。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放了吧!”
玄慎側頭望著她,滿眼難以捉摸的目光,久久不語。
定安五年冬,皇上平息定王玄愷謀逆叛軍,四海昇平。定王玄愷被貶去看守皇陵思過。大學士卓梓暴病死於天牢,依太傅之禮厚葬。其後,有人在西子湖曾見到卓梓一襲麻衣如雪攜美人幼子泛舟雲水間。譚湘綺封為皇后,首領六宮。太子賢六歲由梁閣老開蒙,蔣士紳為太子少傅。每逢中秋夜,都有人見皇后獨上高樓,備一罈好酒,焚一爐好香,對月禱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