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譚湘綺被冊封為怡嬪,居於景苑宮;魏雲嫦被封為靜嬪,居於雲萃宮;圓臉兒的姑娘名喚羅嬌杏,封為熙嬪;只那四位美人中不言不語的女子叫方音絡的,被封做祥貴人,居永和宮;福貴人索氏,居懿德宮。
新入宮的貴人更衣後齊集在玉清宮外拜見皇太后,湘綺隨著眾人在殿外等候。
飛甍高脊,宮殿巍峨,天井中一片瓦藍的天,冬雪新晴,鳥雀鳴唱。
湘綺正伸頭在看,旁邊領對的嬤嬤呵斥一句:“恭敬!”
湘綺慌忙低下頭,偷眼看那嬤嬤正狠狠地瞪著她,知她是皇太后身邊的女官頗為得勢,也不便言語。
雲嫦盈盈笑著,勸一句:“嬤嬤息怒,我們都是新近進宮的,不懂宮裡的規矩,還要嬤嬤多多提攜指點的。”說罷,臉上溫笑著,去拉嬤嬤的手,嬤嬤倒不覺驚訝,只雲嫦那薄滑的淡藕色襟袖長垂滑下遮住手背,手心一包東西就塞去了嬤嬤手中。嬤嬤倒不見眉開眼笑,只是脣角噙了絲滿意的顏色說:“小主兒客套了。”
袖子一垂,那東西就安然收下。湘綺曾聽人言,這宮裡黑幕頗多,妃子伺候皇上入寢,都要打點嬤嬤和太監們的,否則望穿秋水也不過如此。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如何就輪到了你?
眾人來到殿內叩見太后,太后雍容地端坐在殿上,一一打量眾人道:“以色事君,終不久長,當以皇后賢德為範,恪守婦德家規。若有犯者,嚴懲不怠!”
說罷,掃一眼湘綺身旁的熙嬪問:“你是熙嬪?”
“正是臣妾。”熙嬪出列稟道。
“聽說,你伯父是吏部侍郎羅不二,母親家是江南巨賈。”
湘綺聽得心裡暗笑,起初聽得個“吏部侍郎蘿蔔兒”,心裡還想,如何起如此刁鑽個名字?
熙嬪一臉喜色受寵若驚地上前回話:“臣妾家裡是江南的,江南所有的織品多半是出自羅府,就是繡棚裡繡出的繡品都是一等一上乘的珍品。”
“哼,商賈小販,皇上如今的眼光不知如何如此清淺了?”一句話就把熙嬪噎堵回去,熙嬪本是滿臉欣喜,一時手足無措。
太后又轉向湘綺問:“你是譚鵬舉的女兒?”
湘綺知她明知顧問,就應聲道:“太后明察,正是臣妾。”
“聽說你是京城第一才女?”
湘綺忙道:“臣妾誠惶誠恐,不過是人以訛傳訛罷了。”
“喔?那本宮要考考你的學問了。”太后打量她一眼,思忖片刻道:“以《柳絮》為題,吟詠一首。”話音很是漫不經心。
湘綺微驚,思忖片刻,吟誦道:“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幾層隨逝水,豈必違芳塵……”
太后勃然怒道:“看看,看看,在本宮面前賣弄才學,果然是個輕薄的。要學會篤靜守份。你日後就改為篤嬪吧。”
哪裡有女子用個“篤”字的?《說文》中註釋,篤,馬行頓遲也。後人多用“篤”字來稱厚實、忠實,雖無貶義,但稱她“篤嬪”並非善意。
湘綺只應了聲是,知道她有意刁難,這不過是開端,日後的事不定有多少坎坷曲折。只偷望此人一眼,小弟壽奴就斷送在這夥人手中,心裡能不忿恨?
熙嬪本是有一肚子預備好的恭維話,被太后一陣排揎打壓駁斥回來,冷冷淡淡地不再言語,如今見湘綺比她的境遇有過之而無不及,心裡反是有幾分寬慰,心裡暗笑暗罵,嘴裡隨便應了幾句太后的閒話,同了姐妹們齊聲告辭。
出來時,熙嬪以袖掩口笑了道:“碩大且篤,昔日我做女兒時學這個‘篤’字,就自當是這字是個肥大的意思呢。看篤嬪妹妹小巧的樣子,這上上下下該大的地方都不大呀?哎,該不是太后娘娘期盼妹妹你再生得肥碩些,有些宜子旺夫之相吧?”
湘綺面容含笑,不慍不惱,徐徐而行。
熙嬪彷彿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無力,也覺得無趣。倒是一旁的祥貴人說:“我覺得太后所賜的字大妙,是贊姐姐溫厚大度呢。”
熙嬪狠狠瞪了祥貴人一眼,因她家底薄,不過憑几分姿色入宮,所以更是對她不屑。
皇帝玄愷本在建德宮同官員議事,一時話題長,幾位老臣言語繁瑣,惹得玄慎動了一陣子氣.
虧得卓梓在一旁,輕描淡寫幾句話,四兩撥千斤般化解開,也勸去些玄慎的怒火。及至了午膳時分,魏皇后差遣人來請過三次,玄慎才匆匆起駕回宮。
皇后魏氏率了幾位新來的美人盈盈跪地接駕,玄慎闊步進到昭陽殿草草掃了一眼,見幾名美人誠惶誠恐的跪在地上。他先攙扶了皇后吩咐:“梓童平身。”
卻不大理會那跪地的幾位美人,只問皇后:“這裡好生的熱鬧,如何齊集了?”
皇后溫和的說:“幾位妹妹在此候了皇上多時了。今日可是諸位妹妹開齋戒之日,又是篤嬪妹妹入宮之日,都來此候召呢。”
玄慎眉頭一挑,好奇地問:“篤嬪?哪裡有來了個篤嬪?”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似在搜尋。
熙嬪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忙以手掩面,忍俊不禁。
見皇上嗔怪的目
光看向她,熙嬪眸光一轉忙道:“皇上恕罪,適才臣妾等覲見太后,太后親自為怡嬪妹妹改號做‘篤嬪’。”她的話悠悠的,滿是得意,透著按耐不住的笑意。
皇后起身陪了笑道:“皇上,如今譚家妹妹已被太后改了封號,從今後叫做篤嬪,不叫怡嬪。”
玄慎臉色上的一抹笑意漸漸的陰沉逝去,眉頭也蹙到一處,正要龍顏大怒,皇后忙解釋:“想是太后娘娘也是見譚家妹子人物俊美出眾,又是篤靜端莊,才生出愛憐,改賜了封誥。”
玄慎的目光落在湘綺身上不移,似有話要講,又難開口。
湘綺溫然含笑道:“這個封賜倒是令臣妾愧不敢當的。記得先父在世時,先皇曾賜匾‘篤誠忠敏’四字,至今懸掛譚府中,沐浴隆恩,可見這個‘篤’字是極好的。”
“放肆!大膽!”玄慎忽然繃起臉來厲聲訓斥,眾妃子都驚得跪地惶然,不知皇上如何突然龍顏大怒。
玄慎掃視一眼眾人蔑視道:“爾等不知這個字犯了先皇的諱嗎?先皇曾自號‘篤叟’,所賜群臣的字畫中多是落此名。蠢材!蠢材!”玄慎罵幾句,怒視湘綺,雖然是罵湘綺,但自有用意。湘綺心裡竊喜,太后賜名後,她就曾記得這個‘篤’字似乎十分蹊蹺,用在男子身上,大拙大巧,是個褒義;若是落在女子身上,多少有些詭異。她似記得有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酷愛此字的,翻腸搜肚的想了許久是誰,終是記起這個典故來,也便知破解之招在此了。
一時間眾人愕然,緘默無語。玄慎嘆口氣道:“怕是怡嬪無服享用此雅名了。朕會告知太后,收回成命。”
玄慎目光中透出絲冷意,鼻間輕然一笑,目光隨意掃向眾位美人,落在了正抬頭打量他又羞驚低頭的熙嬪身上,隨口問熙嬪道:“你是羅侍郎之女?”
“臣妾,熙嬪,羅氏女小字嬌杏,吏部侍郎羅不二之同宗侄女兒。”熙嬪的話語嬌嬌柔柔的,鶯聲婉轉悅耳。湘綺心裡奇怪,不是聽說這四位美人兒先她入宮嗎?如何此刻才面聖?
“你叫嬌杏?”玄慎問一句,熙嬪受寵若驚道:“正是臣妾ru名。因臣妾出生時,家裡一株紅杏開得嬌豔,家父一時興起,即景就為臣妾起名做‘嬌杏’二字。”
“皇上沒有問貴人的話,就不必多言。”高公公在一旁提醒著,有些責怪。熙嬪這才退下。
皇上的目光落在了祥貴人身上,祥貴人驚得如小兔一般,一張小巧精緻的臉低垂著慌得無處躲避,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皇上問貴人話呢?如何失禮?”高公公質問。
(本章完)